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化了淡妝,塗了紅唇。
沒有看她。
隻是平靜地看著鏡頭。
主持人驚訝了一下。
“這位是……桑小姐?”
“你好。”
艾心棠也開了口,聲音依然溫柔。
“桑蔓!?好久不見。”
6
彈幕徹底炸了。
【臥槽!是前女友本友?!】
【節目組搞事情啊!這是什麼修羅場!】
【有好戲看了!】
我對著鏡頭,輕輕笑了笑。
“艾小姐,你好。”
我們的第一次對視,
通過屏幕,在全網面前。
我看到她眼裡的驚訝、慌亂,和一絲強撐著的優越感。
而我的眼裡。
什麼都沒有。
直播間的彈幕,因為我的出現,已經刷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艾心棠顯然也沒想到節目組會玩這麼大。
但她很快調整好了心態,率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偽裝出來的關切。
“桑小姐,看到你這樣,我其實……挺為你難過的。”
“我知道分手對你打擊很大,我們都理解。”
“但是人真的要向前看,總是糾纏於過去,傷害的隻會是自己。”
她一開口,
就給我定了性。
一個因失戀而情緒失控、糾纏不休的可憐人。
彈幕的風向,也開始被她引導。
【心棠姐姐好大度啊。】
【感覺這個前女友來者不善……】
【分手了就各自安好吧,鬧到節目上多難看。】
我靜靜地聽她說完。
然後,我打斷了她。
“艾小姐。”
我的聲音很平靜。
“我今天連線,不是來聽你的人生哲理的。”
艾心棠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繼續說。
“我不想向前看。”
“我隻想把過去,算算清楚。”
我看著鏡頭裡的她,
一字一句地問。
“艾小姐,你既然是紀旌的靈魂伴侶,對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那我想問問你。”
“默食紀的啟動資金,一共是二十三萬七千四百五十塊。”
“這個數字,你知道嗎?”
……
直播間安靜了。
彈幕也停滯了一瞬。
艾心棠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她大概想過我會哭,會鬧,會指責她。
但她一定沒想過,我會跟她算賬。
主持人出來圓場。
“呵呵,桑小姐這個問題……有點突然啊。
”
我沒有理會主持人。
我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艾心棠的臉上。
“不知道嗎?”
“那我再問一個簡單點的。”
“紀旌創業時,買的第一口鍋,花了多少錢?”
艾心棠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從鏡頭外,拿起了那本發黃的賬本。
把它舉到了攝像頭前。
“艾小姐不知道,沒關系。”
“我知道。”
“因為這家店,是我和他一起開的。”
“啟動資金,是我五年工作的全部積蓄。”
“至於那口鍋……”
我翻開賬本的其中一頁,
指給鏡頭看。
“在這裡。”
“X年X月X日,鍋一個,89元。”
“大家可能看不清,沒關系,我給大家念。”
我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X年X月X日,合租房租金1200元,水電87.5元。”
“X年X月X日,菜刀兩把,25元,砧板一個,15元。”
“X年X月X日,紀旌研發新菜品,買A5和牛,失敗,花費860元。”
“X年X月X日,紀旌買本地土豬肉,失敗,花費320元。”
“X年X月X日……”
我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一絲起伏。
就像一個會計,在做最客觀的年終匯報。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臥槽!!!合著是女方出錢創業啊?!】
【二十三萬七千四百五十塊!我記下了!這姐記得也太清楚了!】
【這不就是現實版上岸第一劍,先斬糟糠妻嗎?!】
【艾心棠之前知道嗎?不知道還當什麼靈魂伴侶?笑S人了!】
演播室裡,艾心棠臉色慘白。
她握著話筒的手,在微微顫抖。
她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隻能反復地、徒勞地看著主持人,眼神裡充滿了求救的信號。
而主持人,也早已目瞪口呆。
整個演播室,陷入了一片S寂。
隻有我平靜的念賬聲,通過直播,清晰地傳遍了全網。
傳到了每一個,曾經罵我是“拖累”的人的耳朵裡。
7
彈幕的風向,在我念出賬本的那一刻,就徹底反轉了。
直播間的熱度,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飆升。
艾心棠在巨大的壓力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桑……桑小姐。”
“感情……感情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
她的辯解,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我看著鏡頭裡的她,第一次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好。”
“艾小姐說得對。
”
“那我們不談錢。”
我把賬本放到一邊。
“我們談菜。”
“畢竟你是專業的美食博主,我們談談專業。”
艾心棠的眼神更加慌亂了。
我問她。
“艾小姐,你既然是紀旌的伯樂和導師。”
“那你一定知道,默食紀那道最火的招牌菜,‘秘制紅燒肉’,靈感來源是什麼吧?”
這個問題,對一個美食博主來說,本該是送分題。
艾心棠定了定神,開始背誦她早已準備好的公關稿。
“當然。”
“阿旌的這道菜,
靈感來源於他對傳統味道的解構與創新。”
“更深層次的,是他對母親的思念,是一種味覺上的尋根……”
她說得很好聽。
很高級。
彈幕裡,甚至還有零星的粉絲在附和。
【看,這才是靈魂伴侶的理解。】
我靜靜地等她說完了。
才搖了搖頭。
“不對。”
我看著鏡頭,開始講述那個故事。
“這道菜的靈感,不是什麼創新,也不是什麼尋根。”
“是我。”
“五年前的一個冬夜,外面下著大雪。我重感冒,發高燒,
燒到吃什麼都沒有味道。”
“紀旌為了哄我吃一口飯,翻出了我媽媽留下的手寫菜譜,在那個隻有一個灶頭的小廚房裡,熬了一整夜。”
“他被熱油濺到過,也把糖炒糊過。”
“天快亮的時候,他端著一碗紅燒肉到我床邊,眼睛熬得通紅。”
“他說,桑蔓,你嘗嘗,我不知道做得像不像。”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所以這道菜的靈感,不是什麼高級的哲學。”
“就是一個笨拙的男人,想讓他生病的女朋友,能多吃一口飯。”
……
直播間裡,
一片S寂。
彈幕也停了。
所有人都被這個故事鎮住了。
我沒有停。
“還有那道現在賣98一份的‘江南魚片粥’。”
“它的靈感,也不是艾小姐說的,什麼對江南水鄉的詩意想象。”
“是那個時候,我們倆的銀行卡裡,加起來隻剩下五十塊錢。”
“我們用十幾塊錢,買了一條最小的鯽魚,熬了一鍋粥,兩個人分著喝。”
“那碗粥,是我們的救命飯。”
我每說一個故事。
演播室裡,艾心棠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她引以為傲的那些“美食哲學”、“藝術靈感”,
在這些充滿煙火氣和愛意的真實故事面前,被碾壓得粉碎。
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眼神空洞,握著話筒的手,在鏡頭前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她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8
艾心棠看著鏡頭,嘴裡語無倫次地重復著。
“那都是過去了……”
“過去再美好,也隻是過去了……”
“人不能總是活在回憶裡……”
她的話,蒼白,無力,像一個可笑的笑話。
彈幕裡,已經是一片對她的嘲諷和對我的同情。
【過去了?
沒有過去哪有他現在?】
【吃著人家血汗換來的紅利,還嫌棄人家活在過去?】
【姐姐快別說了,再說我都替你尷尬。】
我沒有再看屏幕裡的她。
艾心棠已經不重要了。
她隻是一個虛榮又愚蠢的代言人。
我將目光微微上抬,仿佛能穿透冰冷的攝像頭,看到那個此刻一定也在觀看直播的人。
我的語氣,變得異常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意外的釋然。
“紀旌。”
我輕輕地叫了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在看。”
“我今天說這些,不是為了要回什麼,也不是為了恨你。”
“分手是你提的,
錢是你給的,我們早就兩清了。”
“我就是想替那段日子,討個公道。”
“替那碗紅燒肉,那碗魚片粥,那本記滿了我們所有未來的賬本,討一個公道。”
“它們不應該被定義為‘拖累’。”
“它們是我們曾經擁有過的,最珍貴的東西。”
演播室裡,主持人早已放棄了控場。
所有人都靜靜地聽著,我這番像是對著空氣說出的“結案陳詞”。
我說完了。
心裡,好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終於落了地。
我準備結束連線了。
但在最後,我還是沒忍住。
又補充了一句。
“紀旌。”
“我什麼都不要了。”
“就想最後問你一句。”
我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全網。
“你現在那家裝修得像宮殿一樣的店裡,面對著那面掛滿了米其林證書和美食家好評的牆上。”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租的第一個鋪面,牆壁掉皮,下雨漏水。”
“開業第一天,一個客人都沒有。”
“直到晚上,才來了一個淋著雨的小姑娘。”
“她點了一碗最便宜的陽春面。”
“吃完後,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藍色便利貼,用鉛筆,一筆一畫地在上面寫:”
“‘這是我吃過的,世界上最好吃的菜。’”
“然後,她把那張便利貼,小心翼翼地貼在了我們那面掉皮的牆上。”
“那張便利貼,還在嗎?”
……
我問完了。
沒有等任何人反應。
也沒有去看艾心棠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
我伸出手,在屏幕上,主動點擊了“結束視頻連線”的按鈕。
屏幕,瞬間黑掉。
世界,終於徹底清靜了。
9
那場直播,
後來被人稱為“年度最強打臉現場”。
#上岸第一劍先斬糟糠妻#的話題,在熱搜上掛了整整三天。
紀旌和艾心棠的“人設”,一夜之間,徹底崩塌。
……
我沒有再關注後續。
都是後來聽汪佳卉說的。
她說,“默食紀”被憤怒的網友刷滿了差評,口碑一落千丈。
很多人慕名而去,吃完後都說,味道很普通,甚至不如街邊小館。
紀旌好像亂了方寸。
他開始瘋狂地推出新菜,價格越來越貴,噱頭越來越足。
但都沒用。
再後來,聽說他關店了。
有人說,他因為巨大的精神壓力,
好像得了味覺障礙,嘗不出鹹淡了。
他最引以為傲的手藝,拋棄了他。
他整日酗酒,變得神經質,嘴裡總是念叨著什麼“便利貼”。
至於艾心棠。
她的美食博主事業,自然是毀了。
更重要的是,她那個看重“體面”的家庭,覺得她丟盡了臉面,收回了她所有的經濟支持。
她從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女,一夜之間,變回了普通人。
聽說,她和紀旌在落魄後,有過一次很“狗血”的爭吵。
互相指責,互相推諉。
最後,不歡而散。
……
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用紀旌給的那三十萬,
加上自己這幾年攢下的一點錢。
在城市一個安靜的老街區,租下了一個小小的鋪面。
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店。
隻在晚上營業。
不做那些花裡胡哨的菜。
隻做最簡單的家常菜。
排骨湯,番茄炒蛋,紅燒肉。
生意不好不壞。
來的,大多是和我一樣,在這座大城市裡獨自打拼的年輕人。
他們深夜下班,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來。
點一碗熱湯,一碗白飯。
吃完,再重新走進夜色裡。
我覺得很滿足。
……
一年後的冬天。
又下雪了。
店裡快打烊了,隻剩下靠窗的一個女孩,還在小口地喝著湯。
我正準備去收拾後廚。
眼角的餘光,瞥到了店門口的一個身影。
他站在雪裡,沒有打傘。
頭發油膩,胡子拉碴,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棉袄。
瘦得脫了相。
是紀旌。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店裡溫暖的燈光。
看著我系著圍裙,在桌椅間穿梭忙碌。
他的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是悔恨,是痛苦,還是別的什麼。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像被釘在了原地,一步也不敢靠近。
我收回目光,心裡平靜無波。
像在看一個,與我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我端起一碗剛燉好的排骨湯,走到窗邊的女孩面前。
她抬起頭,對我笑了笑。
“老板娘,你家的湯真好喝。”
我也笑了。
把湯輕輕放在她面前。
“趁熱喝。”
“暖暖身子。”
10
番外:便利貼(紀旌視角)
第一次見到桑蔓,是在大學城的夜市。
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蹲在一個賣手工飾品的小攤前,認真地挑選著。
燈光落在她身上,很亮。
我當時剛送完一份外賣,口袋裡揣著十五塊錢的報酬。
那是我的晚飯錢。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覺得她和這個油膩、嘈雜的夜市,格格不入。
她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幹淨,明亮,像……月光。
我不敢奢望月光。
我隻是一個從山溝裡走出來的窮學生。
父母早逝,靠著助學貸款和自己打零工,勉強讀完大學。
我唯一的夢想,就是開一家小餐館,能讓我和我愛的人,不再挨餓。
可我連愛人的資格都沒有。
直到桑蔓向我表白。
她說,紀旌,我喜歡你。
那一瞬間,我以為我出現了幻覺。
月光,說喜歡我。
可她下一句說的是,你跟我在一起吧,我挺有錢的。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就冷了。
原來,在她眼裡,我和夜市上那些可以用錢買到的東西,沒有區別。
我拒絕了她。
但她不放棄。
她像個小太陽,每天都出現在我身邊。
給我帶早飯,幫我佔座,在我兼職的餐廳等我下班。
我一邊貪戀著她的溫暖,一邊又被那份溫暖灼傷。
直到我第一次嘗試創業,賠得血本無歸。
連學費都交不起。
我第一次,感到了絕望。
是桑蔓,拿著一張銀行卡,找到了坐在天臺邊上吹冷風的我。
她說,錢沒了可以再賺,人不能沒。
她說,你的夢想,也是我的夢想,我們一起。
那天,我答應了她。
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她說的是“我們”。
……
後來的五年,是我們最苦,也是我最幸福的五年。
是她,用那本發黃的賬本,一筆一筆記下了我們走向夢想的每一步。
是她,在我研發菜品失敗,把自己關在廚房裡不肯出來時,端著一碗泡面對我說,沒事,大不了我們就去賣泡面,我做的泡面最好吃。
是她和我,在我們開業第一天,一個客人都沒有的時候。
一同見證了一張可愛的便利貼,貼在牆上。
那張藍色便利貼上,寫著:
“這是我吃過的,世界上最好吃的菜。”
……
可我還是弄丟了她。
當艾心棠出現,用我從未聽過的詞語,誇贊我的“才華”和“潛力”時。
我可恥地,動搖了。
我內心深處的自卑,在那一刻,被虛榮徹底戰勝。
我開始覺得,桑蔓的愛太“重”了。
那本賬本,那五年,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迫切地想要證明,我的成功,隻屬於我自己。
所以我“體面”地和她分了手,給了她三十萬。
我以為,這樣就能兩清。
我以為,擺脫了“拖累”,我能飛得更高。
……
直播那天,我躲在公司的休息室裡,看完了全程。
當她拿出那本賬本時,我的手開始發抖。
當她講述紅燒肉和魚片粥的故事時,我的眼淚,無法控制地掉了下來。
最後,她問我,那張便利貼,還在嗎?
我像被雷擊中一樣,渾身僵硬。
還在嗎?
我衝出公司,開車闖了好幾個紅燈,回到那家已經不屬於我的店裡。
那面牆,被刷成了高級的莫蘭迪色。
上面掛滿了各種證書和合影。
幹淨,體面,沒有一絲過去的痕跡。
我瘋了一樣,把牆上的東西全都砸了。
我用指甲,一點一點地,把油漆摳開。
指甲摳破了,流了血,我也不管。
最終還是沒找到它。
我像個傻子一樣,在空無一人的餐廳裡,嚎啕大哭。
我弄丟的,不是一張便利貼。
是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