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沉默了一下。
低聲:「沒什麼事,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混雜著雨聲,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縹緲。
像是喝醉了酒。
腦海中浮現他垂眸,表情委屈的畫面。
從前,他醉酒了就會這樣。
我幾乎下意識詢問:「彥禮哥,你喝酒了?」
他低笑一聲:「我以為就算醉S,你都不打算過問了。
「你現在在家嗎?」
問完我下意識走到窗邊,望向外面。
果然,樓下站著一個撐著傘的人,身後是方彥禮今天開的那輛車。
我屏住呼吸。
心髒跳得很快。
電話裡,他說:「初初,我很多年前就找不到我的家了,你要來帶我回去嗎?」
5
腦子裡「轟」的一聲。
那根從見到他起就繃著的弦一下就斷了。
來不及多想,扔下電話轉身奔向門外。
我甚至沒有來得及換鞋和帶傘。
雨幕之中,方彥禮的身影顯得很孤寂。
雨滴落在身上,涼意浸透肌膚。
理智回籠。
我站在原地自嘲。
姜予初,你在幹什麼?
現在該來接他回家的不該是你了。
我後退準備回去。
可下一秒,方彥禮已經走到了我身邊。
傘撐在我和他的頭頂,籠罩住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酒香帶著他體溫的味道侵入鼻息。
「初初……」方彥禮垂眸,喉結滾動,「不請我上去坐坐?」
「你喝多了,我打電話讓思韻接你回去。
」
他握住我的手腕,沉聲:「她不會來。」
最後,方彥禮還是跟我上了樓。
進門前,他等著我給他拿拖鞋。
但我很少請朋友來家裡,所以沒有備用拖鞋。
於是跟他說:「你直接穿鞋進就好了。」
他垂著眼,視線停留在鞋櫃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最後脫鞋,光著腳進了屋。
他個子太高,一進來就顯得我小公寓的客廳很逼仄。
這樣單獨的相處,好像是八百年前的事情。
我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你身上淋湿了,去換個衣服吧。」
不同於中午的冷淡和咄咄逼人,此刻的他眉眼溫和,聲音也很溫柔。
讓我有一種回到了七年前的錯覺。
「可是,我家裡沒有可以給你換的衣服。
」
他笑了笑:「我的外套很厚,裡面沒有打湿。」
我換好衣服出來。
他就安靜地坐在客廳,眼神打量著四周的陳設。
「初初,這些年有想過我嗎?」
6
無時無刻不在想。
可不該跟他說這些。
我說:「沒想過。」
「撒謊。
「那為什麼新交了男朋友還留著我的照片?
「把房子布置成七年前的樣子。」
我才想起我忘了將客廳那張照片收起來,下意識去藏。
「你以為現在收起它,然後告訴我它不存在就可以當做我什麼也沒看見?
「就像你騙孟思韻和林洛白我們倆是兄妹一樣?」
他拽住我的手腕。
稍稍用力,就讓我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這一刻,我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初初,你什麼時候能誠實一點?」他將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很輕地嘆氣,「我沒有要怪你當年的決定,也不介意你有了男朋友,但你看見我總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讓哥哥很難過啊。」
「就是因為我有了男朋友,而你也有了未婚妻,所以我們不該這樣。」
「哦。」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所以,我們初初是吃醋了?」
「怪我有了未婚妻?
「隻要你跟我開口,我就跟她解除婚約。
「好嗎?」
方彥禮大概真的醉得不輕。
身上的酒氣連帶著把我也燻醉了。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即將脫口而出的「好」字咽下去。
姜予初,你不能這麼自私。
「方彥禮,
我們就當普通的兄妹,好嗎?」
方彥禮斂眸:
「還真是什麼話都讓你說了。
「姜予初,當初你不管不顧的時候,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選了我,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7
當晚。
方彥禮沒有走。
他睡在我客廳那個對於他來說很狹窄逼仄的沙發上。
而我躺在床上像烙餅一樣翻來覆去,毫無睡意。
今天的一切都太過意外。
而方彥禮的態度更讓我忐忑不安。
不安中夾雜著一點竊喜。
他沒有恨我。
甚至還在意我。
可很快,我又被羞愧淹沒。
明知他有未婚妻,卻沒有和他保持正常異性該有的距離。
姜予初。
你真卑鄙。
正如方彥禮說的。
當初是我不管不顧地拉著他打破了原本的兄妹關系。
也是我拋棄他,讓他回方家的。
什麼決定都是我做的。
我沒有後悔的資格。
原本我們可以當一輩子兄妹的。
如果當初我沒有邁出那一步。
8
我和方彥禮的羈絆,起始於我八歲那一年。
我央求著爸爸媽媽想要一個哥哥。
所以他們去孤兒院領養了比我大三個月的方彥禮。
院長說,方彥禮是六歲那一年到孤兒院的。
六歲前,他一直由一個獨居的婆婆養著。
後來,婆婆去世。
他就被送到了孤兒院。
他在孤兒院期間,有不少人想領養他。
但是,
因為他腦袋受過傷,又總是很沉默。
了解過後,他們都怕他智力有缺陷。
又或者怕日常相處過程中很難和他培養好感情,所以放棄了。
我見他的第一眼就很喜歡他。
所以爸媽辦齊手續把他帶回了家。
他到家那天恰好是我的八歲生日。
很久之後,我都會說……
哥哥是我的生日禮物。
方彥禮來我家之後。
我一直過得很開心。
他是一個很稱職的哥哥。
會讓著我、寵著我。
有好玩的玩具要先給我玩。
好吃的東西也要留給我。
但面對別人的時候,他又很酷。
這種明目張膽的偏愛沒有人不想要。
我以為我可以一輩子這樣無憂無慮地活著。
直到十五歲那一年意外降臨。
樓下小孩兒玩兒鞭炮引起的一場火災,致使我爸媽嚴重燒傷。
我爸爸當天就去世了。
而我媽媽在重症監護室住了一個月之後也停止了呼吸。
從此,我的親人就隻剩下方彥禮。
在我爸媽葬禮上他承諾:「初初別怕,哥哥陪著你。就算爸爸媽媽不在,哥哥也不會讓初初吃苦。」
9
因為那一句承諾。
他十六歲輟學,隻為了讓我能上市裡最好的高中。
明明隻比我大三個月,但他把我當做他的責任扛在了肩上。
他去工地上搬過磚,送過外賣。
一八幾的身高一度瘦到隻有一百一十幾斤。
「哥哥,我不要讀書了。」有一次周末他回家陪我,
我抱著他哭,「我也去打工,你不要那麼累。」
他揉了揉我的腦袋:
「說什麼呢?有哥哥在,怎麼能讓我們家的寶貝初初去打工?
「哥哥一點都不累,本來我就不喜歡讀書,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我很喜歡這種掙錢的感覺。」
他說謊。
他成績明明很好。
也沒有不喜歡讀書。
「隻要哥哥在,初初就永遠可以做小公主。」
上了高中,我就住校了。
他每個月都會來學校看我一次。
給我帶一堆零食水果和當季的衣服。
甚至連衛生巾這種東西,他都會替我買好。
我紅著臉說:「這種東西我自己買就好了,你一個男生不怕被別人說變態嗎?」
「誰敢說我誰才是變態。
」他轉過臉,耳尖發紅。
清了清嗓子解釋:「我了解過,這個東西不能用劣質的,對身體不好。你這個小摳門精,要是你自己買你肯定要買最便宜的,從前都是媽媽給你準備。媽媽不在,哥哥替她幫你準備好,她在天上也會安心很多。」
離開時,他給我的飯卡充好錢。
又會在我兜裡塞幾百塊錢,語重心長地囑咐:
「學習不要太累,吃飯不要省錢,哥哥有錢,知道了嗎?」
我紅著眼眶說:
「知道了,哥哥你也對自己好一點。不要舍不得吃飯,你不用總給我買衣服,我天天穿校服,穿不了那麼多衣服。還有那些護膚品,我這個年紀根本用不到。飯卡也不用充那麼多錢,我沒有省,是本來就吃不了那麼多。」
有同學說:
「初初,你和你男朋友感情真好。
」
「那麼帥對你又好。」
「希望我上大學了也談一個這樣的。」
我和方彥禮一個姓方,一個姓姜。
他們下意識認為方彥禮是我男朋友。
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
我當時沒有去解釋這個誤會。
後來一段時間。
我總會夢見方彥禮。
夢醒來時,心髒的那種悸動讓我慌亂不已。
我對方彥禮的感情在不知不覺中變了質。
我十八歲生日那天。
方彥禮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又買了一個很漂亮的蛋糕給我慶生。
「我們初初從今天起就是一個大姑娘啦。」他寵溺地給我戴上生日帽,「不過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小公主。」
「快許願吧,我的小公主。」
我閉上眼睛許願——
希望方彥禮永遠健康開心。
希望姜予初可以成為很厲害的人,這樣就可以保護方彥禮。
最後一個願望,我希望方彥禮也可以愛我。
不是哥哥對妹妹的那種愛。
我貪心地許滿了三個願望。
方彥禮問我:「初初都許了什麼願望?」
我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飯後因為太累,方彥禮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撐著臉盯著他的睡顏看了很久。
方彥禮真的長得很帥,一眼就能驚豔的那種帥。
我同學說他不笑的時候很有距離感。
很酷、很拽。
但我從來不覺得。
睡著時,嘴唇微微張著,一副毫無防備的樣子,明明看起來很乖。
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和膽子,我慢慢湊近。
在他唇角印下一個很淺的吻。
準備離開時,方彥禮如鴉羽的長睫顫了顫,我嚇得差點跌坐在地上。
他迅速抓住我的手腕,才沒讓我摔個屁股蹲兒。
「初初,你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卻格外的性感。
我愣了一瞬,隨即破罐子破摔般抓著他的衣領重新吻了回去:
「方彥禮,我不想做你的妹妹了。
「我想做你的愛人。」
方彥禮喉結滑動,愣怔地看了我許久,眼中是克制的愛意。
他很輕聲地說:「初初,你現在還小,以後會有更多更好的選擇。」
我說:「再多的選擇都不是你,我隻要你,哥哥。」
他深邃的眼眸閃過復雜的神色,最終在我手背上落下了一個珍惜而克制的吻:
「初初,
想好了,選了我,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我絕不後悔。」
10
整個高三,我和方彥禮都充滿了幹勁。
我們都為著我們的未來而努力著。
高考完的那天,我滿心歡喜地衝出校外,卻沒看見方彥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