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轉頭點了價值十萬的紅酒,笑嘻嘻向我索要信用卡。
“梁姐是部長,拿的獎金最多,老公還是財務總監,這點錢不至於拿不出吧?”
“這酒可是犒勞所有人的,大不了我和你AA,我負責點單,你負責付款。”
她俏皮地吐舌,一派天真爛漫。
我點點頭,低頭拿起菜單。
“那我再跟你AA一次,9999的帝王蟹禮盒一人一份,就當給各位的伴手禮。”
“我點好單了,你就來付款吧。”
……
1
部門慶功宴,拿下千萬項目後,老板特意訂了酒席慶祝。
包廂正對城市夜景,落地窗外燈火如星河傾瀉。
菜上到第三道時,實習生徐悅忽然站起身,端著高腳杯湊到我身邊。
她聲音清亮,帶著恰到好處的雀躍,
“各位領導、同事,難得聚這麼齊,光吃飯多沒意思呀。”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我。
“我提議,方姐這次項目,獎金頂我們半年工資了吧?要不今晚這頓方姐請客?”
全桌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夾起一塊翡翠蝦球,細細咀嚼,等到咽下才抬頭。
“什麼獎金?我怎麼不知道。”
徐悅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漾開。
“方姐真幽默。上周全員大會,
劉總親自給您頒的獎,獎金數額可是公布了的。”
她掰著手指數:“項目提成、季度超額獎、還有……”
我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擦手。
“是嗎?財務還沒打款,我都快忘了這回事。”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坐在主位的老板劉總輕咳一聲,舉杯打圓場:
“獎金的事回頭再說,先吃飯,先吃飯。”
徐悅卻不依不饒。
她繞過半張桌子,走到我身側,俯身時那股甜膩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聲音足夠讓周圍人都聽見,滿是體貼諒解。
“您要是覺得不合適,咱們AA也行。公平吧?”
“這樣,
我負責點酒,您負責買單。別人都說我眼光好,知道哪些酒檔次高。”
沒等我回應,她已經招手叫來服務生。
徐悅接過酒水單,熟練地翻到紅酒頁,指尖在幾行價格數字上劃過。
“這支波爾多,2015年的,單寧柔和,配今晚的牛排正好。
她抬頭朝服務生笑笑,“先開兩瓶。”
又翻到烈酒頁:“這支單一麥芽,聽說何總監最愛。”
她朝何成安眨眨眼,“就當孝敬領導了。”
然後是清酒、香檳、餐後甜酒……她每點一樣,就附帶一段講解。
桌上幾個年輕同事聽得入迷,不時發出贊嘆。
“悅悅懂得真多!
”
“以後聚餐都讓你點酒!”
徐悅臉頰微紅,眼裡閃著光:“其實選酒就像挑禮物,得知道收禮的人喜歡什麼。”
她轉向我,笑容甜美,“方姐,您說是不是?”
服務生抱著酒水單離開時,徐悅忽然想起什麼,追到門口低聲交代了幾句。
回來時,她手裡多了一本厚重的酒水圖冊。
“差點忘了,”她把圖冊攤開在轉盤上,指向其中一頁。
“這支羅曼尼康帝,2018年的,雖然貴,但絕對值。方姐,咱們再加一瓶?就當我借花獻佛,請全部門嘗嘗頂級酒是什麼味道。”
圖冊上,那瓶酒的照片佔滿整頁,
下方標價六位數。
全桌寂靜。
何成安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小徐,差不多了。點太多喝不完。”
徐悅睜大眼睛,“怎麼會喝不完,慶功宴嘛,大家高興。”
她看向我:“何況方姐都答應AA了,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放下茶杯,陶瓷杯底與玻璃轉盤碰撞,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我什麼時候答應的?”
徐悅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方姐,您剛才明明沒反對,怎麼能出爾反爾,
故意在我點完的時候反悔呢……”
聲音越說越小,尾音帶著顫。
桌上幾個女同事交換了眼神。有人輕聲說:
“拂曉,算了,小徐也是好意。”
老板劉總嘆了口氣,舉起酒杯:
“這樣,今晚的酒水,算部門活動經費。拂曉,你先墊付,明天找財務報銷。”
他看向我,眼神裡帶著慣常的和稀泥式的寬容。
“你是老員工了,體諒一下年輕人。”
何成安附和:“劉總說得對。拂曉,大局為重。”
徐悅低頭抹了抹眼角,再抬頭時,眼圈通紅,嘴角卻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我總算抬起頭,
看著他們。
“既然說到報銷,我就趁此機會問問。”
剛結束一天工作,資料都在身上,我從隨身的文件夾裡拿出幾張新舊不一的紙。
“這是公司過去三年拖欠我的加班費、項目墊付款和未報銷的差旅費,還有最近半年的工資。”
“這些賬單什麼時候能結清?”
2
領導SS盯著那幾張紙,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去,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何成安第一個拍案而起,他幾步衝過來,伸手就要奪我手中的文件夾。
我將手向後一收,避開了。
何成安的手懸在半空,臉色漲成暗紅色,指著我。
“方拂曉,你瘋了!”
徐悅衝上前來抓住我的手臂,
指甲幾乎嵌進我的皮膚。
“你這是幹什麼,趕緊把這些東西收起來!跟劉總道歉!”
她的聲音裡混雜著驚慌與壓抑的怒火。
手臂被她抓得生疼,但我沒有掙脫,甚至沒有看她。
我的目光始終落在領導身上。
“劉總,需要我讀給您聽嗎?”
包廂裡驟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注視著我,像在看一個異類。
我甩開徐悅的手,她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後退了半步。
我翻開文件夾第一頁,“我們從最開始算。三年前我入職時,合同裡寫明的出差補貼標準是每天三百,交通實報實銷,對吧?”
劉總沉默不語,隻是用復雜的眼神盯著我。
“這筆錢,
我從未足額拿到過。入職第一個月,我去上海出差一周,墊付了所有車費住宿費。回來後報銷,財務說新員工流程不熟,拖了三個月才批下來。我跟何總監反映,他說公司現金流緊張,大家克服一下。”
我看向何成安:“何總監,這件事,你應該沒忘吧?”
何成安的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
“這僅僅是開始。”我翻到下一頁。
“第二年,我的項目超額完成指標200%,按制度該拿二十萬提成。你說公司正在擴張期,資金要優先用於市場開拓,讓我以大局為重。我跟你商量,至少先發一半,剩下的分期付。你同意了。”
我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包廂裡每一張臉。
“在座的各位經理、同事,
很多人都知道這個項目,當時還恭喜我一戰成名,對不對?”
被我注視的人,紛紛移開視線。
“提成的事拖了半年,你又說公司要引進新系統,所有獎金暫緩發放。我說好,理解公司難處,應該的。”
“於是本該屬於我的二十萬,一拖就是兩年。這期間房租漲了三次,物價漲了兩輪,那筆錢至今還有十二萬沒到賬。”
徐悅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她站在那裡,身體微微發顫。
“半年前,徐悅以實習生身份進入部門。你說她背景好、有潛力,讓我多帶帶。我說好,都是同事,應該的。”
“可每個月,你都以各種名義,讓我分擔她的工作。今天說這個報表小徐不熟你幫著看看,
明天說客戶那邊你帶她去學習,後天說這個方案你主筆,掛你們倆的名字。我統計了一下,這一年,光是我幫她完成的考核任務、寫的項目報告、談下的客戶,就佔了部門業績的三十個點。”
我把文件夾轉向領導,“劉總,每一項,我這裡都有郵件記錄和工作日志。你要不要核對一下?”
他的嘴唇顫抖得更厲害了,他指著我,說不出完整的話。
何成安壓低聲音吼道,“你記這些做什麼!都是同事,算這麼清楚,你到底什麼意圖!”
我終於轉頭看他,第一次正眼看他。
“我什麼意圖?”
“何總監,你問我什麼意圖?那我也問問你,你和領導,又是什麼意圖?”
我舉起手中的文件夾。
“三個月前,公司要從內部提拔一名高級經理。我的資歷、業績都符合條件,你親口說我是第一候選人。管理層開會,沒有通知我。開完會,就告訴我公司決定把名額給徐悅。原因竟然是我已經夠優秀了,徐悅更需要這個機會。”
“我不同意。那個職位,是我用連續三年加班到凌晨換來的資格。憑什麼給她?”
“就因為我不同意,領導在晨會上點名批評我缺乏團隊精神。你跟我冷戰了兩周,說我不懂事,不體諒公司培養新人的戰略。最後,提拔的事擱置了。”
“這些,你這麼快忘了嗎?”
何成安的臉憋得通紅,眼神躲閃著,不敢與我對視。
我替他回答,“你隻是覺得,
我應該接受。”
我深吸一口氣,翻到文件夾的最後一頁。
“現在,我們來算算今天這筆賬。”
“半個月前,徐悅在部門群裡提議,這次慶功宴要好好慶祝。她說,我剛拿下大項目,獎金豐厚,應該請客。見我不接話,她又改口說要AA。”
我一字一頓地念出“AA”兩個字,清楚地看到領導和何成安的臉色同時變了。
“聽起來,徐悅真懂事,真體貼。”我環視包廂裡的同事們,“可她的AA是什麼?她負責點單,我負責付錢,不覺得荒唐可笑嗎?”
徐悅漲紅了臉,不甘心地嘀咕:
“那又如何,你這次拿了最多的獎金,
就該請客,難不成真的要我一個實習生付錢。”
我冷笑一聲:
“可我怎麼聽說,公司正準備給你轉正,並且要發一筆卓越新人獎,金額是二十萬呢?”
“而且,這個獎的評定依據,是上半年部門業績增長數據,那裡面有我三十個點的貢獻。”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在包廂裡激起層層漣漪。
所有同事都倒吸一口涼氣,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起。
我看著何成安,他的臉已經失去所有血色,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一樣,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慌亂。
“所以,現在,你們還要我付這頓慶功宴的酒水錢嗎?”
“把本該屬於我的業績份額,分給一個渾水摸魚的實習生,
再用所謂的報銷哄我付錢,買單所謂的慶功宴,順便讓徐悅在所有同事面前,落一個懂事貼心的好名聲。”
我輕笑一聲,把文件夾“啪”地合上。
“一步步,好個一箭三雕,半點不吃虧。”
3
包廂裡陷入冰封般的S寂。
空氣凝固,連空調出風口的嗡鳴都清晰可聞。
剛才還在小聲議論的同事們,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我、何成安、領導和徐悅之間來回遊移。
那些眼神裡,混雜著驚愕、探究,以及掩藏不住的看戲興致。
而徐悅,她垂著頭,長發遮住了表情。
最值得玩味的,是何成安此刻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