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問我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端著茶盞晃了晃,輕輕抬眸。
「你再去柳清行面前添一把火,說近日母親正在替我備嫁妝。各式各樣的奇珍異寶,富可敵國。」
以柳清行那捧高踩低的性子,他忍不了多久。
果然,在沈姝向柳清行透露,本月十五我要去東郊法源寺替母親祈福之後。
剛駛出城的馬車,便被人攔了下來。
霖怡掀開車簾瞥了一眼。
「小姐,是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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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行執意要見我。
我故作推拒,還是敵不過柳清行的執著,答應在城外涼亭處和他說兩句。
沒想到剛一下馬車,柳清行便想來拉我的手。
我不著痕跡避開,雙眼低垂,
擺出一副哀泣模樣。
「柳公子,我們……還是不見為好。再過不久,便是我與顧灼成婚的日子了。」
他口中喊著我的名字,情意綿綿,喚我阿妍。
他說他知道我並非自願,隻是迫於父母壓力,才不得不嫁給顧灼。
仗著廣袖遮掩,我拼命掐著自己大腿,艱難擠出通紅眼眶。
柳清行就被氣的雙手緊緊攥成拳,讀書人的風骨讓他說不出腌臜話。
氣急敗壞至極,也不過說一句——
「顧灼隻不過是個瘸子,又如何配得上你!」
話音一落,我就聽見那涼亭頂上有怪異聲響。
我急忙皺眉阻止,嘴裡說著:「他是我未來夫君,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然而心中忍不住冷笑。
說,再多說幾句。
以顧灼那個陰暗扭曲的性子,還能忍得了別人對自己的腿評頭論足?
我假作憤怒拂袖而去,第二天就聽沈姝說,柳清行的腿斷了。
「聽說是被人硬生生打折的,被抬回柳家的時候,連骨頭茬子都露在外頭呢。」
我和她心知肚明。
這事兒,十有八九是顧灼幹的。
那日我與柳清行的談話,怕是被他手底下的人聽了個清楚。
同時,沈家還來了個不速之客。
笑面虎似的女人,聲稱是顧灼身邊的嬤嬤。
特意來傳顧灼的命令,讓我去顧府坐一坐,要見見我這位未婚妻。
爹娘神情瞬間變得慌亂。
畢竟那日瞧見我和柳清行談話的,不止有我身邊的侍女霖怡,還有府上馬夫。
他大概早已告訴爹娘,我曾見過柳清行。
然而在爹娘找我麻煩之前,顧灼突然找上門,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做賊心虛之下,當然是以為我和柳清行的事情傳到了顧灼耳朵裡。
我娘特意讓我換了身新做的衣裳,背地裡又掐著我的手臂,再三勒令我不許亂說話。
「若是顧灼問起柳清行的事情,你就說什麼都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我恭敬點頭:「母親放心,女兒曉得的。」
出門前,沈姝也來了。
她目光擔憂,而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別擔心。
大不了受點言語上的苦頭,難道顧灼還敢弄S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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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祖輩有從龍之功。
因此雖然顧家嫡子顧灼是個不良於行的瘸子,依舊榮寵加身,
富貴無憂。
我跟在嬤嬤身後,進了顧家花廳,抬眼便瞧見坐在上首的顧灼。
聽說當年顧灼雙腿還未殘疾的時候,也是京城有名的翩翩公子。
可惜出了意外,不僅斷了腿,性子也變得陰鸷孤僻。
嬤嬤見我站著不動,小聲道:「沈姑娘,你做錯了事,得先給公子敬一杯茶。」
我知道她口中說的錯,是之前和柳清行見面的事情。
抿了抿唇,我乖巧接下嬤嬤手中茶盞。
卻因為奉到顧灼跟前時,眼神一飄,不經意劃過他的雙腿。
顧灼瞬間變了臉色。
將我端在手中的茶盞一掌打翻,滾燙茶水潑到我的臉上,痛的我幾欲尖叫。
下一刻,嬤嬤上前踹在我的膝彎,怒斥道:「這麼點小事都幹不好,嫁過來之後,還怎麼伺候公子?
」
我咬著牙掐住手心,強行忍耐下來。
當今陛下重士農而輕商賈。
要不是當初父親走了大運,從山賊手中救下顧灼,恐怕這樁親事還落不到我頭上。
顧灼像是很意外的模樣,微微俯下身,勒令我抬起頭。
我撞進他深沉黝黑的眼睛裡,聽他慢悠悠的開口。
「我聽說,你和柳家那個不成器的書呆子,有些見不得人的私情?」
我當即搖頭,雙眼蓄滿眼淚。
「不是這樣的。」
哪怕知道顧灼掌控欲強盛,早就在沈家周圍布置好暗衛,將我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
也不由得心生涼意,同時大腦飛速運轉。
我對柳清行百般貶低。
說柳清行色膽包天,居然對我起了念頭,無論怎麼拒絕都不S心。
還將情信的事情說出來,擺出一副無辜乖巧的模樣。
「若是您不信,大可以問我身邊的侍女,或者去柳清行家中查個明白。」
「如果我真的和他有私情,那又怎麼可能將情信全都還回去,一封不留呢?」
我不知道顧灼有沒有信。
但他眸光幽深,思忖片刻後,抬手抹掉我臉上的淚,嘴裡說著:「知道了。」
可我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顧灼的手順著臉頰一路向下。
他攥著我的脖頸,手中力氣加重。
「我替你解決柳清行,但你若是騙我……你信不信,我有無數種方法讓你生不如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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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近乎筋疲力盡的出了顧府。
天色將沉,門前停了沈家的馬車。
我被侍女扶著上馬車,
發現沈姝竟坐在裡頭。
她緊張的將我上下掃視一通,又看見我被熱茶燙紅了的臉,以及被顧灼留下指痕的脖頸。
沈姝倒吸一口涼氣:「那瘋子沒對你做什麼吧?」
我搖了搖頭。
又想起離開之前,顧灼漫不經心提起婚期的語調。
我費盡心力,好話歹話說了一籮筐。
最後擠出羞紅臉色,說想去廟裡替顧灼求個平安符。
但那廟在山上,路途遙遠,為表誠心還得一步一叩首。
希望顧灼體諒,將婚期延後。
大概是我裝出的羞澀表情太過真實。
顧灼高深莫測盯了我半晌,最後點頭同意了。
沈姝特意來顧家接我,也不隻是為了確認我的安危。
馬車駛離顧家,她左右瞧瞧確認沒有人,這才面色嚴肅的說起正事。
「我讓人找了幾個露宿街頭的乞丐,讓他們找上柳清行,告知他那日打斷他腿的人,穿著顧家下人的衣裳。」
「前幾日我聽柳清行的妹妹說起大理寺少卿楚期,似乎是和柳家有些淵源,要徹查這件事。」
我想起書裡所寫的故事。
柳清行高中狀元之後,正是靠著楚期,才得以攀上長公主。
而顧家正好和長公主的母家有些不合。
想到這,我冷冷一笑。
「讓柳清行鬧得再大一點,最好當街攔下楚期的馬車。」
「痛斥顧灼罔顧王法,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將他的雙腿打斷。」
沈姝似乎也覺得這法子可行。
找了個由頭將柳清行妹妹約出來看花燈之後,狀若漫不經心的提出這個法子。
嘴上說著:「要是不鬧大一點,
顧家用權勢將事情蓋過去怎麼辦?清行哥哥的腿難道白斷了?」
顯然,柳家人都聽進去了。
沒過幾日,我以培養感情為理由,特意去了顧家的時候。
便聽顧家下人討論,說那書生柳清行不知發了什麼瘋。
居然攔了大理寺少卿的馬車,怒罵顧灼無法無天,將天子律法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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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行鬧得動靜大,顧灼也就無暇管我。
反倒是給了我在顧家自由走動的權利,除了一些重要地方,其他都隨我逛。
我靠著腦海中那本書的記憶,將顧家探了個八九不離十。
然而正想趁著顧灼不在時,往他書房走一趟。
就被那神出鬼沒的嬤嬤給攔了下來,皮笑肉不笑地說:「書房重地,沈小姐還是別去的好。」
她不再像前幾日時囂張模樣,
大概是因為顧灼的態度,也對我恭敬了幾分。
我正想開口,忽然瞧見書房的門推開了,坐在輪椅上被推出來的人,正是顧灼。
我心中一驚。
剛剛我明明確認過,顧灼正在前院和別人交談。
怎麼一晃眼,突然來了書房?
但臉上沒表現出來,隻是朝顧灼露出笑容。
可顧灼不耐煩的很,擺擺手讓人將我送我沈家,隨後又回了書房,大門緊閉。
我想起沈姝之前說的話。
她說顧灼性格偏執,喜好折磨人。
最喜歡看別人雙腿俱斷,血流而亡。
但我在顧家這麼久,都沒瞧見顧灼折磨人的蹤跡。
要麼,沈姝在騙我。
要麼……顧灼府裡,有個專供他折磨人的密室。
想到顧灼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書房,我心中有了決斷。
京城原本就熱鬧多。
顧家和柳家鬧哄哄折騰了這麼久,都沒鬧出來個所以然。
就在大家即將失去興趣的時候。
有個衣衫褴褸的小乞丐,居然跑到大理寺外敲響登聞鼓。
狀告顧灼心腸歹毒,將他兄長折磨致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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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巧不巧,楚期與長公主正不知該如何扳倒顧家。
這小乞丐的動作,倒像是瞌睡來了送枕頭似的。
楚期當即向陛下報了此事,還請了諭令,親自在顧家查了個明明白白。
可無論他怎麼找,都找不到顧灼的罪證。
反而惹來顧灼一聲冷笑,罵他連當狗都當不明白。
我深知,這是扳倒顧灼的好機會。
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那日楚期垂頭喪氣的走出顧家,在顧灼得意自滿的眼神中,我從人群之後走出來。
一字一頓,將書房中藏有密室的消息告訴他。
眾人哗然,顧灼臉色也立刻陰沉下來。
在楚期浩浩蕩蕩帶著人闖入顧灼書房時,他卻一動不動,雙眼SS盯著我。
我毫不畏懼,甚至露出笑意。
我就在這兒,等著顧灼S。
楚期能被長公主重用,也是有些本事。
他果然在顧灼的書房裡,找到我所說的那間密室。
但密室中殘忍景象駭人聽聞。
連那些跟在楚期身後的皇城守衛,也一個個面色蒼白,強忍著喉間反胃感。
聽說密室裡那些可憐人,並未丟掉性命。
隻是膝蓋以下,
雙腿全都被砍斷。
傷口還被撒了厚厚一層鹽,讓他們每時每刻都在受折磨。
我用力攥緊了衣角。
我的妹妹,便是在這樣不見天日的密室裡,
求生不得,求S不能地過了上一輩子麼?
此事一出,震驚朝野。
連陛下都被驚動,在朝堂上連聲罵了兩句荒唐,當即下令將顧灼處S。
連帶著那些想要為顧家說話的大臣們,一個個都吃了發落。
京城顧家,終究是成了一個誰也不敢提起的名字。
我蒙著面紗,在午門前看劊子手手起刀落。
沈姝口中,扭曲陰鸷如同噩夢的顧灼,便成了一具無頭屍首。
隻是尚未等我松一口氣,府中下人匆忙找到我,面色霜白如雪。
我認出那是沈姝身邊的大丫頭。
她雙唇顫顫,艱難擠出來聲音。
「柳公子——不,不是,是柳狀元,他來沈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