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知道是他。
接通。
“林英!你敢掛我電話?”
周敘琛的聲音氣急敗壞,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的儒雅。
“洗衣機怎麼用?為什麼按了開始不轉?”
我甚至能想象他在陽臺上那副笨拙又暴躁的樣子。
“插銷插了嗎?水龍頭開了嗎?模式選對了嗎?”
我反問三連。
那邊沉默了兩秒,傳來一陣亂七八糟的按鍵聲。
“這什麼破機器!我不管,你趕緊回來!媽剛才尿床了,那個新來的護工根本弄不動她!”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要出來。
“周教授,
那是滾筒洗衣機,要先關緊門。還有,我是前妻,不是你媽的奴隸。想找保姆,出門左轉家政公司,請便。”
“我那件深藍色真絲襯衫在哪?”他又問,語氣裡滿滿的質問。
“在蘇晴的鋼琴罩下面。”
“你怎麼把它放那兒了!”他怒吼。
“是你自己那天喝醉了亂扔的,你說那是離靈魂最近的地方。”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翻找聲,緊接著是重物倒塌的巨響,還有周母尖銳的罵聲:“誰啊!吵S了!我想喝水!林英S哪去了!”
噼裡啪啦,像是鋼琴凳翻了。
“該S!”
周敘琛低咒一聲。
我直接掛斷電話。
想象著那個永遠整潔高雅的書房現在亂成一鍋粥,想象著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教授在屎尿味中手忙腳亂。
我撕開一包薯片,咔嚓咬了一口。
原來離開他,我不光能活,還能活得這麼痛快。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6
我在家政公司找了份工作。
雖然沒學歷,但我這八年的實戰經驗,那是金剛鑽。
我拿到了高級護理證,成了公司的王牌培訓師。
三個月後,周敘琛找上門來了。
他居然找到了我的公司。
那天我正給一群新入職的阿姨講怎麼給癱瘓老人翻身防褥瘡。
周敘琛站在玻璃門外,臉色灰敗,眼底全是紅血絲,胡茬也沒刮幹淨。
那件原本筆挺的西裝皺巴巴的,
領口還有一大塊不明汙漬。
能看出來,他過得很精彩。
同事們都在竊竊私語:“這是誰啊?怎麼這麼邋遢的。”
我不動聲色地講完課,才走出去。
周敘琛看見我,眼神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林英。”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沙啞。
“鬧夠了就回去吧。這三個月,我想了很多。”
他依舊端著那個教授的架子,好像是來寬恕一個離家出走的孩子。
“媽離不開你,那幾個新來的保姆不是偷懶就是嫌髒,有一個甚至還偷東西。”
他說著,甚至試圖伸手來拉我的袖子。
“而且……我也習慣了你做的菜。
外賣太難吃了。”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
“周先生,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從包裡掏出我的新名片。
“我現在是高級護工,時薪三百。如果您想請我回去,得按市場價走,還得看我排期。”
周敘琛愣住了。
他看著我那一身幹練的職業裝,化了淡妝的臉,還有那種從未見過的自信眼神。
“你……你在胡說什麼?我們是夫妻!”
“是嗎?”
我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看熱鬧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夫妻?哪家夫妻是把老婆當免費保姆用八年的?
哪家夫妻是把S人的衣服給老婆穿的?哪家夫妻是老婆病了不管,老娘拉了才想起老婆的?”
周敘琛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那種被他在心底鄙視了八年的“下等人”當眾揭穿的羞恥感,讓他渾身發抖。
“還有,我已經起訴離婚了。”
“周先生,合格的前任就該跟S了一樣,別沒事詐屍。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很醜。”
我轉身進了辦公室,“砰”地關上門。
透過百葉窗,我看到周敘琛站在原地,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醜。
這就是那個清高的周教授。
離了我這個“低賤”的保姆,他連基本的體面都維持不住。
真爽。
7
手機備忘錄突然跳出提醒。
今天是蘇晴的忌日。
往年這個時候,我會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
買好他要帶去墓地的白菊花,熨好他的黑色西裝,準備好他回來後要喝的姜湯。
因為墓地在郊外山上,風大。
甚至連祭拜用的水果,都要挑那種形狀最圓潤、顏色最鮮豔的。
蘇晴活著的時候精致,S了也要體面。
而我,就是那個維護她S後體面的勤雜工。
今年,什麼都沒有。
外面下著大暴雨。
周敘琛一個人去了墓地。
我知道他肯定沒帶傘,或者帶了也會弄丟,因為他那種“傷心欲絕”的狀態下,基本是個生活廢人。
晚上十點,我收到一條短信。
“林英,家裡停電了。”
緊接著是一張照片。
黑乎乎的客廳,借著閃光燈能看到,地上全是泥腳印,茶幾上堆滿了外賣盒子,角落裡還有一堆沒洗的衣服。
而那張掛在牆上的蘇晴遺照,在閃光燈慘白的照射下,顯得格外詭異。
我知道他在賣慘。
若是以前,我會心疼得要S,冒著大雨也要跑回去給他煮湯。
現在?
我回復:“找物業。”
過了一會兒,電話響了。
他喝多了,舌頭有點大。
“林英……你真狠心啊。”
“今天是晴晴的忌日……我在墓地跪了一個小時,
好冷啊……”
“回來吧,我不嫌棄你是農村的了……隻要你把家裡收拾幹淨,我不跟你計較離婚的事……”
這就是他的深情。
在白月光的忌日,想念替身的好處。
而且直到現在,還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施舍語氣。
“周敘琛,”我對著電話,聲音平靜得可怕,“你不是愛蘇晴嗎?你不是至S不渝嗎?那你現在應該抱著她的照片取暖啊,找我幹什麼?”
“還是說,你的深情,離不開一個給你擦屁股的保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像是被戳中了肺管子。
“你……你怎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
“是你教會我的。”
我說完,直接掛斷。
我想象著他在那個髒亂差的豪宅裡,守著那張冷冰冰的照片,聞著滿屋子的餿味和霉味。
這就是他要的“高雅”生活。
沒有了我這個俗人,他的高雅,一文不值。
8
家政公司年會,我在五星級酒店辦慶功宴。
這一年,我帶出來的學員好評率百分之百,我也成了公司的合伙人。
我穿著一身紅色的晚禮服,站在臺上領獎。
這是我第一次穿這麼鮮豔的顏色。
以前周敘琛說,蘇晴喜歡素雅,
紅色太俗氣,像村姑結婚。
所以我穿了八年的灰黑白。
現在我看鏡子裡的自己,皮膚白皙,紅裙似火,美得張揚。
“感謝我的前夫。”
我舉著獎杯,對著臺下笑得燦爛。
“是他讓我明白,女人的價值不在於伺候男人,而在於搞錢。”
臺下掌聲雷動。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那是側門,連著外面的走廊。
我眼角的餘光看到一個人影。
周敘琛。
他怎麼會在這?
我想起來了,這家酒店離他學校很近。
他大概是路過,透過落地窗看到了這一幕。
此時的他,比上次見面還要落魄。
大衣扣子扣錯了,臉上全是疲憊和頹廢。
他就那麼站在陰影裡,SS地盯著臺上光彩照人的我。
眼神裡有震驚,有迷茫,還有一種深深的、要把人吞噬的嫉妒。
那是他從來沒見過的林英。
自信、大方、被眾人簇擁。
而不是那個在廚房裡唯唯諾諾、滿身油煙味的黃臉婆。
我想,他這輩子最大的打擊,不是蘇晴S了。
而是發現,那個被他踩在泥裡的替身,原來是顆珍珠。
隻是他瞎了眼。
我身邊的高大帥氣的男合伙人走過來,體貼地給我披上一件外套:“小英,別著涼。”
周敘琛看到這一幕,整個人晃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往前衝了一步,似乎想喊我的名字。
我看到了,但我沒回頭。
我端起香檳,跟合伙人碰了個杯,一飲而盡。
周敘琛什麼時候離開的,我不知道。
因為無關緊要。
9
周敘琛出車禍了。
消息是交警隊打來的,說他在暴雨天撞上了護欄,車頭稀爛,人昏迷不醒。
手機緊急聯系人還是我。
聽到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做普拉提。
心裡沒有一絲波動,甚至還數完了這一組動作。
但我還是去了醫院。
不是心軟,是因為有些賬還沒算清。
到了病房,周敘琛頭上纏著紗布,腿上打著石膏,看著確實挺慘。
見我進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費力地伸出手。
“林英……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聲音虛弱,
帶著一種刻意的悲情。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撲上去哭了。
但我現在隻看到了他床頭那份還沒藏好的病歷單。
輕微腦震蕩,軟組織挫傷,小腿骨裂。
看著嚇人,其實都是皮外傷。
這就是一場苦肉計。
他賭我會心軟,賭那八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可惜,他賭輸了。
我身後走進來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我的律師。
“周先生,既然您醒了,咱們就把財產分割補充協議籤一下吧。”
律師拿出一疊文件,面無表情地遞過去。
“這八年,林女士作為全職家政人員的勞務費,按市場價折算,扣除已支付的生活費,您還需要支付八十六萬。”
周敘琛的手僵在半空,
臉上的深情瞬間凝固,裂開。
“你……你說什麼?”
“我說,結賬。”
我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周敘琛,別演了。剛才護士說你送來的時候嘴裡還在喊疼,這會兒怎麼就能深情款款了?”
“既然沒S,就把錢結了。這八年我也不能白幹,對吧?”
周敘琛的嘴唇哆嗦著,眼神裡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變成了不可置信和憤怒。
“林英!我差點S了!你就在乎錢?”
“不然呢?在乎你那顆不知道裝著哪個S人的心嗎?”
我笑了笑,
幫他掖了掖被角,動作溫柔,說出的話卻像刀子。
“籤字吧,周教授。不然這事兒鬧到學校去,大家知道您不僅把老婆當保姆,還賴賬不給錢,您那清高的名聲可就真臭了。”
他SS地盯著我,像是第一天認識我。
最後,他顫抖著手,籤了字。
那一刻,我知道,我在他心裡的最後一絲溫情,也被金錢徹底粉碎了。
挺好,這就叫兩清。
10
周母快不行了。
這回是真的。
長期臥床導致的並發症,加上這段時間沒人精心照料,褥瘡感染引起了敗血症。
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
臨終前,老太太回光返照,非要見我一面。
我去的時候,病房裡彌漫著一股S氣和消毒水的味道。
周母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
看見我,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然流出了淚水。
“小英啊……”
她想抓我的手。
我沒躲,但也僅僅是讓她抓著衣角。
“媽後悔啊……那個新來的……打我……不給我飯吃……”
老太太哭得喘不上氣。
“還是你好……你回來吧……讓敘琛……跟你復婚……”
這是她臨S前最後的算盤。
哪怕到了這一刻,她想的還是找個免費勞動力來伺候她那巨嬰兒子。
周敘琛跪在床邊,胡子拉碴,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他抬起頭,像條哈巴狗一樣看著我。
“林英,算我求你了。媽都要走了,你就答應她吧……哪怕是騙騙她也好啊。”
“以後我不掛蘇晴照片了,我也把那架鋼琴賣了,工資卡都給你,行不行?”
“我現在……隻有你了。”
此時此刻,他真的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了。
沒了媽,沒了老婆,沒了體面。
他終於低下了那顆高貴的頭顱,把自尊踩在腳底下來求我。
可惜,
太晚了。
我抽回自己的衣角。
看著這一對母子,心裡沒有恨,也沒有愛,隻有一片荒蕪。
“周敘琛,你需要的是免費保姆,不是妻子。”
“而我,不想再做免費保姆了。”
“阿姨,一路走好。”
說完這句話,監測儀發出了刺耳的長鳴。
周母咽氣了。
帶著她的遺憾和算計,走了。
周敘琛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癱軟在地上。
11
一年後。
我再婚了。
對象是那個家政公司的合伙人,老王。
他是個粗人,不懂什麼文學藝術,但他會在下雨天開車接我,會給我洗腳,
會把工資卡交給我,還會一臉傻笑地說:“小英,你穿紅色真好看。”
這就夠了。
婚禮就在一家普通的酒店,不豪華,但很熱鬧。
但我總覺得有一道視線在盯著我。
敬酒的時候,我在角落的一張空桌子旁,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周敘琛。
他手裡SS攥著那枚被我退回去的素圈金戒指,指節發白。
他看著老王給我戴上一枚大大的鑽戒,看著我笑得眼淚花花,看著周圍人起哄讓我們親一個。
那種幸福,是他這輩子都不曾給過我的。
也是他永遠都給不了的。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撞了一下。
他眼神瑟縮了一下,像是被強光刺痛了眼,慌亂地低下了頭。
然後,他默默地起身,轉身離開。
背影孤寂得像一條老狗。
聽說,他現在辭職了,精神出了點問題。
整天把自己關在那個充滿霉味的房子裡,對著蘇晴的遺照說話。
那是他唯一的歸宿。
也是他親手給自己畫下的牢籠。
我知道,這輩子,他是走不出那個名為“蘇晴”的墳墓了。
哪怕蘇晴隻是個S人,哪怕他愛的隻是一個虛幻的影子。
那是他的報應,也是他的宿命。
而我,挽著老王的手,走向了陽光燦爛的下一桌敬酒。
窗外,天很藍,雲很白。
活著,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