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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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頒獎典禮,我是在廚房裡一邊剁排骨一邊看完的。


 


十幾年前,我也是這樣站在周家的廚房裡,隻不過那時,我的身份是保姆。


 


周敘琛的前妻病逝後,留下癱瘓的婆婆和一團亂麻的家。


 


我接手了這個爛攤子,一做就是三年。


 


第四年,老家來信催我回去結婚,我收拾好行李向他辭行。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別走了,我娶你。”


 


結果就是,除了名分從“林阿姨”換成了“周太太”,保姆的活兒我一樣沒少幹,還沒有工資。


 


電視上,主持人問他此刻最想感謝誰。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聲音溫潤:“我要感謝已故的妻子蘇晴,是她讓我懂得了什麼是真正的文學靈魂。


 


我手裡的刀頓了一下,差點切到手指。


 


排骨血水濺到了圍裙上,像一朵爛掉的紅梅。


 


八年了。


 


我是他戶口本上的合法妻子,是他癱瘓老娘的貼身護工。


 


但在他的獲獎感言裡,我是空氣。


 


1


 


晚上七點,周敘琛帶著他的得意門生和幾個同事回來了。


 


屋裡暖氣開得很足,他們脫了大衣,露出裡面精致的西裝和禮服。


 


周母今天精神不錯,坐在輪椅上,被周敘琛推到客廳中央接受學生們的問候。


 


“師奶氣色真好,周老師照顧得真細心。”


 


“是啊,師母走得早,老師一個人又要搞學術又要照顧老母親,太不容易了。”


 


大家都在感嘆周敘琛的深情與不易。


 


我端著熬了三個小時的西洋參老鴨湯從廚房出來。


 


熱氣騰騰,香味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


 


一個年輕女學生轉過頭,衝我甜甜一笑:“阿姨,麻煩再拿兩副碗筷,還有醋碟。”


 


客廳瞬間安靜了兩秒。


 


沒人糾正她。


 


周敘琛正在給那個女學生倒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去拿吧,動作快點。”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個還沒進化完全的猴子,闖進了文明人的聚會。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還有那雙沾著油汙的塑料拖鞋。


 


是挺像鍾點工的。


 


甚至不如鍾點工,鍾點工還有時薪,我隻有每個月固定的五千塊“家用”。


 


我轉身回廚房,那股子心酸像是餿了的泔水,直往嗓子眼冒。


 


拿了碗筷出來,周敘琛正站在書房門口,對著裡面蘇晴的遺照上香。


 


照片上的蘇晴穿著黑色晚禮服,坐在鋼琴前,優雅得像隻天鵝。


 


我走過去擺貢品,周敘琛轉身,撞到了我。


 


“啪”的一聲。


 


一碗滾燙的老鴨湯,不偏不倚,扣在了供桌邊緣。


 


我知道他有多寶貝這塊地方,下意識的用手去當擋。


 


湯汁四濺,但還有幾滴濺到了遺照的鏡框下沿。


 


“你幹什麼!”


 


周敘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兩步,撞在門框上。


 


手背上一片通紅,那是被熱湯燙的。


 


可周敘琛根本沒看我一眼。


 


他驚慌失措地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遺照相框,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


 


“笨手笨腳的,還能幹什麼?”


 


他回頭瞪了我一眼,眼神兇的像要吃人。


 


“這麼重要的日子,非要給我添堵是不是?”


 


那一刻,我手背火辣辣的疼,心裡卻涼透了。


 


周圍的學生們面面相覷,那個叫我阿姨的女學生小聲嘀咕:“老師對師母感情真深啊,連張照片都舍不得碰壞。”


 


“是啊,真是至S不渝。”


 


大家又開始贊頌這感天動地的愛情。


 


我捂著紅腫的手,站在角落的陰影裡。


 


看著那個我伺候了八年的男人,

對著一張S人照片情深義重。


 


看著那些高學歷的精英們,對一個活生生的人視而不見。


 


我突然覺得,這八年的日子,活像個笑話。


 


我是周家的保姆,是周母的護工,唯獨不是周敘琛的妻子。


 


這根繃了八年的弦,就在這一刻,斷了。


 


我不伺候了。


 


2


 


我沒吃飯,直接回了臥室。


 


說是臥室,其實就是原來雜物間改的一間客房。


 


主臥是周敘琛一個人睡,或者說,是他和蘇晴的“回憶”一起睡。


 


我的房間,隻有他在有需求的時候,才會臨幸。


 


要求我履行作為妻子的義務。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蠟黃,眼角全是細紋,頭發枯燥得像把亂草。


 


這哪裡像三十五歲,說五十都有人信。


 


曾經豔名遠播的村花,變成了枯萎的狗尾巴草。


 


想起初次到周家。


 


髒亂的屋子,難聞的氣味,俊美無助的周敘琛。


 


周母癱瘓後脾氣暴躁,對保姆非打即罵,沒有一個人能幹夠三天。


 


後來我來了,成了那個例外,我幹了整整三年。


 


因為不忍心,在我提出辭職後他滿臉的無助和乞求。


 


也因為我答應留下來時,他眼裡藏不住的欣喜。


 


再後來,家裡人打電話讓我回家相親結婚。


 


我再次提出辭職。


 


周敘琛說:”盲婚啞嫁是對自己人生的不負責任,你對這個家和我也算是知根知底,我娶你。“


 


想到他對前妻深情的眼神,

我鬼使神差的答應了。


 


因為我也想要那樣的眼神。


 


我以為我可以等到。


 


外面漸漸安靜下來,客人們走了。


 


周敘琛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塑料包裝袋。


 


“給你。”


 


他隨手把東西扔在床上。


 


是一副護膝。


 


羊毛的,看起來挺厚實。


 


我心頭一跳,難道是因為剛才看我手燙了,心裡過意不去?


 


或者是因為今天是結婚紀念日,雖然他從來沒記住過,但他潛意識裡想對我好點?


 


那一瞬間,女人那種賤兮兮的幻想又冒了出來。


 


我伸手去摸那副護膝,剛想開口說句軟話。


 


周敘琛解開領帶,語氣冷淡:


 


“媽那個老寒腿,

一到這個季節就疼。這護膝質量不錯,你晚上給她戴上。”


 


“還有,以後起夜勤快點,別讓她尿床單上,要不然總覺得屋裡有味兒。”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像個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的小醜。


 


原來不是給我的。


 


是給他媽的工具。


 


而我,是使用這個工具的工具人。


 


“還有,”周敘琛看都沒看我一眼,轉身往外走,“剛才那個湯灑了,明天早上記得把地板重新拖一遍,別留味兒,以後不許再碰晴晴的供桌。”


 


我想笑,卻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周敘琛。”


 


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

滿臉疑問:“怎麼了?”


 


“我要離婚。”


 


四個字,我說得很輕,但很清晰。


 


周敘琛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嗤笑。


 


他像看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從錢包裡掏出一沓現金。


 


大概有兩三千塊。


 


“啪”地一聲,拍在床頭櫃上。


 


“嫌剛才讓學生誤會了沒面子?行了,這錢拿著去買兩件衣服,我累了,別沒事找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也跟了出去。


 


他沒回主臥,而是去了書房。


 


書房門虛掩著。


 


那裡我從來都不會單獨進去,平時連打掃衛生都要看他臉色。


 


透過門縫,

我看到周敘琛坐在那架斯坦威鋼琴前。


 


聽說,那是蘇晴生前最喜歡的琴。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琴鍵,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就像在撫摸愛人的肌膚。


 


那種眼神,我這八年裡,從來沒得到過哪怕一秒。


 


他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晴晴,今天我拿獎了,如果你在,該多好……”


 


我推門進去。


 


周敘琛猛地回頭,那溫柔瞬間變成了冰碴子。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我看著那架黑得發亮的鋼琴,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所謂的丈夫。


 


“我說真的,我要離婚。”


 


周敘琛這次連頭都懶得回,手指按下一個琴鍵,

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林英,這個月的家用我昨天剛轉給你。如果要加錢,直說。別用這種手段,很低級。”


 


在他眼裡,我的一切情緒,最終都能折算成人民幣。


 


我看看他那張依舊俊美儒雅的臉。


 


一陣惡心翻湧上來。


 


比看著那些沾滿屎尿的床單還惡心。


 


“我是認真的。這婚,明天就離。”


 


我轉身關上門,把那個沉浸在亡妻回憶裡的男人,關在了他的墳墓裡。


 


3


 


半夜兩點。


 


周母那屋傳來一聲悶響。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床上彈起來,衝進隔壁。


 


叫周敘琛。


 


他的屋內空無一人。


 


估計又大半夜的跑去墓園看她心愛的前妻去了。


 


周母癲痫犯了,整個人抽搐得像條離水的魚,嘴邊全是白沫,眼珠子往上翻。


 


側身、清理口腔異物、防止咬舌、按壓人中。


 


這一套動作,我做了八年,熟練得像是刻在骨子裡。


 


等周母稍微平復,我一把將這個一百三十斤的老太太背了起來。


 


我隻有九十斤。


 


但我硬是一步一步把她背下了三樓,哪怕腿肚子都在打顫。


 


打了車,直奔醫院。


 


中途給周敘琛打電話,無人接聽。


 


隻能給他發了信息。


 


到了急診,掛號、找醫生、推去做CT。


 


我穿著睡衣,腳上還是那雙拖鞋,頭發亂糟糟的,身上還沾著周母剛才吐出來的汙穢。


 


這就是我的日常。


 


“家屬呢?去繳費。”醫生看了一眼我的打扮,有些遲疑,“你是……護工吧?能聯系到直系親屬嗎?”


 


“我是……”


 


“我是她兒子!”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敘琛終於來了。


 


一身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還能聞到香水味兒。


 


據說是蘇晴最喜歡的香水,叫“邂逅”。


 


矜貴優雅的他,跟狼狽不堪的我,簡直是兩個物種。


 


醫生立刻換了副笑臉:“哎呀,這位是周教授吧?您真孝順,大半夜趕過來。”


 


周敘琛謙虛地笑了笑,

那種文化人的儒雅勁兒拿捏得SS的。


 


醫生離開後,他轉過頭終於看到了我。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習慣性的責備。


 


“怎麼搞的?怎麼會突然犯病?是不是晚飯給她吃的不對?你怎麼看護的?”


 


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的人聽見。


 


這就是他的邏輯。


 


病了,是我的錯。


 


好了,是他的孝順。


 


我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把周母從推車上抱到病床上,給她調整好枕頭,蓋好被子。


 


周敘琛就站在旁邊看著。


 


自從我進門,他就再也沒幹過一點家務,甚至沒給他媽倒過一杯水。


 


因為他說,那是我的工作。


 


隔壁床的大姐忍不住插嘴:“哎喲,

這大妹子真能幹,動作真麻利。你是這家的保姆吧?真專業,我要是能請到這樣的保姆就好了。”


 


我正在給周母擦嘴的手停住了。


 


周敘琛愣了一下。


 


我就那麼看著他。


 


哪怕他說一句“這是我愛人”,或者哪怕隻是含糊過去。


 


可是,沉默了三秒。


 


周敘琛點了點頭,淡淡道:“嗯,是很專業。”


 


那三秒鍾的沉默,比他剛才罵我還要狠毒一萬倍。


 


它SS了我對他最後那一點點不切實際的幻想,SS了這八年我所有的付出。


 


我把手裡的毛巾往他身上一扔。


 


“現在我正式辭職,你自己伺候吧!”


 


我轉身就往外走。


 


周敘琛在身後壓低聲音吼道:“林英!你發什麼瘋!這是醫院!”


 


我沒回頭,腳步越來越快。


 


走出醫院大門,冷風一吹,我才發現臉上全是淚。


 


但我心裡,卻前所未有的痛快。


 


4


 


回到那個所謂的“家”,我開始收拾東西。


 


東西很少。


 


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幾乎沒有什麼是真正屬於我的。


 


在他書房,翻開抽屜最底層,我找到了當年的“結婚協議”。


 


那哪裡是婚書,分明就是一張終身賣身契。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乙方(我)負責甲方(周母)的一切生活起居,甲方(周敘琛)每月支付乙方生活費若幹,婚姻存續期間,

乙方不得幹涉甲方私人空間……


 


我把它撕得粉碎。


 


旁邊還有一個賬本,是他這八年記的流水賬。


 


他習慣記賬,每一筆開支都清清楚楚。


 


以前沒在意,現在翻開,簡直字字誅心。


 


2018年4月,給蘇晴墓地維護,備注:愛妻專款,5000元。


 


2018年6月,給我看牙,備注:勞務維修費,800元。


 


......


 


原來,我在他眼裡,跟那臺需要維修的洗衣機沒什麼兩樣。


 


看著一筆筆記錄。


 


我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衝進廁所幹嘔了半天。


 


把大衣脫下來,扔在地上踩了兩腳。


 


因為衣服上有W得標志,那是蘇晴的舊衣服。


 


我把所有他在賬本裡備注為“勞務用品”的東西都留下了。


 


包括那枚隻有兩克重的素圈金戒指。


 


那是結婚時買的,他說不喜歡鋪張,簡單就好。


 


原來不是不喜歡鋪張,是不喜歡給我花錢。


 


收拾完,隻有一個破舊的蛇皮袋。


 


這就是我的八年。


 


門鎖響動,周敘琛回來了。


 


看到這滿屋的狼藉,他皺起了眉頭,眼神裡全是不悅。


 


“林英,你鬧夠了沒有?媽還在醫院躺著,你跑回來做什麼?趕緊收拾一下去醫院!”


 


我還是一身地攤貨,但這會兒腰杆挺得筆直。


 


我把那枚變了形的金戒指放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笑了。


 


這是我八年來,

第一次在這個家裡笑得這麼輕松,這麼肆無忌憚。


 


“周教授,您的免費保姆林英,正式下崗了。”


 


“還有,那件大衣我扔垃圾桶了,畢竟S人晦氣,太膈應人了。”


 


周敘琛臉色驟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你說什麼?”


 


“我說,明早八點民政局見,還有,我是專業的保姆,記得把八年的工資打我卡上,別想著賴賬,讓我看不起你。”


 


說完,我不再理他,提起蛇皮袋,大步跨過那灘還沒幹透的湯漬。


 


5


 


第二天,民政局,周敘琛沒有來。


 


我在城中村租了個單間。


 


二十平米,沒有獨立衛生間,窗戶外面就是別人的牆。


 


但當我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的時候,我覺得空氣都是甜的。


 


沒有周母半夜的呻吟,沒有周敘琛冷漠的眼神,沒有那架S人遺照的壓迫感。


 


我買了一大桶泡面,加了火腿腸和滷蛋,吃得滿頭大汗。


 


真香。


 


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周教授”三個字。


 


若是以前,我肯定是在三秒內接聽,生怕他不高興。


 


我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面湯,才按下了掛斷。


 


再打,再掛斷。


 


這種感覺,爽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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