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有的重擔一下子都壓在了年僅十九歲的孫女身上。
她一邊讀書一邊打工，還要騰出時間來照顧我。
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學畢業出來工作，我的症狀卻越來越嚴重。
在我又一次忘記她將她關在門外時，她隔著門板崩潰大哭：
「我求求你別給我添亂了行不行——我隻有這一個家了！」
「我隻是想回家睡覺……你就不能不要在這個時候發病嗎？！」
哭到最後，是開鎖師傅替她打開了房門。
我坐在客廳裡，看著她擦幹眼淚，又要給我收拾滿地的垃圾，處理廚房的剩飯，還要給我打一盆熱乎的洗腳水。
我撩開她因淚水黏在臉上的頭發，
她憔悴的臉上已經很久沒有笑意了。
我說：「對不起，奶奶知道錯了，奶奶再也不會了。」
第二天早上，孫女照常出門上班。
我難得沒哭鬧，看著孫女離開後，靜靜地躺在床上。
打開了那瓶還沒啟封的安眠藥。
1.
我S了。
一整罐安眠藥吞下去。
對於我這個年紀，足以讓我休克。
最後的時刻，我給自己蓋好被子，安安靜靜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等待著生命終結。
想起兒子兒媳剛過世的時候，家裡隻剩下滿滿一個孩子，十九歲的滿滿剛上大學，就扛起給家裡賺錢的重擔，一天都沒睡過一個整覺。
看著滿滿越來越沒有朝氣的樣子，我心如刀絞。
我想，如果我S了，滿滿就不會這麼累了吧。
她這麼年輕，不該被我拖累了一輩子。
門外突然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飄出來，看到是孫女滿滿。
她今天說好要去面試新工作，為了不遲到早早出發。
現在折返，又從包裡掏出還冒著熱氣的包子。
原來是還記著今天沒給我準備早飯。
「早餐我放桌上了。」
滿滿大概還在生我的氣，又狠不下心，衝進裡屋幹巴巴地喊。
我沒有應答，滿滿愣了一下，推門進來，發現我乖乖躺在床上，床頭放著一瓶安眠藥。
她輕輕叫了我一聲：
「奶奶？」
見我沒動靜，她復雜的目光落在我上，又移開。
「睡著也好。睡著了就不會這麼鬧了。」
她將安眠藥從床頭收起，
鎖在了我拿不到的抽屜裡。
安眠藥家裡很多。
是滿滿畢業以後，工作的壓力越來越大，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後還要照顧因為生病S活不願意睡覺的我。
發病最嚴重的時候，我甚至會大半夜狂拍孫女的門，讓她帶我下樓遛彎。
她不同意，我就大哭大鬧。
鬧到鄰居都來投訴，讓孫女搬出去。
她筋疲力盡地哄著我，陪我看電視劇看到凌晨。
看到後面，她忍不住沉沉睡去。
我看著她熟睡的面龐，以為時間還是滿滿小的時候，會替她把額前落下的頭發收好，拍著她的背給她唱帶著鄉音的搖籃曲。
以為這樣，她就能睡得更好。
可是時間長了後，滿滿越來越無法正常入眠。
晚上一點動靜，都會猛然驚醒。
心髒狂跳，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隻能靠大劑量的安眠藥才能入睡。
被我撞見，她笑著解釋說：
「奶奶，這不是藥，是幫助睡覺的。」
我記住了。
其實本來，我也隻是想好好睡一覺。
控制自己不打擾滿滿今天的面試。
可藥片太苦。
我想起滿滿這麼多年，吃掉這麼多瓶。
滿滿的痛苦，終於被我切實感受到了。
最終，我還是去S了。
2.
床上的我是前所未有的安靜。
滿滿小心翼翼地替我掖了掖被角。
「奶奶，對不起，昨天是我沒控制好情緒，我不該朝你發火的，以後不會了。」
「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們以後要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
她抹了把淚，擠出個堅強的笑：
「這次的面試公司很好，薪資可高了。
「等入職了，我就慢慢攢錢，把以前的老房子買回來。」
「在老房子裡，奶奶沒準就不會找不到家了，病也會慢慢好起來的。」
我飄在一旁，聽得心酸。
兒子兒媳出事後，家裡辦了兩場喪事，一貧如洗。
滿滿為了生活，隻能把老家的房子賣掉。
在學校門口租了個小房子，一邊讀書，一邊趕回來照顧我。
說到這，她的聲音又低下去。
「奶奶你乖乖睡一覺吧。
「我去面試了。」
說罷，她著急地起身，拎著包離開了房子。
我綴在滿滿身後，默默求上天保佑。
我的滿滿畢業於國內頂級的大學，
本來一畢業就有了份好工作。
可因為我生了病，每次一個人在家都會惹禍。今天是在家裡打翻了熱水壺，明天就是忘了關燃氣灶。
她常常公司家裡兩頭跑，累得虛脫。
鄰居看不下去，拉著她提醒：
「你沒必要這麼上心，老人都到這個歲數了，活著就行。」
她氣得瞪眼：「說什麼呢，這是我親奶奶！」
後來，因為我惹得事越來越多，滿滿隻好放棄工作。
選了個離家近的超市上三班倒。
她任勞任怨地替我收拾著髒汙，笑著安撫我：
「沒事的奶奶，錢怎麼賺都行。」
滿滿出門時，正巧碰上對門的鄰居。
得知滿滿要去面試，鄰居眼裡又透露出同情。
「滿滿，別怪姨多嘴，
有時候要多為自己考慮考慮。
「上次面試沒成功就是因為你奶奶吧。
「這麼大年紀還亂跑，害得你急著趕回來找人。
「看看看看，把你一個大學生耽誤成什麼樣了。
「你這樣，還不如直接把奶奶送去療養院。」
鄰居勸滿滿的時候，
樓上一戶人家的小媳婦恰巧經過。
平日裡她最煩我，好幾次都說被我吵得不行，強迫滿滿帶著我搬出去。
眼下聽到對話，她啐了一口，
朝滿滿不懷好意地笑：
「這S老太婆活到這年紀，還不夠？
「我看吶，她就是個克子女的命，克S你爸媽了，現在還老不S地折磨你。
「是我的話，早把她扔個地方讓她自生自滅好了。」
「你說什麼呢！
」
滿滿氣得身子都在抖。
拳頭緊攥，青筋暴起。
一個跨步上前揚起的手就要落到面前人的臉上。
被鄰居一把攔下：
「哎呦好好說話，怎麼動手了呢。」
那小媳婦瞪圓了眼，指著滿滿罵：
「好心勸你還不停了？以後等著吃苦吧你。」
滿滿紅著眼，極力克制。
最終轉身，冷冷地留下一句：
「那是我奶奶，我樂意照顧。」
我跟著滿滿來到了招聘現場。
她很順暢地寫完了卷子。
在出考場的其他人都在抱怨著題目難時，滿滿卻胸有成竹地笑了。
我也笑了，替我的孫女驕傲。
她很順利地進入了下午的面試。
我跟著她進去，
聽著她自我介紹。
「華大畢業的？之前你在鼎升公司待過，這麼好的地方怎麼主動辭職了？」
面對面試官的問題，滿滿如實回答：
「我家裡有老人要照顧，鼎升的工作強度太大，所以……」
她幹巴巴地解釋。
面試官嗤笑了一聲：
「那你以為我們這就很輕松了？
「而且你應聘的這個崗位，以後常有出國的情況。
「你的成績確實很優秀。但現實擺在你面前。
「要是能處理好私事，我們確實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如果不行的話，那肯定不能勝任這份工作。」
他嚴肅起來，似乎在等待著滿滿的回答。
好像過了很久，滿滿垂在身側的手攥緊衣擺又松開。
她朝面試官輕盈一笑：
「抱歉，
我可能不適合貴公司。」
她深深鞠了個躬。
走出大門的那瞬間，憋了很久的眼淚卻猝然落下。
3.
滿滿放棄了工作。
又是因為我。
我真是個累贅。
我心裡酸痛得難受。
偏偏這小傻子隻抹了把淚，給自己打氣：
「沒事的，總歸能找到兩全其美的工作的。
「工作可以找，奶奶卻隻有一個。」
她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甚至還有心思逛街。
停在一家熟食店門口，排了好長的隊伍。
她還記得，我最愛領她到這兒買熟食。
其中的烤鴨，是我最喜歡的。
付了錢，滿滿看了眼餘額，還剩幾百塊。
人都已經走到地鐵口了，
腳下一拐，又走進小路裡。
我知道，她舍不得花錢，尤其是對自己。
身上穿的羽絨服是大一那年買的，脖子上的圍巾是我幾年前親手織的。
滿滿攢的錢，都砸在了我身上。
找不到我藏起的零嘴，再給我買。
新買的外套被我剪破，也再買……
呼嘯的寒風吹在滿滿的臉上，把她的臉吹得發紅。
眼眶裡也忍不住湧出淚水。
滿滿蹲在巷子裡，突然大哭起來。
像要把所有積壓的委屈和痛苦都發泄出來。
可摸到快涼掉的烤鴨，她又咬咬牙，把淚憋回去。
「奶奶還等著我呢。」
她強擠出一個笑。
不知道在和誰說話。
看著這一幕，
我靈魂像被戳穿了，心髒四面八方漏了風。
「奶奶，我回來了。」
滿滿打開門前，已經把臉上的淚痕擦得幹幹淨淨。
「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的烤鴨，來吃飯啦。」
沒聽到我的動靜，滿滿有些疑惑地往裡屋走。
「奶奶，起來吃飯了。」
睡在床上的我沒反應。
滿滿皺了眉，看向一旁動都沒動的早餐，忍不住嘆氣。
她知道，我有時候生她的氣，就會故意裝睡不理她。
「奶奶，別和我鬧了行嗎？
「你真不餓，烤鴨也不吃？」
她知道我嘴饞，故意誘惑我。
「那蛋糕呢，蛋糕也不吃？我去買蛋糕了？
「你要草莓的還是巧克力的？」
往日我聽到蛋糕，
早像個孩子一樣撲過去，也不撒潑胡鬧了。
「這小老太太……」
滿滿以為我故意怄氣，氣笑了。
「以前不是挺能鬧嗎，現在和我冷戰起來了？
「有本事我等下蛋糕買回來，你也繼續裝睡。」
滿滿認命地又跑出家門。
可剛剛下樓，剛才和滿滿的小媳婦，氣勢洶洶地帶著物業S進家裡。
「肯定是她家裡的噪音，
「除了她家裡這老不S的東西天天發瘋，還會有誰。」
大概是還記恨著剛剛慢慢嗆了她。
現在她叉著腰，大罵著。
「我不管，他們家害得我兒子好幾天睡不著了。
「這一次我非要把他們趕出去。」
鄰居聽到動靜，好心出來說話：
「今天你可真冤枉人了，
滿滿家裡可安靜了，老太太也難得一天都乖著呢。」
「呸，我就是聽到聲音了。」
小媳婦不依不饒，瘋狂拍著門：
「程滿滿人呢？滾出來！」
沒人回應，她直接奪過物業的鑰匙。
粗暴地踹門而入。
「S老太婆天天叫什麼叫，吵得讓不讓人睡覺了？
「克自己一家還不夠，要把我們全小區都害了？」
她動靜太大。
惹得旁邊幾戶人家也出門圍觀。
紛紛議論起來：
「該！我老公工作忙，回了家還被她家吵得睡不著覺。」
「前幾天這老太婆藏樓道裡，說什麼玩捉迷藏，鬼一樣嚇我一跳。」
「這種老人最煩了，精力還旺盛，總是在小區裡溜達，上次還拉著我叫我“滿滿”，
看著就晦氣。」
「要麼把老人送養老院，要麼搬出去啊。」
一個男人扯著嗓子喊。
小媳婦聽見，更來勁兒了。
「就是，大家也是被煩得夠夠的了，小區又不是她們一家住。
「趁大家都在，程滿滿的，讓她滾回來談談。」
她眉飛色舞，止不住的興奮和得意。
直接闖進我的房間。
看見我躺在床上，一把拉起來：
「老太太，快起來。」
結果我的身子，就繃直著又倒在床上。
空氣一瞬間凝滯。
更進來的大伙互相看了一眼，都從眼底看到了恐慌。
「不對勁，這老太太，不會S了吧……」
有膽子大的人伸手試探。
「沒氣了，
真S了……」
而另一邊，滿滿還在給我買蛋糕。
她知道我前幾天念叨著要吃巧克力蛋糕。
怕我血糖升高，一直沒答應我。
「算了，這把年紀了，能吃也是福。」
她提著蛋糕，嘴角漾開笑意。
下一秒，手機鈴聲響起。
接起，那頭的聲音驚慌又害怕：
「滿滿，你快回家。
「你奶奶，人沒了……」
4.
滿滿站在蛋糕店門口，像一尊突然凍住的雕塑。
一股恐慌來勢洶洶地竄到心口。
她心髒狂跳著，像擂鼓。
雪花迎面飄到她的臉上。
她渾然不知般。
好半晌才平復情緒，
扯出個笑，顫抖著聲音開口：
「張阿姨，你開什麼玩笑呢。
「我走之前我奶奶還好好躺著呢，怎麼可能……」
那頭沉寂了兩秒，才繼續道：
「你趕緊回家看看吧。
「我們已經幫忙叫救護車了。」
滿滿手裡的蛋糕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平日裡舍不得打車的她趕忙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車上她掐著自己手腕，極力克制著情緒。
可眼裡的慌亂還是明顯得溢出來。
連催促師傅快點的聲音，也帶著哽。
滿滿終於到家。
從小區底層往上望，能看到我家的燈全部亮著，好幾個人影晃動。
她的心更加亂了。
急促地喘息了兩下，
眼眶也泛起水光。
她趕忙衝上去，氣喘得很急。
開門一看，平日裡不打照面的好幾戶人家，也站在略顯逼仄的客廳裡。
眾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是如出一轍的憐憫和同情。
「張阿姨，我奶奶呢，好好的，你們怎麼都跑來我家做什麼……」
滿滿跌跌撞撞地走上去。
攥住鄰居的手，強擠出一個笑。
像是急著等鄰居告訴她。
沒事的，什麼事都沒有。
但鄰居悲痛的表情和說出的話，徹底打破了她的幻想。
「滿滿，你奶奶，去了……
「她在裡面，你自己去看吧。」
「怎麼會？這老太太，平日可倔了，可有勁兒了，好好的，
怎麼會沒了？」
她扯著嘴角，想笑又笑不出來。
她想邁進房間裡，腳又像訂在地上，動彈不得。
「你奶奶，她吃了一整罐安眠藥。」
鄰居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去看滿滿的表情。
像是不忍心說出真相。
「怎麼可能……」
滿滿呆住了。
頭頂的白熾燈投在她的臉上。
清晰地照出，那一瞬間她臉上血色盡褪的樣子。
「奶奶，奶奶……」
滿滿叫著我。
她踉踉跄跄地，扶著牆走進房間。
我還保持著她臨走時的模樣。
被子蓋的好好的，臉上平靜，不見痛苦。
就像睡著了一樣。
「奶奶，你醒醒，你別嚇我。
「我還給你買了你愛吃的巧克力蛋糕，你起來啊。」
她跪倒在床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