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孩依偎在他懷裡,指著我掩唇驚呼:
“你就是今天給我配吻戲的那個女cv?”
顧徽塵一頓,旋即笑著捏了捏她的臉。
“宋老師專業得很,你的獎杯,有一半是人家的功勞。”
他語氣熟稔,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深夜的耳語溫存。
電梯合上前,他還貼心地給我遞上了常吃的潤喉糖。
隻不過我轉手就扔進了垃圾桶。
和咽喉癌的化療報告單一起。
我隻剩下三個月的時間,能發聲的機會,不多了。
……
糖紙的包裝卻被我留在包裡。
三個月的時間不多不少,剛好夠我謀劃一些事。
第二天上午,片場裡再次響起了導演的“卡”。
“宋老師。”
導演擦著汗過來,“蘇夢汐這場哭戲實在……您能不能示範一下?”
我放下臺詞本。
蘇夢汐是顧徽塵力捧的新人,她主演的爆款古偶,所有臺詞都出自我口,情緒自然也要匹配。
既然是導演開口,我沒有拒絕的餘地。
剛醞釀好情緒,就聽見嬌滴滴的抱怨:
“導演叔叔,可是人家真的好累嘛。”
蘇夢汐嘟著嘴,“爸爸說要勞逸結合,您上次吃飯時不也點頭了?
”
導演臉色尷尬地看我,我擺擺手。
習慣了。
蘇夢汐是A城首富的千金,除了她父親,沒人敢多說一句。
除了顧徽塵。
那個幾乎壟斷娛樂圈資源的男人。
果然,蘇夢汐蹦跳著跑到隔壁片場,一頭扎進顧徽塵懷裡:
“阿塵哥哥,剛才那個宋老師臉色好嚇人,白得像鬼一樣!”
這話說得真不巧,因為我也跟著來到了顧徽塵的片場。
除了是蘇夢汐的專屬配音,我還是顧徽塵這部劇的配音導演。
顧徽塵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笑著輕彈蘇夢汐的額頭:
“怎麼說話呢,沒有宋老師,你能拿獎?”
蘇夢汐委屈地咬唇,我沒說話。
自從籤進顧徽塵的公司,我拼命工作證明自己。
尤其是蘇夢汐演的那些苦情角色,哭戲多,後期嘶吼更多,每配完一場,喉嚨都像被刀片反復割過。
直到上周在片場突然失聲,去醫院一查:
咽喉癌晚期。
醫生建議我辭職休息,可我哪敢?
三年前籤下那份“賣身契”,就是因為母親重病急需手術費。
顧徽塵預付了醫藥費,條件是我要為他公司所有女演員配音,特別是蘇夢汐的戲份。
下午輪到顧徽塵和蘇夢汐的重頭戲。
我對著麥克風,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擠進聲音裡。
連旁邊圍觀的群演都紅著眼眶過來:
“宋老師,您這聲音……光聽著都想哭。
”
我想道謝,喉嚨卻猛地一哽。
劇痛炸開。
“咳咳……咳咳咳!”
“宋老師?你咳血了!”
“快來人!她暈倒了!”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秒,我看見顧徽塵朝我衝過來。
他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慌張。
真奇怪。
明明是他親口說,我們之間隻是商業契約。
在無數個耳鬢廝磨的夜晚,我也曾蜷在他懷裡問:
“你對我到底有沒有一點真心?”
他總是掐滅煙,把我按進胸口,聲音模糊在黑暗裡:
“別問這種傻問題。
”
嘴上那麼冷。
現在這副樣子,又是做給誰看?我在醫院醒來時,就聽見門外壓低的聲音。
“……查她最近是不是缺錢了,這麼拼命,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顧徽塵虧待了她。”
男人的聲線似乎隱含不屑。
“盯緊點,別讓她接外面的野活,掉價。”
門開了。
顧徽塵走進來,臉上重新恢復溫和。
他撥開我額前汗湿的頭發,試了試溫度,然後熟練地泡起蜂蜜雪梨茶。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
他輕輕捂住我的唇。
“別出聲,醫生說你是勞累過度,我給你放一周假。”
他居然沒發現我得癌症。
我松了口氣,又覺得可笑。
平心而論,顧徽塵算個好老板。
如果忽略那些夜晚他把我按在酒店落地窗上,逼我一遍遍念著蘇夢汐的露骨臺詞,美其名曰“幫你入戲”的話。
沒多久,電話響了。
顧徽塵瞥了眼屏幕,動作頓了頓,還是接起。
“汐汐?你知道宋老師生病了……知道了,我馬上去。”
他掛斷電話,看向我,似乎想解釋什麼。
我像對導演那樣,擺了擺手。
沒事,反正習慣了。
這些年,我早就習慣他凌晨就離開床去趕通告。
習慣他在媒體面前摟著不同女星談笑風生,晚上卻滾進我的被子裡說“我隻愛你”。
習慣蘇夢汐一次次跑到我面前炫耀他送的新包,新項鏈,甚至新資源。
習慣到心髒都麻木了。
顧徽塵離開的背影和來時一樣匆忙。
是我自己辦了出院。
復工第二天,同事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一周後的頒獎典禮上,我終於知道了原因。
顧徽塵站在聚光燈下,清了清嗓。
“考慮到宋秉月老師的身體狀況,即日起,蘇夢汐小姐的角色將由她本人配音。”
我愣在臺下。
他憑什麼換掉我?
這個角色是我不惜咳著也要血配完的,現在劇火了,獎拿了,就要把我踢開?
散場後,蘇夢汐在後臺堵住我。
“你以為自己不可替代?”
她抬著下巴,
“沒有你,阿塵哥哥的公司照樣轉!”
“我已經讓他把你邊緣化了,等著卷鋪蓋滾蛋吧!”
我怔了怔,忽然笑了。
真是多謝蘇夢汐提醒。
既然顧徽塵不留情面,我何必S守?
業界多少導演誇過我的聲音,顧徽塵最看不上的“野活”,說不定賺得比現在多。
第二天,我把解約協議放在他桌上。
顧徽塵從容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裂痕。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好好想,自己到底要說什麼。”
他聲線輕飄飄的,可我莫名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迫。
我迎上他的目光。
這些年我忍了多少?
為他打工,
做他見不得光的情人,替他應付一個又一個“蘇夢汐”,甚至為他一句話,躺上手術臺打掉我們第一個孩子。
可配音是我的命。
我不能連這個都丟掉。
“我要解約,”我把協議推過去,“違約金我會付。”
大概是我十年白幹的價錢吧。
但能斬斷和顧徽塵的關系,值了。
顧徽塵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聲,筆尖劃破紙張,籤下名字。
瀟灑利落。
之後,我就帶著作品集去了一家小而美的工作室。
導演名氣不大,卻很欣賞我,我們一起合作了一部質量精良的文學作品。
錄音期間我又開始咳血,但忍痛堅持完成。
片子剛上線,突然全平臺下架。
手機震動,傳來一條又一條顧徽塵的語音消息。
“怎麼,認清現實了嗎?”
顧徽塵似乎很是愉悅。
“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我甚至在行業內活不下去,因為他開啟了聯合抵制聲明,要求業界不在錄用沒有公司背景的個人配音演員。
我輸了錢,輸了名聲,輸得什麼都不剩。
連母親下一次化療的錢都湊不齊。
去醫院看母親那天,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我握著她的手,失聲痛哭。
三年前,我也是這樣跪在顧徽塵面前求他救救母親。
那時我剛畢業,
憑著聲音被頂流顧徽塵看中,他甩給我一份合同:
“籤了,你媽的醫藥費我全包,以後你隻能給我的人配音。”
我的手很利索地籤了下去。
後來,我靠著天賦和拼命漸漸有了名氣,而顧徽塵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些別的東西。
可他說:“不能公開,會影響我的事業。”
於是我從女友變成他的地下情人。
條件是,我要為他旗下所有女演員配音——尤其是親密戲。
為了讓我“更入戲”,他常帶我去酒店,照著劇本演一遍。
“現在知道怎麼喘了?”
他會在我耳邊低笑,“明天配汐汐那場床戲,
我要聽到同樣的感覺。”
我閉上眼睛,把哭聲咽回去。
五年了。
我看著他摟著一個又一個“蘇夢汐”上頭條,再回來抱著我說“她們隻是逢場作戲”。
我忍了五年。
因為媽媽的病還沒好。
我離不開他的錢。
從前是,現在也是。
顧徽塵再次打來電話時,語氣輕佻:
“明天有場吻戲,你來配,報酬是平時的三倍。”
我看著銀行卡餘額,輕輕說:“好。”
片場裡,顧徽塵和蘇夢汐在鏡頭前吻得纏綿。
我對著麥克風,機械地念著臺詞:
“我愛你,
這輩子隻愛你……”
心像一口枯井,再也泛不起漣漪。
導演喊“卡”後,顧徽塵罕見地主動走向我。
“今天情緒不太到位啊,宋老師。”
他遞來一瓶水,我沒接。
他的手頓在半空,笑容僵了僵。
“還在生氣?”
他想像以前那樣揉我的頭發,我側身躲開。
顧徽塵的眼神沉下來。
“宋秉月,你什麼意思?”
我沒回答,轉身回休息室。
推開門,我僵在原地。
地上散落著麥克風的碎片。
那是媽媽確診前,用三個月打工錢給我買的生日禮物。
她說:“我女兒的聲音這麼好聽,以後肯定能當最棒的配音演員。”
為了這個麥克風,她熬夜加班,身體徹底垮掉。
這些年無論去哪工作,我都帶著它。
現在它碎在地上,像我的人生。
我跪下去撿碎片,碎片扎進手心也不覺得疼。
任憑眼淚砸在地上。
突然,一隻高跟鞋狠狠踩在我手背上。
“真不懂阿塵哥哥以前怎麼看上你這種貨色。”
蘇夢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用力碾了碾,疼痛鑽心。
我抬起頭,眼睛血紅,聲音顫抖。
“是你砸的?”
“是又怎樣?”她昂著下巴,
“一個破麥克風而已,我……”
我沒讓她說完。
抓起一片鋒利的碎片,狠狠扎進她小腿!
蘇夢汐尖叫著跌坐在地上,鮮血瞬間湧出。
哭聲很快吸引來了顧徽塵。
他看見蘇夢汐的傷,一雙溫和的桃花眸瞬間跌入冰點。
“助理,”他甚至問都沒問,就說,“凍結掉宋秀英女士的全部醫療費。”
他盯著我,一字一句,“什麼時候你肯給汐汐下跪認錯,什麼時候恢復。”
我呼吸一窒,顫抖著大喊。
“你知道我媽今天下午手術!”
他不說話。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膝蓋一點點彎下去。
為了媽媽,我什麼都能忍。
隻要她能活下來。
當晚,醫院來電。
母親因費用凍結錯過手術時間,已經不治身亡了。
我理智緊繃的最後一根弦,徹底斷了。我抱著母親的骨灰盒,站在了顧徽塵的公司樓下。
手機裡躺著他剛發的消息。
“汐汐懷孕了,我們下個月15號結婚,你來當伴娘吧,畢竟是你捧紅她的。”
我笑了笑,將骨灰盒放到了臺階上。
然後用準備好的匿名賬號打開了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