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聽得不耐煩。
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
隻留了一條短信。
“每月一號,打撫養費時再聯系。其餘時間,互不打擾。”
7
畢竟,生活總要繼續。
我抱起舊貝斯,擦淨灰塵。
開始在狹小的出租屋裡,錄制一些簡單的彈奏視頻。
上傳到網上,一開始看者寥寥無幾。
收入幾近為零,日子過得的確拮據。
我爸留下的,早就盡數用於扶持祁清彥的事業。
如今想來,也算物盡其用,人盡其才。
我心裡一點也不怨。
慢慢地有人關注我。
有人說,這個年紀還玩貝斯的女人很酷。
有人說,我的貝斯裡藏著不少故事。
我漸漸有了粉絲。
有了微薄的收入。
我和梨梨的小日子。
像緩慢爬坡的小火車。
雖然慢,但方向明確。
我的內心安穩且靜謐。
我堅信,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直到那天,一條視頻突然火了。
標題可謂駭人聽聞:
原配變小三?民政局前狗男女互拼武技!
正是那天他們在雪地裡推搡哭喊的畫面。
我本是充當背景板的過客。
卻被眼尖的網友圈了出來。
“等等,這個旁觀的女人,是不是最近很火的貝斯阿姨?!”
這丁點星火,到底燎原。
很快,
有老校友道出往事:
“這就是我們學校當年叱咤風雲的貝斯手啊!氣質太出眾了!”
“她和她爸,對那個窮小子祁清彥可是掏心掏肺!”
沒曾想,連醫院內部也有人匿名發聲。
“姜穎活該!實習那會就炫耀祁主任要為她離婚。”
“現在好了,聽說她流產躺一個月了,祁清彥一眼都沒去看過。”
更多質疑的目光。
聚焦於祁清彥堪稱完美的履歷。
“祁清彥就算再天才,這晉升速度正常嗎?”
“他憑什麼這麼年輕就評上博導?還拿到那麼重點課題?”
“聽說他嶽父,
就是沈副院長,傾盡了全力……”
“他前妻去年去醫院鬧過,是不是被他逼瘋了?”
舊賬被一頁頁翻出。
輿論一點點地發酵。
比我寫一百封舉報信,喊一百聲冤枉。
有力太多,多到祁清彥和院方都壓不住。
他錄了道歉視頻。
面容俊逸卻憔悴。
他默認與我爸的師徒之恩。
承認在婚姻裡對我的不忠。
他認下所有的指責,隻說一句:
“所有責任在我,與旁人無關。請不要打擾我前妻,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評論區的罵聲五花八門。
“鳳凰男!”
“吃絕戶!
”
“跟那個小三鎖S吧!”
看著屏幕裡卑微的祁清彥。
心頭還是輕輕扯動了一下。
不是心疼。
也不是快意,更不是悲哀。
隻是有些物是人非的迷茫。
這微妙的動容,我藏在心裡。
倒是我的賬號,因這波潑天的流量粉絲暴漲。
合作、採訪的私信層出不窮。
還有許多粉絲追問:
“阿姨,你還愛他嗎?”
“會為了小孩復婚嗎?”
我沒有正面回應。
隻是在一次直播彈完貝斯後。
淡淡提了嘴:
“想組個樂隊玩玩,
找回二十歲的自己。”
“現在我隻想好好彈琴,想陪著女兒長大。”
情愛滋味,無非甘苦。
對一個重新活過來的靈魂來說。
太單調太乏味。
可寒假放假前一天。
我照例去接梨梨放學。
校門口的孩子都快走光了。
也不見她的身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快步找了老師。
老師一臉詫異:
“梨梨?不是被您家的家教老師,小穎姐姐接走了嗎?”
8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下意識將祁清彥從黑名單裡拉出來。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心婧?你……”
“梨梨!”
我急聲打斷,聲音也在顫抖。
“被你老婆帶走了,現在不知道在哪裡!”
電話那頭靜默一瞬。
旋即傳來他急促的呼吸。
“姜穎?她不是我老婆!我和她早就斷了!”
“心婧,你別急,我馬上過來,我們一起找梨梨!”
祁清彥的聲音也在顫抖。
我報了位置,又顫抖著報了警。
祁清彥來得很快。
車沒停穩就衝了下來。
臉色比落下的雪還白。
“她剛給我打電話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
“她帶著梨梨,去山頂那個荒廢的觀景臺了。”
我的心陡然沉落。
是他們一起看流星雨的那個觀景臺。
那座山,那麼高,那麼冷,那麼遠。
我的梨梨哪裡受得了?
我們和警察幾乎同時抵達山頂。
山上的風雪更大了。
呼嘯的聲氣讓我心慌。
姜穎站在觀景臺外,頭發凌亂。
梨梨被她用膠帶封住了嘴。
雙手也被繩子反綁著。
小小的身子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見我和祁清彥一同出現。
姜穎的眼睛立時紅了。
“果然!
你們還是一起來了,沈心婧!你要不要臉!”
她嘶喊著。
手裡揮舞著一把寒光凜冽的水果刀。
“祁清彥!你說過要娶我的,還說過要和我有個孩子!”
刀尖倏地在梨梨身上來回比劃。
“祁清彥,娶我!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否則……”
“我學護理的,知道捅哪裡不致S,但能讓你女兒痛不欲生!”
梨梨看著我。
大大的眼睛裡滿是驚恐的淚水。
卻努力對我眨了眨,還搖搖頭。
被封住的嘴裡發出嗚咽。
像是在說:
媽媽,別怕。
我瞬時淚如雨下。
失控地對祁清彥喊:
“祁清彥!你非要惹出人命才甘心嗎?!”
祁清彥面色慘白,薄唇哆嗦著:
“對不起,心婧,是我的錯……”
姜穎見狀,瘋癲地大笑起來:
“祁清彥,我跟你兩三年了!早就不是什麼黃花大閨女!”
“你婚也離了,為什麼出爾反爾?今天不娶也得娶!”
祁清彥抬起頭。
像過去很多年一樣。
目光沉沉地看向我:
“因為,我後悔了。”
隻此一句,徹底激怒了姜穎。
她的眼神變得狠厲。
就連乖巧的小臉也變得猙獰。
“後悔?那我呢,我的青春呢?!”
水果刀直直地往梨梨扎去。
祁清彥瞳孔驟然一縮。
他放軟了聲音,似是誘哄:
“住手!姜穎!”
“你把梨梨放下,我跟你去領證,現在就去,好嗎?”
姜穎手上一頓。
狐疑地看著他。
而後臉上浮現一抹癲狂又悲哀的笑。
“騙鬼呢!除非你……你像在學校維護我一樣,再扇她一次!”
水果刀刀尖指向我。
祁清彥身體僵直了。
鬢發上落滿了雪。
姜穎見他猶豫,笑得比哭還難看:
“看吧!你就是在騙我!”
笑著笑著,熱燙的淚珠滾落。
“我算的好好的,從小地方考出來,跟個厲害的大哥。”
“以後就此能過上好日子!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你這個負心漢,還長出了良心!”
她絕望的眼裡閃過狠意。
刀尖一轉,朝梨梨刺去。
“我被毀了,你們也別想好過!”
千鈞一發之際。
清脆的槍響貫穿風雪。
9
姜穎的手腕被砰地擊中。
水果刀應聲落在雪地裡。
她慘叫一聲,被迅速制服。
我連忙衝過去。
緊緊抱住失而復得的梨梨。
感受著她小小的身體傳來的寒意。
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姜穎被押著,仍不依不撓地挑釁:
“沈心婧!就算我和祁清彥沒結婚,他也不會愛你,你聽見沒有!”
積壓了數年的怒恨怨懟。
在此刻如火山噴薄而發。
我輕輕放下梨梨,疾步上前。
什麼都顧不得,衝著她的臉左右開弓。
清脆的耳光聲,在山頂悠悠回蕩。
“我看你可憐,當你是親妹妹,甚至當你是女兒!”
“教你為人處世,給你吃穿用度,你就這麼回報我的!”
“搶我的丈夫,
毀我的家,現在還要傷害我的女兒!”
“你和祁清彥,根本就是一路貨色!白眼狼!”
一旁的警察沉默地看著,沒有阻攔。
姜穎姣好的面容迅速紅腫起來。
她怨毒地瞪著我,最終被帶走。
雪地上隻剩凌亂汙濁的腳印。
祁清彥站在原地,頹然垂首。
“對不起,心婧,我不想做白眼狼……”
“可能,我隻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他抬起沉沉暗暗的眼。
“但我始終愛你,十七年從未變過。”
我彎腰抱起梨梨。
輕輕擦掉她臉上的雪水和淚痕。
沒有回頭,徑直往山下走去。
梨梨趴在我的肩上。
聲音哭得沙啞:
“爸爸,你別再騙人了。”
“你騙人的樣子,最討厭了!”
祁清彥終究沒追上來。
後來,姜穎依法受審。
祁清彥說他找人推了一把。
因此她獲的刑期,不短。
男人真狠。
愛你的時候,能將心掏出來紋在自己的鎖骨上。
厭你的時候,也能不留餘地地親手將你推入深淵。
那點露水情緣,終究是散了。
輿論風波過後。
祁清彥依舊是院內無人能敵的一把刀。
手術臺的無影燈照下來。
映得他的身影愈發孤清。
他想方設法地彌補我和梨梨。
昂貴的玩具,額外的補償費。
甚至一套寫梨梨名字的學區房。
我都原封不動地悉數退還。
感情並非亡羊補牢,而是覆水難收。
我和梨梨搬進了新家。
樂隊有了獨立排練室。
生活像是撥開雲霧見天日。
痴迷的音符和梨梨的笑聲。
成了我每個日夜的主旋律。
梨梨過生日那天。
我帶她去了她喜歡的餐廳。
暖黃的燈光下,蛋糕上的燭火輕輕跳躍。
梨梨閉上眼睛,虔誠許願。
吹完蠟燭後,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
小聲問我:
“媽媽,爸爸……會記得今天嗎?
”
我的思緒有片刻恍惚。
彈指間竟過去十七年。
我摸了摸梨梨的小腦袋:
“梨梨,過生日要專心許願。”
目光不經意瞥向窗外。
漫天的雪又靜靜飄落。
紛紛揚揚中,祁清彥靜靜站在路燈下。
他的肩頭又落滿新雪。
一如當年在排練室外苦等的少年。
他抱著巨大的蛋糕和禮物。
默然凝望的視線與我撞上。
不去看他眼裡的哀戚懇切。
我垂下眼,淡淡笑道:
“梨梨,吃完蛋糕,媽媽回家教你彈貝斯,好不好?”
那雙像極了祁清彥的眼睛。
瞬時燦若星辰。
“好!媽媽最棒了!”
隨後,我牽起梨梨溫暖的小手。
出門,朝來時相反的方向走去。
“心婧,梨梨……”
他的聲音消散在風雪裡。
模糊又遙遠,聽不真切。
我沒有停頓,更沒有回頭。
隻是將梨梨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雪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
好像兩把白色的小扇子。
她仰頭看我:
“媽媽,下雪啦!”
“嗯,媽媽生你那天,雪下得更大。”
我們步入茫茫白雪天。
祁清彥的輪廓越來越淡。
而後變作一個模糊的點。
融化在十七年來的又一次風雪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