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卻隻觸碰到我冰涼僵硬的皮膚。
「奶奶，你醒醒啊！」
她叫喊著，情緒再也壓抑不住。
趴在我的屍體上，哭嚎著大喊。
房間內，除了她的撕心裂肺的哭聲，隻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氣氛像山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
圍觀的住戶受不了這氣氛，趕忙撇清關系想走。
「哎不關我們的事啊，是她吵吵嚷嚷地帶物業闖進你家的。
「我們進來時人已經沒了啊。」
樓上的住戶趕忙道，指著鬧事的小媳婦。
「呸，真晦氣。
「要知道這老太婆S了，我說什麼也不進來。沾的一身霉運。」
小媳婦叉著腰，面紅耳赤地罵著。
「這老東西明顯是自己想通了，
知道自己活著沒用，隻會給大家找麻煩。
「糊塗了大半輩子，臨了也終於聰明了一回，也算做了件好事。」
5.
「人活到這個歲數還不知足？
「S了大家都清淨，有什麼不好的。」
小媳婦越說也覺得有道理，理直氣壯對著滿滿道。
「你現在裝模作樣哭哭，心裡就偷著樂吧。
「這老婆子要不自S，以後有的你好受的。你這樣，誰敢娶你做老婆，不得拖累一輩子。」
她話音還沒落地。
滿滿爆衝上來，揚手就是一耳光甩在她臉上。
啪的一聲，聲音很清脆。
「你滾！給我滾出去！」
滿滿怒吼道，聲音嘶啞無比。
「你有病吧！我說得不是實話嗎？
「年輕人腦子就是傻，
你問問在場的人，哪個不覺得你奶奶S的好？」
小媳婦的嘴角勾起笑，故意嗆她。
眼神挑釁又得意。
這番話我聽著不是滋味。
心口漲得難受。
可又不得不承認，她說的句句在理。
滿滿被激得面色赤紅，伸手就要拽小媳婦的頭發。
圍觀人趕忙上來勸架。
「別攔我，奶奶——」
她語無倫次地喊著。
最終力竭般癱倒在地。
捂著臉掩面痛哭起來。
我很想伸手，摸摸她的臉，擦幹淨她臉上的眼淚。
想告訴她，滿滿，不要為我傷心，不要為我流眼淚。
不值得的。
我早該S了。
活著，隻會給滿滿添亂。
她本來就漂亮美好的前程，卻被我耽誤得一無是處。
被遺忘的記憶潮水般湧上心頭。
滿滿的面試，似乎每次都是我搞砸的。
第一次，我把她的檔案藏了起來。
看著滿滿壓抑著情緒，趴在地上找到了我的秘密基地。
——沙發底下。
她翻出我的零食，丟失的遙控器，她小時候的蝴蝶發卡……
那疊檔案混雜在發霉長毛的爛水果裡，皺得像一團廢紙。
毫無疑問，她錯失了面試的機會。
第二次，她按時抵達公司招聘現場。
卻因為我突然打開房門消失，記得隻能趕回來找人。
那天她找到深夜，才在小學門口發現我呆坐著。
她摸了把淚，
氣勢洶洶地S過來。
責罵的話明明就在嘴邊。
可看到我遞過去的糖葫蘆，又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了。
「滿滿，你最喜歡的。怎麼哭了我的滿滿？」
我就這樣，總是糊塗地搞砸所有事。
這次，我是抱著給滿滿換個精彩的未來而S的。
所以滿滿啊，不要為我傷心啊。
救護車終於來了。
醫生檢查了下我的身體。
惋惜地搖頭：
「攝入過量安眠藥，導致中樞抑制和呼吸衰竭，休克並發。
「節哀順變。」
我的屍體被拉到醫院。
滿滿坐在救護車裡，依舊一副恍惚的樣子。
直到太平間門口，醫生遞來S亡通知書。
她後知後覺地攔住放著我屍體的床。
不可置信地抬頭，笑得難看：
「醫生，不會吧。
「我奶奶真的S了？她怎麼會自己吞藥呢，她說好要陪我一輩子的啊……」
醫生垂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帶著同情和憐惜，嘆了口氣：
「活著的人，總要向前看。
「就當老人家，提前投胎去享福了。」
滿滿渾身卸去力氣，悶響一聲，癱軟在地。
像是終於被現實擊倒。
6.
這一晚上，滿滿倒在太平間門口。
一雙眼睛一直睜著，布滿紅血絲。
像是眼淚流汗了。
我的屍體被送到火葬場火化。
再交到滿滿手上，已經是小小的、輕飄飄的匣子。
滿滿將骨灰盒帶回了家。
她呆坐在沙發上，像不知道要幹什麼，一時愣住。
從前回家，她習慣圍著我轉，把所有時間都放在我身上。
似乎她的全世界，就隻有我一個人。
她要哄我，給我做飯，給我吃藥，替我洗澡換衣服。
從前累得腰酸背痛，隻能躺在沙發上短暫喘息。
現在她坐在這裡，卻不知為何感到一股空虛感。
她隻能起身，又轉悠到我的房間裡去。
開始整理著我的遺物。
翻開我的枕頭，裡面藏著亂七八糟的小零食。
吃了一半的桃酥，開封了的面包，還有好幾顆早就過了保質期的糖……
滿滿突然笑了。
大概是想到，我每次把她拉過來，偷偷從枕頭下掏出小零食塞給她的樣子。
她摸索著，在房間裡的每個角落發現我存在過的痕跡。
窗口擺著的一排小多肉是我鬧著要買的。
買來後也我沒管過。
都是滿滿在照顧。
因為S了一盆我都會大哭，喊著：
「不行不行，這是滿滿喜歡的，要給她養好。」
打開窗的一塊小平臺上，常常有我丟的骨頭和剩飯。
滿滿每次罵我，我都會懵懵地看著她：
「會有小貓來吃的。
「滿滿你不是喜歡小貓嗎，奶奶給你喊小貓來。」
你看，我就是這樣稀裡糊塗地添亂。
可偏偏我所有出發點，又都是滿滿。
我心軟又善良的孫女，更舍不得怪我了。
她翻著翻著，又開始掉眼淚。
直到在衣櫃裡，
找出一本本子。
那是我的日記本。
她愣了愣，打開發現上頭滿是我歪斜的字。
大概是也在疑惑，我腦子都這麼糊塗了，還會寫點什麼東西。
【2023年12月21日晚，滿滿說想吃我做的藕夾，記得第二天去菜市場買，拐角處的那家最新鮮。】
【2024年1月5日，滿滿晾在陽臺的衣服已經洗過了！切記不要再收回來再洗！】
這個時候，我還記著一些生活瑣事。
【2月8日，滿滿生日，要給她買她喜歡的巧克力蛋糕。】
滿滿看到這裡，眼眶已經湿潤。
她突然意識到，不是我嘴饞。
很多時候，都是我混亂的記憶在作亂。
我記得滿滿小時候跟著我去熟食店。
看到爐子裡旋轉的烤鴨就走不動道。
我記得滿滿愛吃巧克力，愛吃甜品。
每次生日，都要挑巧克力味的買。
我還記得她小時候，坐著我的電瓶車偷偷和我跑到鎮上。
在店裡等了三小時，才心滿意足地拿到蛋糕。
【2024年3月9日，摔壞了滿滿新買的熱水壺，要和滿滿道歉，對不起。】
【4月1日，摔倒在地，滿滿請假，對不起。】
【5月20日，弄丟滿滿的檔案，對不起。】
再往後翻，我的字已經歪斜得看不出來樣子。
糊塗的腦子也不支持我再寫下什麼。
隻有滿頁滿頁的“對不起”。
一筆一劃，格外清晰。
我無時無刻不在告訴自己，我錯了。
我給滿滿添了太多麻煩，
要和滿滿道歉。
對不起。
泛黃的紙頁上，一滴滴淚砸在紙上，暈開我的廉價墨水留下的字跡。
滿滿順著牆滑倒在地。
掩面痛哭起來。
7.
滿滿替我買了個很好的墓地。
我下葬那天，滿滿難得打扮了一番。
她穿上黑色的裙子，特地化了個妝。
我看著她擦上粉，塗上口紅。
鮮豔的妝蓋住憔悴的皮膚。
我看了又看，明明和小時候一樣的大眼睛高鼻梁。
可生病以來，我認出滿滿的時候屈指可數。
要麼就是管她叫媽媽，叫姐姐。
要麼就是把她當成S掉的兒媳和兒子。
神神叨叨地喊著見到鬼了。
一看到滿滿靠近，
就慌亂地躲開，在家裡亂竄。
甚至有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把滿滿當成陌生人。
一邊尖叫著大喊，一邊拿起掃帚把她趕了出去。
那是個零下的冬天深夜。
滿滿隻穿著單衣。
在樓道裡躲了一晚上。
還是鄰居清早拼命拍門，把幾乎昏迷的滿滿送了進來。
那天她凍的渾身青紫，無助地縮在床上哭。
我卻愣在原地，不知道做錯了什麼。
又懵又慌地給她煮姜茶。
笨手笨腳地我被灶爐燙到，手上起了個大泡。
廚房裡噼裡啪啦一頓亂忙。
滿滿差點又下床來找我。
我給滿滿送過去的時候，她一眼看到我藏在身後的手。
「奶奶，我……我求你了……」
她聲音很啞，
叫得我心口發酸。
可那時候的我不會懂得，她的痛苦。
直到現在，遲來的悔恨綿延如山。
終於一樣的降臨到我身上。
像尖刺般，扎在我心窩上。
我伸出透明的手，摸上她的臉。
我的滿滿真漂亮啊。
滿滿，我的乖孫女，奶奶好好看看你。
這一次，我再也不會把你忘記了。
沒了我，滿滿終於有時間能好好打扮自己。
我的滿滿，以後一定會一直這麼漂亮。
我的墓碑上的遺照，選用的是一張年初拍的照片。
滿滿用她的手機，給我換了好幾個特效哄我開心。
才讓我安安分分地拍下了一張像樣的合照。
結果遺照上，滿滿把自己截去了。
她跪在地上，
用袖子給墓碑擦去灰塵。
直到此刻，我的滿滿還是這麼細心。
我笑著笑著流出了眼淚。
別再為我費心了。
你已經很累了。
這一次，奶奶不會耽誤你了。
滿滿跪在我墓碑前，眼淚決堤般往下流。
絮絮叨叨地和我說著話：
「奶奶，我承認，這些年我半夜睡不著時，確實想過，如果你S了，我的生活會不會好起來。」
她笑著笑著又哭起來。
聲音發抖，痛苦到幹嘔起來。
「可是你是我親奶奶啊，我從小被你帶大，我怎麼能有這樣的念頭，我怎麼舍得你——」
「對不起，對不起，奶奶……
「我怎麼能分心呢，
我怎麼能沒有你……」
悔恨和痛苦扭曲了她的表情。
她無助地一遍遍道歉：
「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朝你發脾氣，對不起……」
我看著這一切。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隻痛的厲害。
我很想告訴滿滿，沒事的。
不用和我道歉的。
這麼多年，她該解放了。
她從來沒有做錯什麼。
從今以後，滿滿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8.
我S後，滿滿消沉了好長一段時間。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班也不上，東西也不吃。
隻一遍遍整理著我的東西。
我的衣服，
我的日記，甚至是我藏起來的零食……
都被她好好的放在一個小盒子裡收納起來。
我急得圍著她團團轉。
一直在旁邊陪著她。
不斷向老天爺祈禱，希望滿滿能早點走出痛苦。
好在我的滿滿不是能被挫折打倒的人。
幾天後，她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打開了房門。
鋪天蓋地的陽光撒在客廳裡。
她眯起眼，又望向我常坐的，客廳的搖椅上。
眼淚又要泛出。
卻硬生生被她忍住。
若無其事地做飯，做家務。
直到將白米飯面無表情地塞到嘴巴裡時。
她很輕很輕地呢喃道：
「奶奶，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的。」
之後的幾天，
滿滿又跑去了好幾家公司面試。
面對面試官們，她面不改色，侃侃而談，毫不怯場。
毫無疑問，她被錄取了。
滿滿進了家很好的公司。
我看著她每天早出晚歸，好幾次連續加班到深夜十二點。
坐地鐵時都打開筆記本，忙著工作。
滿滿三十歲那年，終於攢夠了錢。
買回了我們曾經賣掉的老房子。
打開塵封已久的門時，滿滿愣在了原地。
仿佛眼前，又出現我們一家團圓的場景。
她掃去滿屋的灰塵。
讓搬家公司添置滿家具。
再次一點點的，把家裡填滿。
最後，她把一張全家福照片放在了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一抬眼，就能看到所有人朝著滿滿笑。
「真好啊，我們一家人又團聚了。
「爸媽，家裡的舊冰箱舊電視我都換新了，你們不會怪我亂花錢吧。
「奶奶，你的搖椅我沒丟，知道你喜歡，還給你留著，放在老地方給你曬太陽。」
她做夢般，自言自語著。
直到偏移的陽光透過陽臺，全部撒在她的臉上。
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你們怎麼這麼狠心啊……」
壓抑的委屈和思念，再也控制不住，如洪水般猛地泄出。
「怎麼丟下我一個人，就我一個人……」
她撕心裂肺地喊著。
我的靈魂也好疼，心疼，哪哪都疼。
渾身像是被一根針管扎著，一抽，
氣泵在壓迫收縮，
望著已經長大，褪去青澀的滿滿，此刻流露出了所有脆弱。
我隻能輕輕飄到她的身側。
伸開手抱住她，像小時候那樣，將額頭與她的額頭相抵。
很輕很輕地說了聲：
「辛苦了，滿滿。奶奶都看到了。」
「好好活下去吧，為了我們，更為了自己……
「奶奶一直陪著你呢，奶奶也永遠愛你。」
一陣風吹過。
將我的靈魂吹散在空中。
也好像，將我的話吹到了滿滿的耳朵裡。
她倉皇無措地站起。
胡亂地擦著眼淚，慌亂地環顧四周：
「奶奶，是你嗎，奶奶，別走——」
她開合的嘴唇大概還要說什麼。
可我已經看不到了。
我的靈魂飄飄悠悠散在空中。
大概會變成一顆星星。
永遠閃耀在滿滿的頭頂。
為她照亮，她寬闊美好的前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