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弟媳婦非要拉著我上臺，說要當著親朋好友的面誇誇我。
她親切地摟著我的肩膀，開口就是地道上海話。
“快看這隻鄉毋寧笑成這副戆腔，真以為我要感謝她啊。”
“外地的就是沒見識，哪能會送這麼土氣的東西啦，我寶寶以後可是要穿名牌的。”
“一會兒出門我就扔了，真是觸霉頭。”
臺下全是他們家的親戚，笑成一片等著看我出醜。
我猛地轉向弟弟：“她這是什麼意思？”
他也憋著笑意開口。
“誇你手藝精湛唄，比人家奢侈品店裡的都值錢呢。”
“看在小芊嘴這麼甜的份上，
姐你一會兒可得包個大紅包啊。”
他們不知道，這雙鞋的價值能買下十雙愛馬仕稀有皮。
我突然如釋重負。
“既然看不起我是鄉下人，就把我的東西都還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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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瞬間安靜了三秒，隨後黃小芊幹笑了幾聲。
“哈哈，姐你說什麼呢？我剛說是鞋子的顏色鑲湖藍了很漂亮。”
“發音有點像，你一個北方人，聽錯了也很正常哈。”
林正達也立刻開始打圓場。
“對啊對啊。上海話和我們老家的土話可不一樣，你就別瞎猜了。”
底下所有人都在附和，我在心底冷笑。
老娘18歲進廠學手藝，
當時的領導就是上海人。
後來為了做生意時和人套近乎，全國常用的方言還沒有我聽不懂的呢。
我指了指黃小芊的脖子。
“儂不是嫌我送的物事老土嘛？那麼我送個項鏈、手表儂哪能天天用啦？”
“還給我，下作胚。”
熟悉的發音讓她眼底閃過一絲尷尬。
“原來姐你會講上海話啊。平時裝聽不懂，不會是為了偷聽我和正達聊天吧？”
我和林正達都是東北縣城裡長大的。
他大學時考去了上海，為了融入當地生活就把方言學會了。
黃小芊第一天來我們家時，就會旁若無人地和林正達用上海話對話，完全不在乎我能不能聽懂。
當時我就隱晦地不滿過。
可林正達一個字都不讓我繼續往下說。
“姐，小芊就是和家裡人說上海話說慣了，沒有壞心眼的。”
“你想知道什麼就問我，不要因為這點小事破壞你弟的幸福啊。”
我能理解小女生的矯情心態，不想讓我聽懂她和男友在說什麼。
看在她也沒說什麼過分話的份上，就懶得一般見識。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要是聽不懂，是不是今天就成你和你親戚的笑柄了啊？”
“我剛還看到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想發哪個賬號，我給你買點流量啊。”
臺下的人黑著臉不吭聲，林正達蹭得一下站了起來。
“林雪瑤，
你夠了啊。今天是孩子的大日子，別在這兒胡鬧行不行？”
“是，他們是笑話了你，但你也不看看自己送的什麼東西。”
“一雙破鞋也拿的出手，你看看旁邊的袋子，哪個不是lv、gucci、愛馬仕。”
“別怪小芊不高興，我這個當弟弟的也覺得你不體面。”
我心頭一寒。
爸媽去世那年，林正達五個月，我也才17歲。
為了養他我輟學進廠打工，省吃儉用把他供到研究生畢業。
他和黃小芊現在住的房子、開的車子，也都是我出錢買的。
生了小孩以後，更是每個月都偷偷問我要補貼。
可我盡心盡力託舉的弟弟，如今居然跟著外人一起羞辱我。
我沒再廢話，直接甩了林正達一巴掌。
他捂著臉，龇牙咧嘴地嚷嚷開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我說的都是事實！”
“早就讓你好好跟小芊學學，去去身上的土氣了！今天丟人也是你自找的！”
“有你這樣沒文化又賺不到錢的姐姐，我也真是倒霉！”
黃小芊也把項鏈和手表都摘下來，塞到我手裡。
“還給你行了吧。又不是什麼大牌，我還不稀罕戴呢。”
我利落地把東西收回包裡。
裡面還藏著一份本來要送給小侄女的信託基金合同。
隻可惜，這孩子本來出生就是羅馬，這下要變成地獄模式了。
“從今往後，
我不再是姐姐。你跟著你老婆去做人上人吧。”
拋下這句話，我轉身往門外走。
身後爆發出巨大的嘲笑聲。
“正達你別怕，擺脫窮親戚是最好的，你小子把嶽父嶽母哄好就能飛黃騰達勒。”
“她不就一個農村打零工的麼？以後沒了弟弟，隻能回到山溝溝裡去吧。”
林正達更是樂得上氣不接下氣。
“0個人被威脅到好麼？”
“你高中都沒畢業，就是個廠妹；我211碩士，銀行在編經理，老婆是江浙滬獨生女。”
“人上人不敢說，但比你不知道強出多少倍。”
好像有人提了句“可那雙鞋的工藝看著價格不菲啊”，
但很快被淹沒在了更大的調侃聲中。
我沒說什麼徑直離開，走到門口時打了個電話：“過來接我。”
不到一分鍾，一輛黑色賓利飛馳停在我面前。
“不好意思林總，讓您久等了。請上車。”
駛離酒店後，助理側過頭問我。
“林總，信託基金的資金已經準備好了，什麼時候讓公證律師去你家？”
我擺擺手：“取消吧。這筆錢放在公司的創業基金裡，獎勵有想法的新人。”
懷裡的虎頭鞋硌得我心裡隱隱作痛。
他們以為這就是雙普通布鞋，卻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是業內頂尖的非遺傳承人。
光是這鞋上用到的缂絲技術，全球能做的就不超過3個。
為了做它我推掉了5000萬的訂單，熬了三個月的夜，就為了讓侄女擁有最好的藝術品。
有收藏家願意開出空支票讓我填價格，都被我一口回絕。
他們吐槽我穿的土，卻不知道這衣服用的是最頂級的蘇羅面料，每一針刺繡都出自江南最有名的繡娘。
當年我隻是個服裝廠小工，因為腦子活絡又勤快被大師挑中，成了關門弟子。
從此靠著技藝和頭腦，打拼出了自己的商業帝國。
我擔心太奢侈的生活會消磨弟弟的意志，就一直隻提供著堪堪小康的生活。
本打算孩子出生後坦白的，沒想到這個不識好歹的普信男先暴露真面目了。
再睜開眼睛時，我下定決心。
答應過爸爸的事，恐怕做不到了。
“城西那棟商鋪下個月提高50%的房租，
租戶付不起就直接清場。”
“我們名下那幾間在林正達手裡開公司帳戶的子公司，今天開始都去其他銀行開新戶，資金轉完後注銷舊賬戶。”
“這周內陸續辦完，我不允許還有任何與我相關的產業和林正達掛鉤。”
助理詫異了一秒，但很快恢復了專業：“好的林總。”
我又開始給各個好姐妹們打電話。
“莉莉，之前不是讓你在我弟弟那兒存了500萬麼？去取出來吧，以後都不用照顧他了。”
“還有你帶過去的朋友也是，也一起去銷戶吧。”
“我給你們發個熟悉的櫃員微信，能給你們最好的利率。”
“這次麻煩你們了，
之後的合作我願意多讓三個點。”
莉莉雖然疑惑，但也不會跟錢過不去。
“可以是可以。但是為什麼呀？雪瑤姐你跟他吵架啦？”
我無聲地笑笑。
“因為林正達覺得有我這樣的姐姐很倒霉。”
“我是個很開明的人，當然要放他去過想要的生活啦。”
第二天還沒睡醒，就被林正達的電話給吵醒了。
“你一晚上到底跑哪兒去了！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怕被騙麼！趕緊回來！”
我沒作聲。
他果然接著往下講。
“小芊店鋪的那個房東好像腦子有病，下個月突然漲價。”
“我們存款不夠，
你先打10萬給我，等她賺了錢就還你。”
嘴上說的好聽，房租我都付了兩年了，一毛錢都沒見到。
當初黃小芊因為大小姐脾氣和老板吵架，被開除後一直找不到工作。
林正達天天在我面前唉聲嘆氣，我一時心軟，託人把名下的商鋪以超低價租給了他們，讓她開個超市。
結果黃小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超市的貨囤到過期都賣不出去。
她更不知道的是，她還給我的那條翡翠項鏈，都夠把這間商鋪給買下來了。
“上海大小姐還問鄉下人借錢？不嫌土麼？”
林正達被我懟得立刻就破防了。
“你比小芊大了都快20歲了，能不能別這麼小心眼啊！”
“我現在壓力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要在這種時候掉鏈子行麼？”
我平時真是太給他好臉了。
“現在知道我是長輩了？羞辱我的時候笑得不挺開心的麼？”
“順便提醒你一句，別光擔心你老婆，你也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我“啪”一聲掛斷了電話，美美睡到自然醒。
睜開眼就看到了莉莉給我發來的小視頻。
她和幾個朋友剛踏進銀行，林正達就一臉諂媚地迎了上去。
“什麼風把姐姐們一起吹來了？今天是來存款還是買理財呀？”
她把卡往桌上一扔。
“都不是。給我們把錢轉進隔壁銀行，然後銷卡。”
林正達的表情瞬間僵在臉上，
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姐，你在跟我開玩笑麼？”
旁邊的女生嗤笑了一聲：“誰有空跟你這種基層員工開玩笑啊？”
“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咯。”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按照規定呢，我們銀行不能一次性轉不出這麼多的金額，你看......”
莉莉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指著他破口大罵。
“別唧唧歪歪的。今天要是不辦好，我馬上就去銀保監會投訴你們銀行！”
她們幾個加起來一共在林正達那兒存了幾千萬，全行上下的存款指標都指著這幾筆錢。
行長很快就趕了過來，
二話不說把林正達踢得摔了個狗吃屎。
“不爭氣的東西！誰讓你得罪我們尊貴的客戶的！”
他端起笑臉還沒開口，我特地給她們找的法務就到了。
“不好意思王行長，我的當事人們不接受任何拖延和調節，她們有權處理自己的錢。”
“請立即執行。”
莉莉說她們走的時候林正達被行長用各種髒話問候祖宗十八代。
“一個大男人在那兒憋紅了臉，連個屁都不敢放，我看他都要哭了。”
林正達從小是被我慣大的，一路順風順水，從沒受過這種委屈。
看著他屏幕上可憐巴巴的樣子，我隻覺得活該。
夜裡我又收到了助理的消息。
【我今天已經打電話預約注銷公司帳戶了，王行長說什麼都要找您當面談談。】【林總，您的意思是？】
我沒有絲毫猶豫。
【去，約個時間。】
片刻後我又收到了幾段視頻和一堆照片。
黃小芊頭發凌亂地站在超市前，徒勞地張開手臂想堵住門。
“我還在這兒做生意呢！你們都給滾出去！”
我專門僱了一個身高190，左青龍右白虎的大哥幫我去交涉。
往她面前一站，她害怕得後退了三步。
“黃小姐，做事要講道理。”
“你交不出房租房東就要轉租給別人，授意我找兄弟們來看看鋪子怎麼了？”
大哥故意帶了群江湖氣很重的男男女女，
他們抽著煙在店內外嬉笑打鬧。
原本想進店買東西的人也不敢靠近，周圍全在指指點點。
黃小芊這種嬌滴滴的哪兒見過這種陣仗，隻能一遍遍帶著哭腔說自己已經報警了。
“這兩年我們不是一直相安無事麼！他為什麼要故意整我！”
大哥啃了口梨，仰頭大笑：“那誰讓你得罪房東了呢？”
“給你最後兩天，要是還不搬出去，就別怪老子採取強硬手段了啊。”
她失心瘋似的在店門口叫罵，哪還有半點大小姐影子。
我滿意地回復道。
【她如果到期還不肯走就直接請律師發函，不用客氣。】
到了和王行長約定的那天，我特意沒讓助理來接我。
果然，
一推開銀行大門，就看到林正達慘白著一張臉在大庭廣眾之下挨罵。
“你這個廢物知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麼樣的大人物啊！”
“所有大客戶都銷卡跑了，現在居然連公司賬戶都要轉移！”
“一會兒人來了你給我下跪道歉，就算要舔鞋底，也要把人家留住了！”
林正達慌得身形搖搖晃晃，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我助理的西裝。
“兄弟，求你了。你老板到底是誰啊？”
“我平時安分老實，怎麼可能會冒犯到這種大佬呢？”
助理的表情裡帶了點不著痕跡的鄙視。
“那就要問問林先生自己，是不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
林正達更呆了，突然皺起了眉頭。
“最近和我發生衝突的人，那不是隻有......”
話音未落，黃小芊跟個炮彈似的從側門衝進了大廳。
她挽住林正達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老公你快想想辦法啊！房東真的要把鋪子收走了！”
“他們都說我得罪他了！可我連話都沒說過幾次！怎麼可能呢！”
行長的臉更黑了，林正達急得推開她的手。
“都什麼時候了哪有空管你的破超市啊！”
“今天對我很重要！我要是搞不定咱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風！”
黃小芊頭一次被百依百順的林正達發了火，
止住了哭聲後惱羞成怒地大吼。
“說來說去還不是你沒本事！”
“我同學現在都在家做富太太了，我居然還要上班！”
“我最後悔的事就是嫁給你這種外地人，你知道我年輕的時候有多少本地富二代追我伐？”
其他員工也不幹活了，伸著脖子看好戲。
林正達氣得面紅耳赤，伸手就要推搡她，兩人打成一團。
欣賞了會兒狗咬狗之後，我推門而入。
林正達正被黃小芊抓著頭發，身體扭曲成一個可笑的姿勢。
他見到我後愣了兩秒，隨後從喉嚨裡爆發出了巨大的叫喊。
“今天真他x的見鬼了！你過來又是幹什麼！知不知道我很忙啊！”
“一邊呆著去，一會兒先給我和小芊道歉，我才會允許你回去。”
助理神色一凜想要說什麼，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林正達，想起來自己最近得罪誰了麼？”
他和黃小芊像傻子似的對視，忽然恍然大悟。
“我說怎麼壞事都一起來了，原來是這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