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現在不是時候。
我扶著我媽上了車,張明軒把頭盔遞給我媽:"戴上,風大。"
他自己卻就這麼迎著風開。
八十裡夜路,他開了一個半小時。
到醫院時,他白襯衫全湿透了,頭發貼在額頭上,看起來狼狽得很。
醫生是我舅老爺的學生,姓趙,一看我媽情況就皺眉:"怎麼拖到現在?"
"能做手術嗎?"我聲音發抖。
"能,但要先交兩千押金。"
我臉白了。我拿不出。
張明軒從兜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拍在桌上:"三千,先住著。"
我愣愣看著他。
"算我借你的。"他語氣硬邦邦的,"以後從你分紅裡扣。"
"你哪來這麼多錢?
"
"剛賣了批貨。"他轉身就走,"別廢話了,籤字。"
手術很順利,切了個良性腫瘤。但我媽肝上還有幾個小結節,趙醫生說可能是早期癌變,得趕緊治。
我癱坐在走廊椅子上,渾身發軟。
前世我媽就是肝癌走的,這一世哪怕提早發現,還是躲不過嗎?
張明軒坐我旁邊,遞過來一個饅頭:"吃點。"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他硬是把饅頭塞我手裡,"你倒下了,誰照顧你媽?"
我咬了口饅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什麼,"他聲音有點不耐煩,"不是還活著嗎?"
"謝謝你。"我哽咽著說。
"別謝我,"他站起來,"記得還錢就行。還有……"
他頓了頓,
回頭看我:"你爸和周美鳳找來了。"
我猛地抬頭,走廊那頭,我爸和周美鳳正氣喘籲籲地跑來。
我爸看見我就吼:"你個S丫頭,大半夜跑哪去了!劉廠長那邊……"
"我爸要嫁女兒,拿我媽的救命錢。"我冷冷地說,"張明軒,這事你管不管?"
張明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有點冷:"管啊,怎麼不管。"
他轉身迎向我爸,從懷裡掏出那張欠條:"田建國,你欠我的三百塊,連本帶利,現在得還六百。"
我爸懵了:"什麼六百?不是說好三百嗎!"
"逾期利息,一天十塊。"張明軒說得輕描淡寫,"你欠了三十天了。"
我爸臉都綠了。
周美鳳尖叫起來:"你搶劫啊!"
"搶劫?
"張明軒掃她一眼,"欠條在這,手印在這,不服氣報警啊。"
他回頭看我:"田欣妍現在是我的人,她的婚事,你們說了不算。"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爸指著我鼻子:"你……你什麼時候跟這混混搞一塊了?"
我站起來,走到張明軒身邊,挽住他胳膊:"就剛才。爸,劉廠長那邊,您自己去解釋吧。"
我爸揚起手要打我,張明軒擋住他:"田建國,我勸你動手前想想清楚。我現在是欣妍的'合作伙伴',你打她,就是砸我的生意。"
他特別咬重了"合作伙伴"四個字。
我爸的手僵在半空。
周美鳳眼珠子一轉,突然說:"欣妍啊,你爸也是為了你好。既然你有對象了,那彩禮……"
"彩禮一分不會少。
"我打斷她,"但我不會嫁劉志。這錢,是我爸欠我媽的赡養費。"
我盯著我爸:"媽的病需要長期治療,每個月五百塊,你給不給?不給,我就去法院起訴你遺棄配偶。"
前世我不懂法,這一世我S過一次,什麼都明白了。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但周美鳳拉住了他。
她盯著我,眼神像毒蛇:"欣妍長大了,有本事了。行,這事我們回頭再商量。"
他們走了。
我松開張明軒的胳膊:"謝謝。"
他似笑非笑:"利用我利用得挺順手啊。"
"你不是也讓我利用嗎?"
"那倒是。"他重新坐下,"不過有件事你得明白。"
"什麼?"
"你爸不會善罷甘休,劉廠長那邊,你也得罪S了。"他點了根煙,
"接下來怎麼辦?"
我看著手術室的門,輕聲說:"離開這裡。"
"去哪?"
"去能賺錢的地方。"我轉頭看他,"你說的彩電生意,還做不做了?"
他盯著我,眼裡有光:"做啊。但得去省城,你敢嗎?"
"敢。"我毫不猶豫,"隻要讓我媽好起來,我什麼都敢。"
他笑了,把煙頭踩滅:"行,那等你媽出院,咱們就走。"
我點點頭,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前世這個時候,張明軒這個名字根本不在我的世界裡。
他是從哪冒出來的?
為什麼這一世,所有的事情都開始偏了軌道?
但不管了。
偏了就偏了。
隻要能救我媽,能報仇,軌道偏到姥姥家我也不在乎。
可我萬萬沒想到,這一偏,就偏出了一場我S都想不到的恩怨。三天後,張明軒把九千塊分紅拍在我手上:"你的。"
我驚了:"這麼多?"
"說好對半分。"他說,"本錢是我的,風險我擔,但主意是你出的,改裝是你盯著做的。該你拿。"
我沒客氣,收下了。
加上我爸那三千,一共一萬二。
足夠我媽治病和我們的生活費了。
"收拾東西,明天去廣州。"他說。
"這麼快?"
"劉建設那邊有批服裝訂單,要得急。咱們去進貨。"
我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還是跟那條毒蛇扯上關系了。
但轉念一想,也好。
與其在暗處躲著,不如主動迎上去。
我倒要看看,
周曉雨前世是怎麼攀上劉建設這棵樹的。
第二天,我把我媽安頓好,給她留了三千塊,又拜託李老太太照顧。
我媽拉著我的手舍不得放:"欣妍,外面危險,不行就回來。"
"媽,你放心。"我抱抱她,"等我回來,給你蓋大房子。"
張明軒的"面包車"已經等在胡同口。
這次他換了輛真正的面包車,白色的,雖然舊了點,但比那破三輪強多了。
車上已經坐了個女的,二十出頭,打扮時髦,燙著卷發,看見我就上下打量:"張哥,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妞兒?"
我心裡不舒服。
張明軒什麼時候還跟別的女人有聯系?
"我伙計,小芳。"他介紹,"開車的,自己人。"
小芳衝我伸手:"常聽張哥提起你,說你有本事。
"
我握了握她的手,很粗糙,不像女人的手。
車子發動,上了國道。
1988年的國道坑坑窪窪,顛簸得我差點吐了。
小芳卻開得很穩,顯然是老手。
"張哥,這次去廣州,劉建設給的價格怎麼樣?"她問。
"比市場價低三成。"張明軒說,"但得現款現貨。"
"貨源可靠?"
"他親戚的廠子。"
我插嘴:"什麼貨?"
"牛仔褲。"張明軒看我一眼,"喇叭褲,市面上一塊錢一條的批發價,他給我們七毛。"
我心裡快速算賬。
一條賺三毛,一萬條就是三千。
來回運費加開銷,淨賺兩千五左右。
"要多少?"
"能拿多少拿多少。
"
我皺眉:"我們沒那麼多錢。"
"我有渠道貸款。"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驚了:"你貸了多少?"
"三萬。"
小芳吹了個口哨:"張哥,玩這麼大?"
張明軒沒理她,從懷裡掏出個蛇皮袋,扔給我:"這是路費,你保管。"
我打開一看,全是十塊的鈔票,厚厚一沓,至少五千。
"你哪來這麼多錢?"我實在忍不住了。
"攢的。"他閉著眼,"別問了,到了廣州你就知道了。"
我閉上嘴,心裡卻驚濤駭浪。
張明軒,你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車子開了兩天一夜,到廣州時我骨頭都快散架了。
張明軒直接帶我去了越秀區的一個服裝批發市場,人山人海,全是來進貨的。
他輕車熟路地找到一家檔口,老板是個瘦高個,姓陳,看見他就笑:"張老弟,又帶新客戶來了?"
"自己人。"張明軒把我往前推,"田欣妍,以後她來買貨,價格照我的給。"
陳老板打量我一眼,笑了:"小姑娘有眼光,跟著張老弟能發財。"
我沒吭聲,眼睛盯著檔口裡掛著的牛仔褲。
確實都是時興的款式,但質量參差不齊。
"陳老板,"我拿起一條,"這布料是廣東本地的?"
"當然,正經廠家出來的。"
我摸了摸,又看了看縫線,心裡有數了。
這褲子進價最多五毛,他給我們七毛,是坑我們不懂行。
但我沒戳穿,隻是笑著點點頭:"不錯。"
張明軒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從檔口出來,
他問我:"看出什麼了?"
"七毛貴了。"我說,"最多五毛。"
"那你還說好?"
"先穩住他。"我說,"咱們第一次跟他合作,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太精。等貨到手,銷路打開了,再壓價。"
他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欣賞:"行啊,田欣妍,有長進。"
當晚,我們住在陳老板安排的招待所。
小芳去停車,張明軒在我房間門口站了會。
"有事?"我問。
"劉建設那邊,你離遠點。"他說,"他對你有興趣。"
我心裡一咯噔:"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他眼神沉下來,"他問我,能不能把你借他幾天。"
我渾身發冷。
前世就是這樣。
劉建設看上誰,就用各種手段得到手。
周曉雨就是這麼被他玩膩了,才甩給劉志的。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是我的人,"他盯著我,"動你,就是動我。"
我心裡一熱,但嘴上不饒人:"誰是你的人了?"
"你最好是。"他轉身就走,"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跳得厲害。
這個張明軒,到底是護著我,還是在警告我?
第二天,我們驗貨裝車。
牛仔褲一共一萬兩千條,張明軒當場付了八千四百塊。
陳老板拍著胸脯保證,絕對好賣。
回程路上,我數了數剩下的錢,還有三千多。
這趟買賣,成本加開銷一萬二,貨值一萬二,如果按市場價賣,能賺六千。
但張明軒說:"不急著賣,先屯著。
"
"為什麼?"
"等。"他說,"等國慶節,價格能翻一番。"
我懂了。
他在賭市場。
車子開了一天,晚上在郴州停車休息。
小芳去加油,我和張明軒在路邊的蒼蠅館子吃飯。
剛坐下,就聽見隔壁桌有人在說話。
"聽說了嗎?廣州那邊出事了,陳老板的貨都是次品,好多人被騙了。"
我手一抖,筷子差點掉了。
張明軒卻面不改色,繼續吃他的炒飯。
"你早知道?"我壓低聲音。
"嗯。"
"那你還買?"
"因為我有銷路。"他喝了口湯,"次品也有人要,隻要價格對。"
"誰要?"
"劉志。"
我腦子"嗡"地一聲,
全明白了。
劉志家的紡織廠快倒閉了,正想轉行做服裝。
這批牛仔褲雖然質量差,但便宜,他們拿回去可以當處理貨賣。
而劉建設,從頭到尾都知道這是次品。
他故意讓我們進貨,就是想坑張明軒一筆,順便把我送到劉志床上。
這招借刀S人,玩得真溜。
"你打算怎麼辦?"我聲音發虛。
"涼拌。"他放下筷子,"明天到省城,直接找劉志。我跟他談,你不用說一句話。"
"可這是次品……"
"我知道。"他盯著我,"但劉志不知道。他那個腦子,看不出差別。"
我心裡發寒。
張明軒這是在玩火。
"萬一他發現了呢?"
"發現了,
就把責任推給劉建設。"他冷笑,"讓他們狗咬狗。"
我看著他,突然意識到,這個看起來痞裡痞氣的男人,心思深不見底。
吃完飯,小芳還沒回來。
張明軒靠在椅子上抽煙,我看著他側臉,忍不住問:"你以前到底幹什麼的?"
他沉默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當兵的。"他說,"偵察兵。"
"那怎麼……"
"怎麼混成這樣了?"他自嘲地笑笑,"犯了錯,被開了。"
"什麼錯?"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不該管的闲事,管了。"
我還想再問,小芳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張哥,後頭有尾巴。"
張明軒立刻站起來:"幾個人?"
"一輛吉普,
跟了一路了。"
他扔掉煙頭,踩滅:"抄小路,快。"
我們衝出飯館,跳上面包車。
小芳轟油門,車子竄進一條土路。
後面果然有輛吉普跟了上來。車子在土路上狂奔,顛得我五髒六腑都要吐出來。
後面那輛吉普咬得很緊,遠光燈晃得我們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