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所有的反抗。
是以卵擊石,是石沉大海。
最後,他冷漠地看著我:
“沈心婧,離婚吧,你看你現在的瘋樣,真惡心。”
他說我惡心,我慌了。
膝蓋不自覺地軟下來。
“祁清彥,我隻是想讓你回心轉意。”
“為了梨梨,為了媽,為了這個家。”
“不要離婚,好不好?”
他繞過我,打包幾件衣物:
“我們暫時分開,彼此冷靜一下。”
他搬進了姜穎的小家裡。
那段時間,我不人不鬼。
連梨梨都害怕地躲著我。
我痛苦成癮地反芻回憶。
我要耗著,S也不離,就惡心S他們。
直到那天,我無意間打開祁清彥的電腦。
4
他計算著,如果我堅持不離婚。
根據共同籤署的法律文件。
我將獨自承擔所有的債務。
那些數字,足夠壓垮我的下半生。
他想碾S我,就像碾S一隻礙眼的蝼蟻。
那一瞬,所有的恨意突然抽空。
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與虛無。
這真的是我愛了十七年的祁清彥嗎?
算了。
我籤下離婚協議,隻要梨梨。
搬出了這棟裝滿回憶的別墅。
祁清彥大概不會信我真的放手。
但冷靜的二十多天裡,
我真的想好放手了。
“心婧,多喝點。”
婆婆殷切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祁清彥站在一旁,沉默地抿著湯。
姜穎笑得虛情假意:
“阿姨燉了好久呢,心婧姐有福氣還能喝上。”
祁清彥瞥了她眼,看了下腕表。
“快到梨梨放學點了,我陪你一起去。”
姜穎臉上的笑意瞬時僵住:
“祁清彥,你們明天就離婚了,還一起接小孩?”
她的聲音有點尖,像在挑釁。
“你說好一離就娶我,彩禮就十八萬八,不多吧?”
“還有,心婧姐,工資卡總該還給祁清彥了吧?
”
空氣不由凝滯。
我爸心疼祁清彥。
當年一分彩禮沒要,婚禮也從簡。
祁清彥紅著眼,把工資卡交給我:
“心婧,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如今,他要把他的一切,連同名分。
都給另一個人了。
祁清彥罕見地擰眉:
“姜穎,這些事我自有打算。”
他轉向我,語氣緩了緩:
“走吧,去接梨梨。”
我放下湯碗,走向地下室扶梯。
“等等,我拿點自己的東西。”
舊琴盒上蒙著厚厚的灰。
像我裹著層層繃帶的心。
去學校的路上,無人說話。
祁清彥又打破沉默,語聲發澀:
“沈心婧,你在裝不在乎,對不對?”
我緊緊抱著琴盒,望向窗外倒退的街景。
沒有回答。
因為回答什麼,都不重要了。
校門口,梨梨像隻小鳥飛出來。
看到我們,大大的眼睛瞬時亮了。
“爸爸,媽媽!你們一起來接我啦!”
祁清彥彎腰抱她,笑容溫和:
“因為爸爸媽媽都愛你呀。”
梨梨摟著他的脖子,滿眼期許:
“那爸爸,你以後可以天天都和媽媽來接我嗎?”
我的心像被蟄了一下。
於是輕輕打斷:
“梨梨,你想吃冰淇淋,媽媽現在去旁邊超市買給你,好嗎?”
都說梨梨開悟慢。
可開悟慢的孩子。
感情更鈍也更長。
一旦認定,很難再拔出來。
就像從前的我對祁清彥,一往情深。
祁清彥跟在我身後,回答梨梨:
“可以的,梨梨,爸爸以後天天都和媽媽一起來接你。”
我沒有回頭。
帶著梨梨去超市,買了她念叨好久的冰淇淋。
然後,我沒有走向他的車。
而是牽著梨梨,背著貝斯,徑直走向街角。
祁清彥的電話很快響起。
我按斷,給他發了消息。
“不用等了,
我和梨梨回家了。明早九點,別遲到。”
手指頓了頓,又補了句:
“離婚後工資卡我會還給姜穎,祝你們幸福。”
出租屋暖氣開得不足。
梨梨小口舔著冰淇淋,好奇地打開我的貝斯。
“媽媽,這個好漂亮,你還會這個呀?”
我笑了笑,試著撥動幾下。
琴弦鏽澀了,音準也有點偏。
梨梨含著勺子,睜大了眼睛:
“哇,媽媽!你好厲害!”
梨梨聽不出音符裡的生疏磕絆。
隻覺得彈貝斯的媽媽,很厲害。
稚嫩的贊嘆,在心湖裡吹起一絲波瀾。
第二天,送完梨梨後,我走向民政局。
雪又下了起來,像在為這十七年送行。
遠處,祁清彥被姜穎半推半搡地走來。
雪落滿他的肩頭。
他喉間一滾,語聲暗啞。
那句在便利店門口被風吹散的話。
這一次,清晰地抵達我的耳畔。
“我們能不能……”
5
我沒什麼反應。
姜穎卻像新年的爆竹。
瞬時噼裡啪啦:
“祁清彥!你什麼意思!”
她尖聲喊著,半點乖巧也不沾。
“不離婚我怎麼辦?是不是她勾引你了,你最近才這麼反常?!”
祁清彥眉頭緊擰:
“姜穎,
你別這麼不可理喻!”
我踏上民政局的臺階。
試圖緩和小夫妻吵嘴:
“進去吧,該籤字了。”
祁清彥卻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那句話穿過風雪,再次傳來:
“沈心婧!我說,我們能不能不離婚!”
“這二十多天,我一直都很想你。”
他的眼底翻湧生動的血絲。
不像衣冠禽獸,像頭困獸。
“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我…你願意原諒我的,對不對?”
我看著他,想起發現監控的那天。
我也像姜穎這樣,喊得歇斯底裡。
如今角色對調。
卻隻覺得疲憊。
“不願意。”
我抽回手,平靜地往裡走。
“去籤字吧,走訴訟更麻煩。”
姜穎卻徹底瘋狂。
衝上去撕扯他的衣服。
“你睡我的時候怎麼說的,你說她像個木頭,說你早就不愛她了!”
“現在裝什麼深情!不想對我負責,是不是!”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
有人還舉起了手機。
“原來這對男女狼狽為奸啊。”
“看著人模狗樣的,真亂……”
我覺得有些難堪。
隻想快點結束這場鬧劇。
忍著惡心,小心翼翼地揪起他的衣角。
“祁清彥,對人家要負責。”
填表,籤字,蓋章。
流程快得像在做夢。
兩本暗紅色的證件遞來。
像過了時褪了色的喜帖。
出門後,祁清彥將離婚證摔在姜穎身上。
他冷冷地盯著姜穎。
什麼話都往她身上砸。
“現在你滿意了?”
“瘋女人!是你毀了我的家庭!”
姜穎氣得不輕。
“我瘋了?我在醫院給你當牛做馬,在家伺候你那個老年痴呆的媽!”
“我年紀輕輕,
到底圖你什麼!”
這些話實打實往祁清彥心窩上踹。
他忍無可忍,猛地推了她一把。
似是沒控制力道。
姜穎踉跄著從臺階滑下。
跌坐在白茫茫的雪地裡。
身下,很快洇開一片猩紅。
她捂住小腹,臉色白得可憐:
“祁清彥,你個沒良心的!這是你的孩子……”
祁清彥看也沒看那攤紅。
懊悔的目光投我身上。
“我根本不想離!都是姜穎,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
“心婧,錢和房子,我都留給你和梨梨。”
我看著雪地裡的狼藉不堪。
聲音輕得像即將融化的雪。
“別這樣。”
“祁清彥,別鬧了,快去醫院吧。”
我轉身離去。
祁清彥還想追來。
卻被姜穎悽厲的哭喊和圍觀的人牆攔住。
救護車的鳴笛,在雪裡哀鳴。
拉扯間,他的衣領再次敞開。
那顆心形紋身,在雪天裡格外明亮。
他曾說,這是為我做過最離經叛道的事。
可後來,他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大逆不道。
如今看來,他的愛太瞬息萬變。
可以對相伴十七年的發妻冷暴力。
也可以對曾捧在手心的新歡動粗。
情人十三畫。
愛人十二畫。
她到底比我,多哪一畫呢?
或許,哪一畫都不多。
隻是新鮮感作祟罷了。
6
我獨自走在風雪裡。
說來也奇怪。
一個月前。
我設想過無數次離婚的場景。
以為會天崩地裂,痛不欲生。
至少也應該會為他掉幾滴淚。
可沒想到,真到了這一刻。
心是靜的,腳下也是穩的。
像走了一段很長的夜路,終於看到盡頭。
哪怕盡頭那處,也隻是尋常模糊的微光。
去接梨梨放學時,雪還在下。
她在學校門口張望。
小臉被凍得紅撲撲。
看到隻有我,那雙像極了祁清彥的眼睛裡。
光瞬時暗了下去,像碎星倏地隱入雲層。
但隻一瞬,她跑過來。
“媽媽!”
小手鑽入我的掌心。
溫暖從她小小的身體傳遞而來。
我們沿著覆雪的人行道慢慢走。
她忽然晃了晃我的手。
聲音輕輕的:
“媽媽,其實我早就知道啦。”
“知道什麼?”
“知道爸爸…愛騙小孩。”
她仰起小臉,眼睛澄澈。
竟有幾分超乎年齡的了然。
“他說請小穎姐姐輔導我,可姐姐來了,總呆爸爸的書房裡。”
“姐姐從來沒有真的教我,我的雙A是自己努力得來的。
”
“所以爸爸說,以後都和你來接我……”
雪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
小手緊緊攥著我的手指。
“我不信的。”
我的心。
又像被什麼輕輕撞開。
而後迅速被一股遲來的釋然填滿。
原來在這場漫長的感情拉鋸戰裡。
感受欺騙與失望的,不隻我一人。
曾幾何時,我遠不如梨梨這般清醒。
離婚冷靜期前,我無數次歇斯底裡。
在他又一次騙我借口加班的深夜裡。
我摔碎他收藏的醫學模型。
碎片飛濺,劃破我的皮肉。
他回來時,
不看我的傷處。
而是疲憊地揉著眉眼:
“我每天動那麼多臺手術,已經夠累了。”
好像真的很累的樣子。
轉頭,卻在微信裡對姜穎溫言軟語。
“今天辛苦了,幫你請假明天休息。”
“燕窩記得喝,對女人身體好。”
這些信息,在他放書房的電腦裡同步更新。
那時我知道了。
他口中的加班。
是陪姜穎在二十四小時書店共享一杯咖啡。
是開車帶她去看三十年難得一見的流星雨。
他能記住她隨口一提的零食。
卻記不住我的腸胃吃不了冰。
好在,都過去了。
最後一次主動聯系祁清彥。
是歸還工資卡。
不必再相見,同城快遞寄去醫院。
他很快打來電話,我沒接。
這個月的撫養費,他多打了十倍。
我把多餘的錢退了回去。
附言三個字:
【不必了。】
祁清彥不S心,又打來電話:
“沈心婧,我不信你真不在乎我了。”
“十七年,還有老師、我媽、梨梨……你真能放下?”
後面他說得斷斷續續,竟有些哽咽。
他說他對姜穎沒感情了,說他錯了。
他說想復婚,想見我,問我住哪裡。
可我很清楚。
那個在雪天裡等我排練結束的祁清彥。
早就不在了。
橫亙我們之間的。
不隻是姜穎。
還有無數個被他漠視的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