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同火的，還有他和我分手不到一月就官宣的新女友。
百萬粉絲的美食博主艾心棠。
直播間裡，她依偎在他懷裡，笑得雲淡風輕：
“其實阿旌的成功，不僅需要才華，更需要擺脫過去的拖累。”
彈幕瘋狂刷著：
【姐姐好通透！】
【糟糠之妻不下堂是封建糟粕！】
我默默關掉直播，翻出發黃的舊賬本。
拍了張照發了條朋友圈，配文：
【紀旌，創業時我給你買的第一口鍋，花了89塊，還記得嗎？】
1
出租屋裡很安靜。
隻有泡面在碗裡，慢慢漲開的聲音。
我劃著手機屏幕。
一條本地美食推送跳了出來。
【年度黑馬餐廳『默食紀』，主廚紀旌的匠心之路。】
照片上的他，穿著雪白的廚師服。
很精神。
我準備劃走。
另一條推送緊跟著彈了出來。
《獨家專訪：新銳主廚紀旌與美食博主艾心棠，好的愛情是互相成就》。
點進去。
是他攬著艾心棠肩膀的合照。
背景是他那家裝修得像藝術館的餐廳。
真好。
文章裡，艾心棠說。
“我隻是幫他打開了一扇窗，讓他看到了美食世界更廣闊的天空。”
手機屏幕震了一下。
是大學室友群的消息。
有人小心翼翼地@我。
“桑蔓，你還好嗎？
”
下面附著一個直播鏈接。
我盯著那個鏈接，很久。
還是點了進去。
直播間裡，紀旌穿著休闲西裝，不像個廚子，更像個明星。
艾心棠坐在他旁邊。
的確很配。
主持人笑著問：“紀主廚這麼年輕就有了自己的事業，一定很辛苦吧？”
紀旌還沒說話。
艾心棠就握住他的手，柔聲說：“他隻是專注在自己的世界裡，以前……沒人能真正理解他。”
彈幕飄過一片【心疼】。
我沒什麼表情地看著。
大學同學又在群裡發消息。
【桑蔓，你別看這個了，看著堵心。】
【艾心棠什麼意思啊，
內涵誰呢？】
我回了一句：【沒事。】
然後把群消息設置了免打擾。
直播還在繼續。
主持人又問：“那是什麼契機，讓您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餐廳做出來呢？”
紀旌沉默了一瞬。
艾心棠又替他回答。
“大概是，終於有了能並肩前行的人吧。”
“好的愛情，會讓彼此都成為更好的人。”
彈幕刷起了【神仙愛情】。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根泡面。
有點涼了。
不好吃。
我放下筷子，準備關掉直播。
就在這時，主持人看到了一個熱門提問。
“哦？
有位觀眾問，聽說紀主廚以前也有一段很長的戀情，那段經歷對您現在的成功，有什麼影響嗎？”
直播間安靜了下來。
紀旌的眼神，似乎透過鏡頭，落在了很遠的地方。
我屏住了呼吸。
然後，我看見艾心棠笑了笑，靠在紀旌肩上，用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說。
“其實阿旌的成功，不僅需要才華，更需要擺脫過去的拖累。”
拖累。
她說的是我。
直播間的彈幕，在那一瞬間，徹底瘋了。
2
紀旌坐在旁邊，低著頭，沒有反駁。
他默認了。
“姐姐說得對！格局打開了！”
“三觀正！就喜歡姐姐這種人間清醒的。
”
“有些女人就是男人的絆腳石，早分早超生。”
“離開你是他最正確的決定！”
我看著那些字。
每一個字，都像針。
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眼睛裡。
我關掉了直播。
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泡面被我倒進了垃圾桶。
然後，我走到床邊，蹲下身。
從床底拖出一個積了灰的舊皮箱。
打開。
裡面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隻有幾件舊衣服，和一本用牛皮紙包著書皮的本子。
我拿起那本子，吹了吹上面的灰。
打開第一頁。
是我清秀的字跡。
“X年X月X日，
合租第一天。房租1200，押一付三，我付。紀旌說，以後會還我。”
我翻到中間。
“X年X月X日，買了第一口鍋，89塊。紀旌用它給我做了第一頓飯，番茄炒蛋。”
我一頁一頁地翻著。
翻了很久。
最後，我把賬本合上。
用手機拍了一張它的封面。
發了一條朋友圈。
沒有屏蔽任何人。
配文很簡單。
“紀旌，創業時我給你買的第一口鍋，花了89塊，還記得嗎？”
朋友圈像被投進一顆深水炸彈。
手機開始不停地震動。
共同好友的私信，大學室友群的@，一條接一條。
“桑蔓，
你發的……是真的嗎？”
“臥槽，89塊的鍋？紀旌現在那個店，一道菜都不止這個價吧？”
很快，有人截圖發到了網上。
#紀旌第一口鍋89塊#
這個話題，悄悄爬上了本地熱搜的末尾。
紀旌的電話幾乎是立刻就打了過來。
他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和一絲我沒有錯過的慌亂。
“桑蔓，你什麼意思？”
我沒說話。
他像是被我的沉默激怒了。
“我們已經結束了，你這樣糾纏有意思嗎？”
“我糾纏你了？”我問。
“你發這個，
不就是想讓別人看我笑話嗎？覺得我忘恩負義？”
他自己說出來了。
我還是沒說話。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得很重。
他大概是氣急了，終於撕破了那層“體面”的偽裝。
“桑蔓，做人不要太過分。”
“我給你的那三十萬，不夠嗎？”
三十萬。
他說得那麼理直氣壯。
像是打發一個糾纏不休的乞丐。
我終於笑了。
“紀旌，在你心裡，我們五年的感情，就值三十萬？”
“……”
電話那頭，
傳來艾心棠刻意放柔的聲音。
“阿旌，別生氣了，別跟她計較了，何必呢。”
聽起來那麼大度。
又那麼刺耳。
我嗤笑一聲。
掛斷了電話。
世界清靜了。
沒過幾分鍾，門鈴被按得震天響。
是汪佳卉，我最好的閨蜜。
她提著兩瓶冰啤酒，衝了進來，一把抱住我。
“桑蔓！我剛看到！這個白眼狼！當代陳世美！”
“他怎麼有臉給你打電話的？！”
“還有那個艾心棠，什麼東西啊，拖累？我看她才是寄生蟲！”
汪佳卉氣得臉都紅了，把我想罵又懶得罵的話，
全都罵了出來。
她罵了很久。
我安靜地聽著，遞給她一瓶啤酒。
她灌了一大口，看著我。
“桑蔓，你別難過，為這種人不值得。”
我搖搖頭。
“我不難過。”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熱搜話題排名又往前了一點。
心裡最後一點猶豫，也消失了。
有些公道，是要自己討回來的。
3
“桑蔓，你看。”
她把手機遞給我。
是一個娛樂號的最新爆料。
【據悉，知名美食博主艾心棠將於下周五晚，空降熱門情感直播節目《深夜有約》，獨家分享她與新銳主廚紀旌的愛情故事，
主題為――如何成為成功男人背後的智慧女性。】
汪佳卉氣得把啤酒罐捏扁了。
“智慧女性？我他媽呸！”
“她這是什麼意思？這是要公開處刑你啊！”
“她要告訴全天下，她才是那個智慧的，你就是那個愚蠢的、被淘汰的！”
我看著那條推送。
下面的評論區，已經開始了狂歡。
【期待！姐姐的愛情觀一直很正！】
【終於等到艾心棠的幹貨分享了，前排學習！】
【智慧女性教你如何篩選潛力股，哈哈哈。】
還有一條高贊評論。
【前女友看到了估計要氣S吧？可惜，不同層次的人，注定走不到一起。】
汪佳卉搶過手機。
“別看了！看了堵心！”
我點點頭。
“嗯，不看了。”
送走汪佳卉後，房間裡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已經是深夜了。
我沒什麼胃口，但還是覺得該吃點東西。
鬼使神差地，我打開了外賣軟件。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很久。
最終，還是停在了“默食紀”的頁面上。
那道價值188元的招牌菜，“秘制紅燒肉”，圖片拍得很好看。
我點了下單。
半個小時後，外賣到了。
包裝很精致，黑色的紙盒，燙金的logo。
打開。
肉擺放得很整齊，
每一塊都切得大小均勻。
我夾起一塊，放進嘴裡。
很軟爛。
香料的味道很重，蓋過了一切。
是餐廳裡那種，標準化的、無可挑剔的味道。
但不是我記憶裡的味道。
我放下筷子，看著窗外。
外面開始下雪了。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個冬夜。
也是這樣的大雪。
我重感冒，發高燒，燒到嘴裡什麼味道都沒有。
那時候我們還住在沒有暖氣的城中村。
紀旌抱著一床被子，把我裹得像個粽子。
他急得團團轉。
“桑蔓，你吃點東西好不好？不吃東西怎麼會有力氣。”
我搖搖頭。
“吃什麼都沒味道。
”
他想了很久。
然後翻箱倒櫃，從我的一個行李箱裡，翻出了一本我媽媽讓我帶上的手寫菜譜。
“我給你做這個吧。”
他指著菜譜上，“紅燒肉”那幾個字。
那個晚上，我們隻有一個灶頭的廚房裡，燈亮了一整夜。
我躺在床上，能聽到他笨拙地切肉，倒油，然後被熱油濺到，“嘶”地一聲倒吸冷氣。
還能聞到，第一次把糖炒糊了的焦味。
他試了一次又一次。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走到了我床邊。
他的眼睛熬得通紅，臉上還有一塊被油燙到的紅印。
“桑蔓，
你嘗嘗。”
“我照著阿姨的菜譜做的，不知道像不像。”
我沒什麼力氣，他便一勺一勺地喂我。
很奇怪。
明明燒到失去味覺的我，卻清晰地嘗到了那碗紅燒肉的味道。
不鹹，有點甜。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
是我記憶裡，媽媽的味道。
我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慌了。
“怎麼了？不好吃嗎？”
我搖搖頭，把嘴裡的肉咽下去。
“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紅燒肉。”
……
回憶像潮水一樣退去。
我看著眼前這份外賣。
再想到艾心棠即將要在全網面前，將我定義為紀旌成功路上的“拖累”。
她要將我過去所有珍貴的記憶，都定義為“不求上進的瑣碎”。
我擦掉了眼角的淚。
眼神，從悲傷，一點點變得無比堅定。
你們要的體面，我偏不給。
4
第二天早上。
我沒去上班，請了一天假。
我在網上找到了節目組的聯系方式。
電話打過去，接線員的聲音很公式化。
“您好，這裡是《深夜有約》節目組。”
“你好，我想找一下你們的制片人。”
“請問您有預約嗎？
”
“沒有。”
“那不好意思，我們制片人……”
“你告訴他，我是紀旌先生創業初期的合伙人。”
我頓了頓，補充道。
“我看到你們下周要請艾心棠小姐做節目，主題是關於紀旌先生的成功故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您稍等。”
沒過一會兒，一個聽起來精明幹練的男聲傳了過來。
“你好，我是《深夜有約》的制片人，裴冶。”
“你好。”
“請問，
您是……”
“我叫桑蔓。”
我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呼吸都停滯了一下。
他顯然知道這個名字。
“桑小姐，你好你好。”他的語氣立刻變得熱情起來，“不知道您打電話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我聽說，艾心棠小姐要在你們節目上，分享紀旌的美食靈感來源？”
“是的，艾小姐作為紀主廚的……靈魂伴侶，對他的創作理念有很深刻的理解。”
我笑了。
“你們節目，是不是很看重獨家和真實？”
“當然，
這是我們的立身之本。”
“那好。”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我知道默食紀所有招牌菜背後，那個從沒公開過的、最真實的故事。”
“我想，觀眾可能比聽艾小姐的愛情哲學，更感興趣。”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裴冶此刻臉上的表情。
作為一個媒體人，他不可能嗅不到這其中巨大的爆點。
過了足足半分鍾，他才重新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桑小姐，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
“給我一個連線的機會，我給你們獨家的收視率。”
“成交！”
裴冶答應得沒有一絲猶豫。
“桑小姐，我們節目最看重的就是真實！您放心，我們一定會給您一個公正的平臺！”
“下周五晚直播，我們會安排一個‘直播連線’環節，到時候，我會給您至少十分鍾的發言時間。”
“好。”
掛了電話。
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裡，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走到鏡子前。
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嘴唇因為缺水，有些幹裂。
這是我。
一個為了還債，每天打兩份工的我。
一個為了省錢，很久沒有買過新衣服的我。
一個分手後，再也懶得為任何人打扮的我。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我轉身，拉開抽屜。
在最裡面，翻出了一個已經落了薄灰的化妝包。
那是很久以前，紀旌用他第一個月兼職的工資，給我買的。
打開它。
裡面的東西都還好好的。
我拿出那支Dior999。
曾經，我隻在和他去參加重要飯局時，才舍得塗。
擰開口紅，我看著鏡子裡的人。
然後，一點一點地，認真地，為自己塗上了一個鮮豔的、氣場十足的紅唇。
鏡子裡的人，好像一下子就活了過來。
5
周五晚，八點整。
我準時點開了《深夜有約》的直播間。
艾心棠穿著一襲高定的白色長裙，坐在演播室柔軟的沙發上。
妝容精致，氣質溫婉。
主持人笑著開場。
“今天，我們請到了一位特別的嘉賓，她不僅是擁有百萬粉絲的美食博主，更是我們這個城市新晉天才主廚紀旌先生的……靈魂伴侶，艾心棠小姐！”
彈幕瞬間沸騰。
【姐姐好美！氣質絕了！】
【終於等到心棠姐姐的愛情分享課了！】
艾心棠優雅地對著鏡頭微笑。
“大家好。”
訪談開始了。
主持人問：“心棠，大家都很好奇，你和紀主廚是怎麼認識的呢？”
艾心棠的眼神變得溫柔，帶著一絲回憶的甜蜜。
“我們相遇在一個很市井的菜市場，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嗯，很有才華但很沉默的年輕人。”
“我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到對美食不一樣的光。”
彈幕po：
【這就是伯樂與千裡馬啊！】
主持人順勢捧哏：“所以是你發現了他這匹千裡馬？”
艾心棠謙虛地搖頭。
“我不敢這麼說。”
“我隻是覺得，好的伴侶，應該像一面鏡子，能照見彼此靈魂深處的光，而不是隻看到柴米油鹽的瑣碎。”
“當一個人的腳步開始飛奔，另一個人如果還停留在原地，那不是背叛，而是必然的告別。”
她的話說得雲淡風輕。
卻字字誅心。
彈幕裡，一片贊美。
【姐姐三觀太正了！】
【說得對，愛情不是扶貧！】
【不同層次的人，注定走不到一起。】
【紀旌離開前任真是最明智的選擇！】
我看著這些彈幕，面無表情。
主持人將氣氛烘託到最高點。
“那麼接下來，我們就進入今晚最受期待的環節！”
“我們將視頻連線一位非常神秘的客人。”
“她自稱，是紀旌先生的一位故人。”
主持人頓了頓，賣了個關子。
“而且，她告訴我們，網絡上關於紀主廚美食靈感來源的所有故事，可能……都不是真的。”
這句話一出。
我清晰地看到，艾心棠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她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她很快調整過來，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是嗎？那我還挺期待的。”
“好，讓我們接通連線！”
大屏幕上，畫面一分為二。
左邊，是演播室裡燈光璀璨、妝容精致、但笑容已經有些勉強的艾心棠。
右邊，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