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喊,“就是她害S了我兒子!昨夜倭寇進城,我兒子就S在宣德門外!”
“我丈夫也是!”
“我爹也是!”
咒罵聲如潮水般湧來。
爛菜葉、臭雞蛋從四面八方砸向高臺,砸在沈晚梨身上、臉上。
她沒有躲,隻是抬手抹去臉上的汙穢,繼續往前走。
蕭玄策的眉頭皺了皺,手指在扶手上收緊。
顧清寧輕輕碰了碰他的手:“陛下,百姓情緒激動,也是情理之中......”
蕭玄策沒有說話。
沈晚梨終於走到高臺中央。她轉過身,面向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也面向御座上的蕭玄策。
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脫離程序準備就緒,倒計時:一刻鍾。”
“請宿主確認最終脫離時間。”
“確認。”
沈晚梨在心中默念,“一刻鍾後。”
她展開手中的認罪書。
風很大,紙頁在手中哗哗作響。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念:
“罪臣沈晚梨,承蒙皇恩,忝居司正之位,本應鞠躬盡瘁,以報君恩。”
“然臣失職擅離,濫用親衛,致倭寇有機可乘,百姓罹難,社稷動蕩......”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念別人的故事。
蕭玄策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沈晚梨。
那個會為他擋刀、會為他流淚、會為他笑靨如花的沈晚梨,此刻眼中隻剩一片S寂的潭水。
“......此皆臣之罪,萬S難辭其咎。今自願請罪,以慰亡者,以平民憤。”
念完最後一句,沈晚梨放下認罪書。
她抬起頭,看向蕭玄策。
目光相接的瞬間,蕭玄策心頭猛地一跳。
“系統提示:倒計時最後十息。十、九、八......”
沈晚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可蕭玄策卻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種......訣別的笑。
“沈晚梨自知罪孽深重,
”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願以S謝罪,以慰亡靈。”
話音未落,她身形突然動了。
誰也沒看清她是如何動作的。
隻一瞬,她已掠到臺邊侍衛身前,抽出他腰間佩劍,反手橫在頸間。
“住手——!”
蕭玄策猛地站起,椅子被帶翻在地。
可是晚了。
劍鋒劃過脖頸的瞬間,血花綻開。
鮮紅的、滾燙的血,噴濺在素白的衣裙上,像雪地裡盛開的紅梅。
第十章
時間仿佛靜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咒罵聲都停了。
隻有風還在吹,吹起沈晚梨散落的長發,
吹起她染血的衣袂。
她握著劍的手在顫抖,身子晃了晃,卻沒有倒下。
蕭玄策目眦欲裂,幾乎是從御座上跌下來,踉跄著衝上高臺:
“晚梨——!!”
他衝到她身邊,伸手想奪她手中的劍,可手伸到一半,卻不敢碰。
她頸間的傷口太深了,血像泉湧一樣往外冒,怎麼捂都捂不住。
“太醫!!傳太醫——!!”
蕭玄策的聲音嘶啞得變了調。
他脫下外袍想按住傷口,可血很快就浸透了布料,順著他的指縫往外流。
沈晚梨的身體軟了下來,倒進他懷裡。
“晚梨......晚梨你堅持住...
...太醫馬上就來了......”
蕭玄策抱著她,手在抖,聲音也在抖,
“朕不許你S......你聽見沒有?!朕不許——!”
沈晚梨看著他,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側過頭望向臺下,陳鐸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
春桃被侍衛攔著,哭喊著想要衝上來;
還有那些跟著她出生入S的侍衛們,一個個紅了眼眶。
真好。
她想。
至少還有人,為她流淚。
“蕭......玄策......”她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朕在......朕在.
.....”蕭玄策緊緊抱著她,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你別說話......省著力氣......太醫馬上就來了......”
沈晚梨卻笑了。
笑容很輕,很淡,卻讓蕭玄策心頭一窒。
“下輩子......”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別讓我再遇見你了......”
蕭玄策愣住了。
“做個......好皇帝......”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的手垂了下去。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秒,沈婉梨聽見了系統清晰的提示音:
“脫離程序完成。”
“晚梨?
晚梨?!”
蕭玄策搖晃著她,“你醒醒......你看著我......沈晚梨!!”
沒有回應。
懷中的身體在慢慢變冷,冷得像這深秋的風。
太醫終於跌跌撞撞地衝上高臺,可手剛搭上脈搏,臉色就白了:
“陛、陛下......沈司正她......她已經......”
“救她!!”蕭玄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朕命令你救她!!”
太醫跪倒在地,頭磕得砰砰響:“陛下節哀......臣......臣無力回天啊......”
蕭玄策怔怔地低頭,看著懷中的人。
她的臉很白,
白得像紙。血染紅了她的衣襟,染紅了他的手,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
怎麼會這樣?
她怎麼就......S了?
明明昨天她還活著,還跟他說“兩清了”。
明明剛才她還站在這裡,念著認罪書。明明......
他的耳邊隻有風聲,自己的心跳聲和懷中人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直到最後,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陛下......”顧清寧不知何時走了上來,怯怯地伸手想碰他,“您......節哀......”
蕭玄策猛地甩開她的手。
力道之大,讓顧清寧踉跄著退了好幾步,險些摔倒。
“滾。”他抬起頭,
眼中是駭人的猩紅,“都給朕滾!!”
所有人慌忙退下,連太醫都連滾爬爬地跑了。
高臺上隻剩下他們兩人。
蕭玄策抱著沈晚梨,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頭西斜,久到暮色四合,久到懷中的身體徹底冰冷僵硬。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年前,他在流寇手中救下她時,她眼中那種劫後餘生的光。
想起她第一次為他擋刀時,血染紅了他的龍袍,她卻笑著說“陛下沒事就好”。
想起她深夜為他按摩時,手都腫了還不肯停。
想起她看著他的時候,眼中總是盛著溫柔的光。
可那樣的光,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是從他說“你不一樣”開始?
還是從他把鳳冠戴在顧清寧頭上開始?
還是更早,早到他從未真正看清過她的心?
“晚梨......”他低頭,貼著她冰涼的額頭,
“你回來......朕不立後了......朕隻要你回來......”
沒有回應。
隻有風吹過空蕩蕩的高臺,嗚咽如泣。
夜幕降臨,宮燈一盞盞亮起。
蕭玄策終於站起身,抱著沈晚梨走下高臺。
他的腳步很穩,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城樓下的百姓已經散了,隻剩下滿地狼藉的菜葉和汙穢。
他抱著她,走過長長的宮道,走過他們曾並肩走過的每一個地方。
最後,
停在了她曾經住過的宮殿前。
殿門開著,裡面空蕩蕩的。
不。
蕭玄策忽然想起什麼,輕輕將她放在榻上,快步走向妝臺。
最底層的小木盒還在。
他顫抖著手打開。
裡面是那枚白玉佩,和他十年前隨手賞給她時一模一樣,隻是邊角磨得光滑,顯然是被主人摩挲過無數次。
玉佩下壓著一張紙。
他拿起紙,展開。
上面隻有一行字,是她娟秀的字跡:
“十年一夢,夢醒無痕。”
蕭玄策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他攥緊玉佩,攥得指節發白,攥得玉佩幾乎要嵌進肉裡。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十一章
沈晚梨睜開眼時,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鼻的消毒水氣味。
她怔怔地望著頭頂潔白的天花板,耳邊是心電監護儀規律而陌生的“滴滴”聲。
身體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每一個關節都在叫囂著疼痛。
那是在大昭十年留下的暗傷,隨著意識一同回到了這具身體裡。
“晚梨......晚梨你醒了?!”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顫抖著,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沈晚梨艱難地轉過頭,看見母親憔悴的臉。
短短幾個月,母親原本烏黑的頭發已摻了大半銀絲,眼角的皺紋深得像是刻上去的。
“媽.
.....”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別動別動!”母親慌忙按住她,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醫生!醫生我女兒醒了!”
病房裡瞬間湧入一群人。
醫生檢查的時候,沈晚梨一直看著父母。
他們老了。父親一向挺拔的背微駝著,握著她的手在顫抖;
母親的眼睛紅腫得像個核桃,卻還強笑著安慰她:
“沒事了......都過去了......”
可沈晚梨知道,過不去。
有些記憶刻在骨子裡,有些傷痛留在靈魂深處。
她能感覺到,小腹那道劍傷留下的隱痛還在,左肩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
太醫曾說過,那一刀傷到了筋骨,陰雨天會疼。
原來,連傷痛都是可以帶回來的。
“病人昏迷了三個月,身體極度虛弱,需要長期康復治療。”
醫生對父母說,“特別是子宮的舊傷......恐怕會影響生育功能。”
母親臉色白了白,卻還是握緊她的手:“沒關系......能醒過來就好......能活著就好......”
沈晚梨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
“對不起......”她輕聲說,“女兒不孝......”
母親撲過來抱住她,哭得像個孩子:
“傻孩子.
.....說什麼對不起......是爸爸媽媽沒照顧好你......”
那天,沈晚梨哭了很久。
不是為大昭,不是為蕭玄策,是為這三個月來守在床邊的父母,是為他們頭上驟然生出的白發,是為自己這荒唐的十年。
康復的過程很漫長。
沈晚梨需要重新學習走路。
她的肌肉萎縮得厲害,左肩的傷讓她連抬手的動作都困難。
每天在康復室裡,她都咬著牙一遍遍重復那些簡單的動作,汗水浸透了病號服。
心理醫生每周來三次。
“你夢到什麼了?”醫生溫和地問。
沈晚梨沉默了很久。
“血。”她最終說,“很多血......
還有火......還有......城樓。”
醫生記錄著:“還有嗎?”
“有人叫我......但我聽不清是誰。”
她頓了頓,“有時候是‘晚梨’,有時候是‘司正’......有時候是......‘沈姐姐’。”
那些稱呼像針一樣扎進心裡。
醫生建議她換一個研究方向。
“你之前的專業是大昭史,這對你的康復可能不利。也許可以試試其他方向?”
沈晚梨同意了。
她申請了轉專業,從歷史系轉到了古典文獻修復。
每天面對的是泛黃的古籍、殘破的字畫,
而不是那些會讓她夜半驚醒的史書記載。
日子平靜得像是湖面的水。
父母搬到了學校附近的小區,每天變著花樣給她煲湯。
父親學會了用智能手機,每天給她發養生文章;
母親織了很多圍巾手套,說冬天肩膀不能受涼。
“媽,太多了,我戴不完。”沈晚梨看著衣櫃裡堆成小山的圍巾,哭笑不得。
“慢慢戴。”母親摸摸她的頭發,“我們晚梨要好好的。”
沈晚梨鼻子一酸,用力點頭。
她確實在慢慢好起來。噩夢的頻率從每晚都做,到一周幾次,再到偶爾才會夢到。
醫生說她恢復得很好,隻是還需要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