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扯下我帶血的鳳冠,笑著對賓客說:“碎碎平安,給她祈福。”
他以為我最後的價值,就是替他的心上人去蠻夷之地“和親”,用我的血肉,鋪就他二人的錦繡前程。
他們將我扔進漏風的佛堂,被鼠蟻啃咬,用摻了絕育藥的香囊,想讓我悄無聲息地爛S在裡面。
可他們似乎忘了,教我權謀的,是如今的九五之尊;養我長大的,是宮中曾經的太後。
當我從地獄爬回,手持他通敵叛國的鐵證站在朝堂之上時,他跪在地上,像狗一樣求我。
“公主,看在往日情分……”
我俯身,
用隻有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的情分,狗都不要。”
有鳳還巢,歸來不是棲息,而是涅槃。
......
將軍府內張燈結彩,隻有我知道,我的夫君馬上就要將我送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因為他在這一天,同時娶了一妻一妾兩個女人進門。
妻是我,大梁的公主,當今皇上的親妹妹。而妾,則是他在軍營中撿來的孤女柳依依。
吉時不知已過去多久,他歡天喜地地先和柳依依拜了堂,接受了所有人的祝賀,喝了喜酒後,帶著一身酒氣和吵嚷的人群踹開了我的房門。
“諸位,她便是我大梁的公主!” 他一臉醉相地指了指我,看到我依然帶著鳳冠,有些不滿。
“怎麼還帶著?
這鳳冠是不是太沉了,壓的你都不會笑了?來,為夫替你摘下來!”
在眾人小聲的竊笑和憐憫的注視中,我攔下了他的手。
似乎沒想到我有膽量在這麼多人面前拒絕他,周明臉色瞬間如墨。他甩掉了我的手,用力將鳳冠向上一扯,發現它紋絲不動。那靠發釵和首飾固定的九紅五鳳冠牢牢地綁在我的頭上。
看到我的表情,他的怒火顯然被尷尬的情緒催化,不由分說地將那鳳冠硬生生從我的頭上扯下,連帶著一大段的青絲,發根還帶著淋漓的鮮血。
霎時間血腥氣彌漫了整個臥房,他將那鳳冠狠狠砸下,用我送他的軍靴狠狠碾過,還向眾人揮了揮手。
“一起來,這叫碎碎平安!算是給我們公主祈福!”
眾人一開始還有些忌憚,但看到周明這麼放肆,
也加入了這場狂歡。
轉眼間那象徵著我公主身份的鳳冠金絲斷裂,發釵上的寶石都散落一地,混雜著塵土與血跡。即使生理上的痛感讓眼淚在我的眼眶打轉,我也強撐著沒有作聲。
他見不得我這份倔強,一個巴掌便將我扇倒在地上,臉上還帶著勝利者的微笑。
“別以為你是公主就可以裝可憐,進了我周家的門,你便是給我周家延續香火的賤人罷了。”
“好好聽我的話,以後我保你吃穿不愁。”
我的嘴角掛上一絲慘淡的笑容,原來我竟淪落到要他來主宰我衣食用度的地步。
“周明,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啊——”
話還沒有說完,周明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金簪,
將我後腦被扯掉頭發的傷口用力劃開。
“沈雲芷,你搞清楚,現在你才是下位者,根本沒資格跟我說機會這兩個字。”
我看向他獰笑的臉,不知為何心中竟感到十分的平靜。
他看我不作聲,認為我看不起他,正要再次動手,一個侍女慌慌張張地來報:
“爺,柳小姐說她心口疼,想讓您去看看。”
周明眼中的暴戾瞬間化為焦急,他松開手,嫌棄地看著如爛泥般癱倒在一旁的我。
“聽到了吧,依依她不能離開我,守好你的空房,學著當個安穩的正室!”
說罷,他扔下了一個香囊。
“裡面放的艾草,依依身子弱,受不得衝撞,以後見她記得帶上。”
等周明和眾人匆匆離開,
我掙扎著坐了起來,望向銅鏡中的自己,面容依舊美麗,眼神中卻再也無絕望可言。
一封信從我袖口中滑落,上面寫著金元可汗點名要嫡親的公主前去和親,而威武將軍府上交皇室的名單中,赫然便寫著我的名字。
我想周明大概已經忘了三年前是如何跪在我的宮門口,向皇帝求娶我的。
那時他渾身湿透,高燒不退,眼中卻燃著灼人的光。我心軟了,親自向皇兄求來這門婚事。皇兄一開始不願意,但看我執意如此,便說若他能立下軍功,準他娶我。他當時激動地抱著我,聲音都在發顫,發誓要十裡紅妝迎我入門。
現在看來,不過是換了個位置而已,階下跪著的不再是他,而是我。
昨日受盡屈辱,今日一早周明便派人來告訴我,柳依依的身子仍舊虛弱,讓我等到巳時再一同前去敬茶。
我依言而至,
踏入前廳,看到的卻是柳依依正與周明及婆婆談笑風生,她面色紅潤,正親手為婆婆剝著蜜桔。我的出現,像一塊石頭砸碎了這和睦的畫面。
婆婆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化為毫不掩飾的嫌惡:“這都什麼時辰了!公主殿下金枝玉葉,老身可當不起你這杯茶!”
柳依依立刻放下桔子,柔聲細語:“母親別動氣,姐姐定是有什麼事耽擱了,絕非有意怠慢。”她轉向我,眼神無辜又暗藏鋒芒,“姐姐,你說是不是?”
我看著他們三人,如同看著一場編排好的戲。解釋無用,辯白徒勞。
“是兒媳起遲了,請母親恕罪。”我垂眸,將一切攬下。”
明知是柳依依陷害我,但我知道無論說還是不說,
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婆婆見我還算識相,沒有和她頂嘴,便打算放過我,但柳依依顯然不想放過這個好機會。隻見她忽然眉心一蹙,狠狠咳嗽起來,面容痛苦,身形搖搖欲墜。周明立刻噓寒問暖,忙問她要不要緊。
柳依依依偎在他懷中,目光卻斜斜瞥向我腰際,氣若遊絲:“明哥……我方才就覺得心口發悶,這才發現,姐姐她……並未佩戴那香囊。莫非姐姐,就這般厭棄我麼?”
周明看向我空空如也的腰間,瞬間暴跳如雷。
“沈雲芷!我昨日的話,你當是耳旁風嗎?!你竟如此惡毒,想害S依依不成!”
婆婆在一旁尖聲附和:“我就知道!她這是存心要克S依依,
好獨佔我兒!”
我看向周明,他卻不敢與我對視,生怕我灼熱的目光會燒傷他虛假的偽裝。但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馴,周明下定了決心,他看向我的眼中再無三年前的柔情,充滿了狠心和冷漠,聲音如同冷鐵,一字一句宣判了我的“罪行”。
“來人啊,送夫人進佛堂為柳小姐祈福,隻供冷食冷水,不準送厚被褥進去,沒我的命令,不許讓她出來!”
“夫人何時學會溫順,何時再出來。”
我被人架起,拖向那座陰森破敗的佛堂。身後,傳來柳依依嬌弱的勸解聲和婆婆滿意的贊嘆。
我明白周明為何如此肆無忌憚,因為一旦皇兄同意我去和親,他在這裡所做過的任何事情都不會為外人知道,柳依依會成為這座府邸真正的女主人。
而我,不過是個有去無回的可憐人罷了。
佛堂年久失修,四處漏進的風宛若刮骨刀一下一下地剜開我的皮膚,屋檐上的雨落在我的臉上,我閉上眼,卻不再流淚。
周明,你親手將我推入這個煉獄,就休要怪我...日後將這煉獄還給你。
不知在這漏風的佛堂裡捱了第幾個日夜,四肢早已凍得失去知覺,隻剩心口一點恨意。每日從門縫裡塞進來的,與其說是殘羹冷炙,不如說是砂石混合物,咽下去,喉嚨便刮出一道道血痕。
可我必須吃。活著,才有往後。
一雙繡著金線蝶戀花的玉鞋,停在我的眼前。濃鬱的脂粉香氣混著風雪湧進來,是柳依依。
她俯身,將一隻描金食盒放在我面前,聲音嬌柔得能滴出水:“姐姐,這冷飯如何下咽?妹妹瞧著心疼,特地帶了些熱食來。
食盒揭開,雞湯的濃鬱香氣瞬間衝入鼻腔,引得我空癟的胃一陣痙攣。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沉寂。
“這裡沒有別人,你想說什麼便說吧。”
“既然姐姐要求,我自然是有話直說。不過餓著肚子說可不行。”
“不必演戲,直說吧。”
柳依依臉上的假笑淡去。她端起那碗猶自滾燙的雞粥,舀起一勺,毫不留情地狠狠塞進我嘴裡!滾燙的米粥燙得我口腔瞬間起泡,痛楚直衝頭頂。我怨恨的眼神在她眼中,仿佛成了她快樂的源泉。
她看著我痛苦蜷縮,笑意愈深。
“我勸你早點把正妻的位置讓給我,周明早已傾心於我,你不過是他平步青雲的工具而已。如今他軍功在手,
你於他而言,已毫無價值。”
我冷哼一聲,仿佛看笑話般看著她道:“你又算什麼東西?不過是我昨日的影子……”
柳依依笑吟吟地撫摸起她的肚子,滿是得意地炫耀著。
“我和你不一樣,我已經懷了他的骨肉,是周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我瞳孔微縮,明白他們一定早已知道這件事情,但是為了和我成婚,隱瞞我到現在。沈雲芷啊沈雲芷,你竟然被人算計到這種地步還恍然不知,真是白做了二十年的公主。
柳依依對我的反應滿意至極。她裹緊身上昂貴的白狐裘,漫不經心地一腳踢翻我身旁那碗僅有的、結了薄冰的清水。
“姐姐,佛曰眾生平等,如今,你也算體驗到我曾經的滋味了。
”
柳依依走後,這佛堂回歸了平靜,四周萬籟俱寂,安靜地能聽到雪落下的聲音。忽然,佛像案前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我小心翼翼地挪過去,發現是一堆和貓一樣肥的老鼠,但即使內心極度恐懼,我也沒有力氣去躲避它們,任由老鼠和螞蟻啃食著我的腳踝。我摸了摸額頭,燙的嚇人,風雪混著香灰擁進我的鼻子,嗆的我連連咳嗽,鑽心的疼混著高熱席卷而來,視線愈發模糊。心說難道這便是天要絕我嗎?
夫人,夫人?”恍惚間感覺有人搖晃我的肩膀,我努力睜開了雙眼,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蒼老面龐。回過頭去發現那佛堂已然被挖開了一個小洞,這人滿身泥濘,定是從那狗洞爬進來的。
“你是...?”
“夫人可能已經不記得老奴了,您的母親曾於多年前救過老奴一命,
如今,是老奴償還恩情的時候了。”
我努力辨認著眼前的面容,記憶深處終於浮起一個模糊的影子——她是母後宮中那位沉默寡言的柴嬤嬤,因年老被恩準出宮修養,怎會流落至這將軍府,做著最下等的粗活?
“前些時日,這佛堂外看守得像金庫一般,老奴實在無法近身。這兩日臨近年關,守衛松懈了些,老奴才尋到機會鑽了這狗洞……”柴嬤嬤聲音哽咽,顫抖著解開隨身帶來的粗布包裹。
裡面是幾個幹淨的白面馍馍,一壺清水,還有一小罐傷藥。她將食物塞進我手裡,自己則跪下來,小心翼翼地挽起我破爛的褲腳,看到那被鼠蟻啃噬得血肉模糊的傷口時,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夫人……我的公主啊!
”她極力壓抑著哭聲,布滿凍瘡的手指蘸著藥膏,輕柔地塗抹在我的傷處,“太後娘娘若在天有靈,見到您這般光景,該有多心疼啊……”
我鼻尖一酸,卻倔強地仰起頭,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狠狠逼了回去。柴嬤嬤看我的眼神,像極了記憶裡早已模糊的母後。
我拿出被周明扔進佛堂的艾草香囊,遞給她:“嬤嬤,勞煩你幫我找個火盆,將它點了,驅驅這屋裡的蟲鼠和寒氣吧。”
柴嬤嬤接過香囊,下意識湊近嗅了嗅,臉色驟然劇變,猛地將香囊狠狠扔在地上!
“夫人!萬萬不可!”她聲音因驚懼而尖銳,“這...這裡面混了足量的麝香和紅花!女子若長期佩戴,定會終生絕育的啊!
””
我冷笑一聲,這才明白周明和柳依依為何強烈要求我每日佩戴那香囊,原始想要斷絕我所有的希望,穩定柳依依的地位。心中的恨意如瀑布般傾湧而出,我從胸口掏出一封用血寫就的密信,連同那艾草香囊一同交給了柴嬤嬤。
“嬤嬤,幫我做件事...”
等嬤嬤走後,我搖醒門口瞌睡的守衛,讓他告訴周明,我有好消息送給他。
周明來的很快,似乎他已經知道我的好消息是什麼了。我輕蔑地看向周明小人一般的嘴臉,身上卻仍保持著謙卑的姿態。
“放我出去,我願意讓出我的正妻之位。”
周明大喜,連忙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契書讓我籤字,我籤的毫不猶豫,他也對我放松了全部的警惕,允許我在找到住處前還住在曾經的臥房。
三日後,周明與柳依依正在花園大擺宴席,慶祝柳依依有孕,賓客盈門,即使我在最偏僻的臥房,也能聽到遠處不絕於耳的絲竹之聲。
突然,府外傳來雷鳴般的馬蹄聲與甲胄碰撞之聲!一名門房連滾爬爬地衝進來,面無人色地喊道:“周將軍!不好了!御…御林軍!御林軍把府邸包圍了!”
廳內歡聲笑語戛然而止。周明驚愕起身,酒杯墜地。
就在此時,柴嬤嬤趁亂衝到我的院門外,急促地敲擊門板,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地喊道:“公主!來了!宮裡來人了!是…是持著陛下金牌的欽差,帶著聖旨來了!”
我猛地抬頭,原本黯淡的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光芒。我緩緩地整理破碎的衣襟,對著水缸的倒影,露出了成婚以來的第一個,
冰冷而決絕的笑容。
“周明,你的青雲路到頭了。我的地獄,請你一起下來看看吧。”
皇兄到底沒有棄我於不顧。
“嬤嬤,幫我換件衣服。”我的聲音嘶啞,卻帶著興奮的語氣。
柴嬤嬤從我院內僅存的衣物中,取出一件我舊日的宮裝——繡著暗金鸞鳥的青色錦服。她輕輕地幫我擦去臉上血跡,挽出一個簡單的發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
沒有鳳冠,沒有胭脂。我就這樣,帶著一身傷痕,穿著象徵身份的舊袍,一步步走向前廳。
每一步,都踏在過往的屈辱之上;每一步,都離那個懦弱的沈雲芷更遠一分。
前廳內,早已亂作一團。方才還觥籌交錯的賓客們噤若寒蟬,縮在角落。周明臉色鐵青地站在中央,
柳依依則依偎在他身側,面色驚惶,強作鎮定。
手持金牌的欽差大臣立於堂上,他身後是兩隊披甲執銳的御林軍,S氣衝散了宴會的酒肉之臭。
“周將軍,接旨吧。”欽差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周明惶恐跪下,眾人也慌忙隨之跪倒。
唯有我,徑直走到周明身側站定,對著欽差微微頷首。欽差的目光在我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看向周明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威武將軍周明,治家不嚴,縱容妾室,怠慢公主,有負聖恩,更失人臣之禮!朕心甚怒!即日起於府中閉門思過,無朕手諭,不得出府半步!將軍府一應內外事務,皆由公主調度,周明及其家眷,不得幹預!欽此——”
這道聖旨,
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它沒有立刻將周明置於S地,卻奪走了他所有權力,並將這座府邸的絕對掌控權,交到了我的手中。這是皇兄的敲打,也是他給我的,親自復仇的資格。
“臣……領旨謝恩。”周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屈辱,重重叩首。
欽差將聖旨交到周明手中,然後轉身,對我恭敬行禮:“殿下,陛下讓臣帶話,‘妹妹受苦了,往後,按你的心意行事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