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注視著我,嘴唇幾度開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大概從未料到,那個向來沉默、配合、對安排總說“沒問題”的下屬,心裡竟藏著這樣一本明細賬。
他終於找回聲音,嗓子沙啞得厲害,“你,什麼時候開始準備這些的?”
我看著他,覺得有些諷刺,
“你問我什麼時候?你親手籤批的業績歸屬調整單,你親自整理的工資單和績效考核,你這位部門總監,還要反過來問我?”
我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精準的針,扎進他最想掩蓋的地方。
何成安的臉再次漲紅。
“你早就知情,為什麼非要在今天鬧開,就不能私下和我商量嗎?
”
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惱怒,更是心虛。
我笑了:“和你商量,然後讓你去跟領導演一出顧全大局、培養新人的苦情戲嗎?還是讓你來勸我以團隊為重,年輕人需要機會?”
“何總監,我在部門五年了。這五年,你重復最多的臺詞,就是這幾句。我聽夠了。”
我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重新投向領導。
“劉總,公司準備給徐悅發放二十萬新人獎,依據裡有我三十個點的業績貢獻。按規則,這貢獻值至少該折算六萬。”
“我也不多要,你把這六萬結算給我,我立刻拿出三萬,不,我出五萬,湊個整,當作今晚部門聚會的酒水基金。”
領導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終於有了反應。
他抬起頭,用一種混合著驚怒與難堪的眼神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幾乎是低吼出來。
“你這是胡攪蠻纏!公司有公司的制度!獎金發放是綜合評估,不是簡單拆分!”
“制度?”我像是聽到了極有趣的說法。
“劉總,你別動氣。你忘了?特批獎金的流程,是你上月親自開通的綠色通道。我特意咨詢過,那條通道的審批記錄裡,備注欄寫著破格激勵,額度可浮動。既然可以浮動,調整分配比例,應該也在制度允許範圍內吧?”
領導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大概從未想過,我連這種會議紀要外的非正式備注都注意到了,甚至成為扳回一局的漏洞。
“你怎麼能私下打聽這些?
”他的聲音變得尖利。
我依舊維持著平穩的語調,
“別說得這麼難聽,我隻是想把事情搞清楚。畢竟,是徐悅先提議要好好算算的,不是嗎?”
我把目光轉向始終低著頭的徐悅。
她終於抬起了臉,眼眶通紅,淚水在裡面打轉,像隻受了天大委屈的幼鹿。
“方姐,你何必這樣?”她咬著下唇,聲音帶著哽咽,
“我就是想讓大家開心一下,今天畢竟是慶功宴,你非要鬧得這麼難堪嗎?”
“這些陳年舊賬,私下不能聊嗎?”
她的話立刻引來幾聲附和。
“是啊拂曉,有什麼事過後再說嘛。”
“慶功宴呢,
別搞僵了氣氛。”
我點點頭,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菜單。
“既然你這麼在乎慶功宴,那我們就按你的方式來。”
我翻到海鮮禮盒頁面,指尖點在價格欄最上方。
“那我再跟你AA一次。?價值9999的帝王蟹禮盒,人手一份,就當給今晚每位同事的伴手禮。”
我抬頭看向她,語氣平和:
“我點好單了。”
“接下來,該你付款了。”
4
空氣S一般的寂靜,徐悅的表情僵住了,睜大了眼睛。
何成安唰地站起身,動作太急,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聲響。
“同事聚餐,
你非要這麼斤斤計較,你眼裡還有沒有同事情?還有沒有團隊精神!”
“何總監。”我側過頭,平靜地注視著他,“這個團隊,是誰先不把我當自己人的?”
何成安被我一句話堵住,胸口劇烈起伏。
“方拂曉!你到底有完沒完!”
他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你現在立刻向劉總和徐悅道歉!馬上!”
我任他抓著,身體像失去知覺的雕塑,聲音卻清晰無比,
“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道歉?”
“是我把本該屬於我的業績讓渡給實習生的嗎?是我批準了用特殊通道發放那二十萬獎金的嗎?
是我主動提議要用我墊付的報銷款,來給這場慶功宴錦上添花的嗎?”
我每問一句,他們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該道歉的人,從來不是我。”
徐悅終於反應過來,紅著眼眶衝過來,伸手就想扯我的衣袖,
“方姐,我就是想讓大家高興一下,何必這麼較真!”
我側身避開,她撲了個空,踉跄著撞到轉盤邊緣,杯盤叮當作響。
何成安連忙扶住她,轉頭對我怒目而視:“方拂曉,你適可而止!”
“我適可而止?”我冷笑一聲,“何總監,到底是誰該適可而止?你們拿著我加班換來的業績數據,填進實習生的考核表,現在又用本該結算給我的報銷款來辦慶功宴,
你們還有臉讓我適可而止?”
“什麼你的業績!那是團隊成果!”何成安吼道。
“哦?是嗎?”我點點頭,“那正好。既然星海項目是團隊成果,那去年我獨立完成的優化方案,負責人上隻署了我一個人的名字,也和部門沒關系了。”
我轉向領導,“劉總,你聽到了嗎?我那些加班寫的策劃、通宵調試的數據,都是我個人行為。我佔用了公司這麼多年的資源和平臺,真是太不懂事了。”
領導的嘴唇已經失去血色。他終於明白我要做什麼了。
我從西裝內袋取出工牌,輕輕放在轉盤中央,金屬扣碰到玻璃,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這是我的工牌。
從明天起,我就不來佔著這個位置了。”
然後,我從公文包拿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壓在工牌上面。
“這是長風集團的項目合同初稿。客戶指定我來對接,但既然要算總賬,這個項目也不能含糊。”
“項目預期利潤三百萬,我可以做主,完成前期對接後轉交給部門,你們派誰去跟進都行。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讓我繼續負責,但我要抽成百分之二十。”
我做完這一切,整理了下西裝袖口,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
“方拂曉,你這是要辭職?”何成安的聲音抖得厲害。
“辭職?”我看著他,搖了搖頭,“我為什麼要辭職?我隻是在響應公司的號召,
把賬算明白而已。算明白了,大家心裡都有數,以後才好繼續合作,不是嗎?”
何成安臉色鐵青,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從齒縫裡擠出來。
“方拂曉,你是不是覺得翅膀硬了?別忘了,今年的晉升評估還沒開始。”
“你今天鬧事,明天就能因為不合格被打回。到時候別說升職,你連現在的職位都未必保得住。”
他見我沉默,語氣又緩和下來,帶上了那種慣常的、仿佛施恩般的口吻。
“但我知道你不是不懂事的人。這樣,隻要你把今晚的事翻篇,明天準時到崗,好好把長風集團的項目對接完。”
“客戶那邊可是點名要你跟的,項目做成了,獎金至少這個數。”
他比了個手勢,
“到時候,晉升的事,也不是不沒希望。”
我看著他臉上那種混合著威脅與誘哄的表情,忽然覺得很荒誕。
挑起一個冷酷的笑。
“差點忘了說,我入職時帶來的客戶資源,屬於我的個人資源,這些資源為公司創造的收益,應該折算給我。”
“還有,這五年來,我陸續為公司墊付的各類費用合計十八萬七千六百元,鑑於這些錢至今未報銷,麻煩何總監早點撥冗處理。”
我看著完全僵住的人,最後總結:
“所以,現在,是公司一共欠我八十四萬。”
“我給你們三個工作日。三天後,我希望看到這筆錢,打到我的賬戶。”
“不然,
我們就勞動仲裁見。”
我說完,沒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轉身,拉開包廂門,離開。
5
我沒有回公司,也沒有回家,直接開車去了我閨蜜的工作室。
開門的是蘇棠,她看到我,愣了愣。
“拂曉?這個點你不是在慶功宴嗎?怎麼……”
我勉強扯出個笑容,側身進門。
“有吃的嗎?”
工作室裡燈光暖黃,她男朋友周嶼正坐在電腦前改圖。
聞聲抬頭,有些意外,“出什麼事了?”
我沒回答,蘇棠也沒問,從冰箱裡拿出一碗銀耳羹,放進微波爐加熱。
定好時間,我看著玻璃轉盤一圈圈轉動,
整個過程沉默無聲。
蘇棠隻是靜靜看著我,又拿了勺子和糖罐過來,放在我手邊。
我在高腳凳上坐下,舀起一勺溫熱的銀耳,送進嘴裡。
燉得軟糯清甜,是我最喜歡的味道。
可不知道為什麼,咽下去的瞬間,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五年了。
我每一次加班、每一場會議、每一個項目,都像是在替人做嫁衣。
我提過一次,說某個項目的核心算法應該明確署名。
領導當時就沉下臉,說團隊成果何必分那麼清,就你計較這個。
何成安在旁邊打圓場,說“劉總,拂曉也是為版權規範考慮。”
第二天,項目匯報PPT上,我的名字被挪到了“技術支持”那一欄的最後。
第三天,領導在會上說,要突出“集體智慧”。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提過任何關於成果歸屬的意見。
我隻是默默地做,做完分配給我的部分,不管多難。做完,提交文檔,關掉電腦。
我以為,專業和敬業,可以換來尊重和公平。
我的貢獻,他們總有一天會認可。
也以為,何成安是公正的,他隻是受制於層級,需要平衡。
直到我看到那份特批獎金的流程截圖,直到我在部門群裡看到徐悅那段關於“慶功宴酒水我來選”的提議,以及何成安秒回的“年輕人有想法”,我才徹底明白。
我不是他們的同事,不是他們的隊友。
我隻是一個工具。一個可以被利用、被壓榨、被隨時替換的工具。
一個能創造業績、能解決問題、聽話,而且還有剩餘價值可榨取的工具。
我的價值,僅此而已。
眼淚越湧越多,我無法再吞咽,隻能放下勺子,將臉埋進掌心,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
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蘇棠嘆了口氣“不管在哪受了氣,就到這兒來。我們這兒永遠有你的位置。”
我抬起頭,擦幹眼淚,把今晚在慶功宴上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們。
包括那個文件夾,包括那八十四萬。
我說得很平靜,就像日常在復盤一個別人的項目。
說完,我看著他們。我以為他們會驚訝,會憤慨,會說我太衝動。
但沒有。
蘇棠在一旁,溫婉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憤怒。
她握住我的手,我冰涼的手指被她溫暖的掌心包裹。
“你受了這麼多委屈,怎麼不早點跟我們說!你看看你,眼圈都青了!”
“每次向我們報喜不報憂,我們是朋友,可以分享喜悅,也能幫你出頭。”
我搖搖頭,“說了,又能改變什麼呢?隻會讓你們跟著擔心。”
蘇棠用力擦了擦眼角。“那也比你自己硬扛強!”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何成安打來的。
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按下接聽鍵,打開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何成安氣急敗壞的低吼,
“方拂曉!你現在在哪兒,立刻回公司!
”
“長風集團的客戶代表提前到了,現在就在會議室,指名要見項目負責人!”
“要是這次合作黃了,你負全責!”
6
我握著手機,聲音沒有絲毫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