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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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手。


 


我說:「還是好冷。」


 


薛時錦小心翼翼地抱住我,聲音已經帶了些哭腔:「馬上、馬上就不冷了。」


 


好像小時候不小心摔碎了爸爸最愛的那套茶具。


 


被爸爸勒令穿單衣出門站十五分鍾。


 


一邊哆嗦一邊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最後門被人推開。


 


有人喊我快進來,別被凍壞了。


 


是媽媽。


 


媽媽說:


 


「快來,微微。」


 


「到媽媽這裡來,就不冷了。」


 


「媽媽。」


 


我小聲地喊。


 


「媽媽。」


 


我朝她跑過去。


 


薛時錦快哭了。


 


「媽媽馬上就來了。」


 


「姐姐。」


 


「我們馬上就能見到媽媽了。


 


「姐姐、媽媽就來了。」


 


她語無倫次地回應我。


 


「姐姐。」


 


「姐姐。」


 


「你休息一下。」


 


「睡一覺,再睜眼就能看見媽媽了。」


 


「我以後再也不會動你的東西了,對不起,等我們出去,我把我喜歡的東西都送給你。」


 


「媽媽給我的也都送給你。」


 


「姐姐……」


 


她的眼淚落在我脖頸:


 


「你別S……」


 


下雨了。


 


我朝著媽媽跑過去。


 


雨水落在我脖頸。


 


我沒停。


 


可是我跑呀跑。


 


卻怎麼也跑不到媽媽身邊。


 


我喊她:「媽媽!


 


她不應我。


 


隻是笑。


 


我還想喊她。


 


雨卻越下越大。


 


風雨裡的媽媽面目逐漸變得模糊。


 


但她還是朝著我招手。


 


我跑呀跑呀。


 


跑到累了。


 


聲嘶力竭。


 


也到不了她的身邊。


 


我停下來。


 


她還在朝我招手,聲音含糊不清。


 


「微微——」


 


媽——


 


不是媽媽。


 


是誰。


 


是誰在等我。


 


我又開始跑。


 


拼命地跑。


 


她沒有動。


 


等到我快跑到她跟前的時候,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一個名字:


 


「俏俏!

——」


 


周俏的臉在雨幕後變得清晰起來。


 


她把傘架在我頭上,抱怨道:「怎麼出門又不帶傘?」


 


「手都凍得這麼冰。」


 


我看著她,好半天,說:


 


「對不起。」


 


她愣了一下,笑起來,松開握住我的手,捏了一把我的臉:


 


「你怎麼總是在和我道歉呀?」


 


我沒說話。


 


她摸了摸我的頭。


 


我說:「俏俏。」


 


「再見。」


 


她朝我擺了擺手。


 


「再見。」


 


我看著她打著傘離開。


 


雨又落回我身上。


 


混沌的腦袋卻終於清明起來。


 


我知道我要S了。


 


我也想起來我為什麼要道歉了。


 


是一條織了一半的圍巾。


 


本來想送給周俏做今年的生日禮物。


 


冬天出去打雪仗的時候她能戴上。


 


送不出去了。


 


我想。


 


好遺憾。


 


後記 1


 


1


 


薛時錦被救出來的時候已經哭到沒有力氣了。


 


趙貞看著被抱出來的小女兒,焦急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痛苦,疼惜,又有一種慶幸。


 


慶幸自己的孩子活了下來。


 


救援隊還在往下。


 


薛時錦聲音很細,也很輕,眼角的還掛著淚珠:


 


「姐姐……」


 


「還有!」


 


趙貞又看向那片廢墟,那個黑色的孔洞。


 


像是吞噬自己孩子的野獸:「我還有一個女兒在裡面!


 


下去的救援隊員返了回來,兩手空空。


 


趙貞愣住。


 


為首的人搖了搖頭,聲色平靜:「節哀。」


 


「她的腿被石頭壓住了,想撬開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廢墟上揚起浮塵。


 


帶著些難言的味道。


 


趙貞怔怔地看著說話的那個人。


 


看著他張嘴,一字一句,卻再也落不進她的耳朵裡。


 


他在說什麼?


 


他在說什麼?


 


微微呢?


 


我的微微呢?


 


她想說話。


 


卻張不開嘴。


 


身旁有人扶住她。


 


「能救出一個,已經很好了。」


 


「畢竟……埋了這麼久……」


 


趙貞沒聽清。


 


隻是張了嘴:「還有一個。」


 


「微微。」


 


「微微還在裡面。」


 


「她還和我發信息的。」


 


擔架被抬了上來。


 


上面的人閉著眼睛,安安靜靜的。


 


臉上是滿面的灰塵。


 


像是睡著了一樣。


 


趙貞走過去,擔架放在她面前。


 


她跪坐在砂礫上,佝偻著身子,去探薛時微的鼻息。


 


沒有。


 


什麼也沒有。


 


今天沒有風。


 


空氣凝滯在這一瞬間。


 


趙貞有些遲疑地,開口去喊她的名字:


 


「微微。」


 


「微微?」


 


「微微!」


 


這場天災裡,崩潰的人從來不在少數。


 


場面失控的那一瞬間,

有人將趙貞緊緊桎梏住。


 


「冷靜。」


 


「請您冷靜一點。」


 


趙貞掙扎,腿邊凸出的碎石在她小腿上劃出一條長縫。


 


她哭著,想去抓擔架上的人。


 


卻夠不著。


 


身邊的人還在說什麼話。


 


趙貞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不掙扎了,眼淚還在流。


 


又哭又笑。


 


她說:「可是她剛剛還在啊。」


 


她明明說。


 


她明明說——


 


好。


 


「她明明說,一切都好啊……」


 


2


 


趙貞忘了。


 


她問的是薛時錦。


 


不是薛時微。


 


從來從來,

不是薛時微。


 


3


 


城市在巨大的傷痛中照舊日升月落。


 


盤桓在上空的哭聲從未減少。


 


到處都是生離S別。


 


黑色的篷布下。


 


趙貞麻木地坐在薛時微旁邊。


 


周圍稀稀拉拉站了幾個蓬頭垢面的人,都是認識的朋友。


 


今天是薛時微下葬的日子。


 


坑早就有專人挖好了。


 


坑深 1.5 米。


 


一排一排,都很標準。


 


薛時微被放在一個塑料袋裡,頭還在外面沒扎上。


 


有認識的同學過來,還沒開口就落了眼淚。


 


趙貞看著她,恍惚覺得像是薛時微在哭。


 


再定睛一看,又不像了。


 


薛時錦站在邊上,神情平靜到有些麻木。


 


有幾個人在小聲抽泣。


 


周俏出現的時候。


 


趙貞像是忽然回過神了,低聲喃喃:


 


「你來了,再看微微最後一眼。」


 


周俏沒有理她。


 


站在薛時微面前,垂下眼,把從路邊撿的一朵很小很小的花,塞進了那個大袋子裡。


 


風又一下停了。


 


周俏看了很久。


 


然後終於開口:


 


「宋曉告訴我,微微本來是和他一塊兒跑出來的。」


 


「他活下來了。」


 


「微微本來也可以。」


 


「你知道,她為什麼會跑回去找薛時錦嗎?」


 


趙貞抬頭,對上她的眼睛。


 


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什麼話。


 


趙貞不知道。


 


薛時微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但是周俏知道。


 


失去親朋好友已經足夠讓人難過了。


 


而最最最難過的事情在於,她本來是可以活下來的。


 


她本來——


 


是可以活下來的。


 


痛苦在胸腔內橫衝直撞。


 


天災無可避免。


 


可是周俏必須要找到一個人去恨。


 


去承受她滿腔的悲慟與無處發泄的苦痛。


 


她看著趙貞,豔色爬滿眼球,殷紅地,像是要凝成血色的淚。


 


4


 


周俏沒見過比薛時微更傻的人。


 


明明自己擁有的不多,卻總在受到一點點好之後又加倍的還給別人。


 


薛時微很像小狗。


 


憂鬱的,可憐巴巴的,又見誰都笑的小狗。


 


她爸媽偏愛薛世錦。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周俏看她心疼,總想對她好一點。


 


左右不過是一點零食,加上親近一點罷了,卻有傻子為了她發狠和高年級的男生打了一架。


 


那個掀她裙底的男生哭著跑開後,薛時微絞著手指偷看她。


 


周俏摸了摸她剛剛被打到的臉,問她:「疼嗎?」


 


薛時微搖搖頭。


 


周俏沒說話,隻是牽起了她的手。


 


那個時候她不知道。


 


對一個不被偏愛的孩子來說,帶著傷回去,不會獲得家長的憐惜,而是冷冰冰的詰問——


 


「又在哪裡闖禍了?」


 


走的越近。


 


周俏就越發察覺薛時微和她的不一樣了。


 


她開朗明媚,擁有無需質疑的愛,在這個世界上是獨一份的


 


薛時微的笑容裡卻總是藏著三分的怯懦和躲閃。


 


像樹影下發育不良的植株。


 


藏在陰影裡,又拼命渴望陽光。


 


周俏那時候總想,就算他的爸爸媽媽偏愛薛時錦也沒有關系。


 


有她愛她。


 


還有樓下的張奶奶,樓上的李嬸子,小賣部的宋叔叔,還有阿霞姐姐……


 


他們都要更喜歡薛時微一些。


 


可父母的愛和旁人的愛是不一樣的。


 


你擁有的時候,它就像路邊錦簇的花,盛開在你人生中的每一個時刻。


 


缺失的時候它就像幹枯的藤蔓,在每一個你試圖逃離的瞬間收緊,禁錮住你。


 


薛時錦從滑梯高臺上掉落下來的那天。


 


周俏站在樹蔭下,看著薛時微用一種百米衝刺的速度衝上前,接住了她。


 


六七歲的小孩不算輕,

薛時微接住了她,自己卻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撐在水泥地面。


 


薛時錦嚇了一大跳,哇哇地哭。


 


她的爸爸上前趕緊把她抱住,摟在懷裡哄。


 


卻一眼沒看地上的薛時微。


 


周俏跑過去,薛時微見她過來,手往身後藏了一下。


 


她一把拽過,就見她的手掌被地面上的石子擦破了一道口子,傷口處的血混著灰塵。


 


周俏忽然有點生氣:「你跑過去接她的時候沒有想過你自己會受傷嗎?」


 


薛時微答得毫不猶豫:「想過啊。」


 


「不過我要是不管她,回家爸爸媽媽肯定要罵我,說我沒保護好她。」


 


那個時候沒能反駁她。


 


沒能告訴她:「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成了周俏人生中最後悔的一件事。


 


5


 


趙貞看著她。


 


面上是呆滯的茫然。


 


周俏閉了眼。


 


再睜開的時候沒有落淚,隻是朝著她笑了笑:


 


「你們的教育挺有先見之明的。」


 


「幫你們用自己不愛的孩子的命換了另一個孩子的命。」


 


「你應該高興的。」


 


「隻是希望……」


 


周俏的話卻忽然不平靜了。


 


「希望……」


 


「她下輩子不要再和你們有關系了。」


 


6


 


周俏沒有看薛時微下葬。


 


她說完話就離開了。


 


趙貞看著她的背影,腦中無法思考。


 


薛時錦走上前。


 


趙貞看著她,動了動嘴唇,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她跪坐在地上。

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被薛時微塞給她的大白兔奶糖。


 


小心翼翼的剝開糖紙。


 


然後伸手去碰薛時微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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