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痛得冷汗直流。
知道他這是在警告我,索性閉了嘴。
回到房間後,春桃見我神色怏怏,忍不住勸道:
「小姐,你也到了待嫁的年紀。不如早些嫁出去,有個好的歸宿,下半輩子也有指望。」
我瞥了一眼春桃。
她眼中滿是誠懇。
嫁人我也不是沒想過。
但一想到我曾經被做成人彘泡成酒,被某個男人買下,我就渾身惡寒。
世界上好男人不多。
能遇到的更少。
我可不想拿命去賭男人的良心。
「不用了。」
我嘆了口氣,將春桃的身契拿出來遞給了她。
迎著她復雜的目光,我說:
「春桃,我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些什麼。
如果府裡出了意外,你就毀了身契,日後做個良民吧。」
賞花宴當天,我一直在摸自己的脖子。
生怕哪一秒脖子一涼,我的人頭就落了地。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我心驚膽戰地去找祖母。
自從因為她和老侯爺偷情導致全家被滿門抄斬後,每一次輪回裡我都故意不讓她和老侯爺見面。
要麼提前把她弄生病,要麼給她下蒙汗藥。
唯獨這一次,我什麼都沒有做。
我避開人群,偷偷摸摸地趴在祖母的房間下偷看。
透過紙窗,祖母和老侯爺聊得正歡。
兩人臉上都帶著熱情燦爛的笑。
我豎著耳朵聽。
「我可不像你這樣有福氣,我那兩個兒子啊,都沒出息。成日裡為個女人要S要活的,讓納妾,偏不納。非說什麼不能對不起娘子。
真是讓老夫頭痛。」
「唉,兒孫多好啊,兒孫自有兒孫福。不像我,隻有一個兒子,他生了一堆的孩子,我操心都操心不過來。」
我心中一梗。
他們為什麼會是這個畫風?
我有些糾結。
難道不是該抱在一起互訴衷腸嗎?
還沒等我想明白,便聽見後方傳來一聲怒喝。
「好你個聞知意,你躲在這兒偷懶是吧?」
「早知道你沒安好心,不招呼客人,長了兩條腿到處跑!」
我心裡一顫,還沒來得及跑,門便「吱呀」地開了。
祖母打開門,擰眉看我:
「知意,你又在搞什麼?」
大姐抓住我胳膊不放,陰惻惻地笑:
「可逮住你了。」
昏暗的祖祠旁,
我被強行按著跪在地上。
爹拿著藤條往我身上抽。
娘皺眉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大姐幸災樂禍。
大哥面無表情。
祖母拿著符水往我頭上澆:
「天靈靈,地靈靈,邪祟快快走...」
我終於崩潰,忍不住大喊:
「瘋了的不是我,是你們!」
「你們都要S了!還在這邊折騰我做什麼!」
我哭得喘不過氣。
眾人面面相覷。
大哥馬上站了出來,嚴肅道:
「小妹已經瘋了,不如將她送去尼姑庵吧!」
又是這樣。
總是這樣。
我心灰意冷地坐在地上。
大哥說著就要來拉我,卻被祖母一把打掉手。
「等一等。
」
祖母嚴肅地看我:
「你說的這些可都是真的?」
我覷了一眼大哥,他臉色鐵青,卻不敢開口說話。
我遲疑地點點頭。
祖母道:
「那好,大家都來說說,自己背地裡都做了些什麼好事吧。」
大哥立刻出聲:
「祖母不可!聞知意不過就是胡說八道,您怎麼能信她的胡話?」
「咱們家可都是保家衛國的良民,怎麼可能出現知意說的那種情況。」
我疑惑地看了眼大哥:
「你在江南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跟我說的。」
「我就說知意瘋了吧。」大哥笑,「我什麼時候去過江南了,我怎麼不知道?」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忽然想起了前幾世我不曾注意到的細節。
除了第一世,每一次剛重生,我就拆穿了大哥的女扮男裝。
祖母偏愛大哥,都隻讓他稱病在家。
對我更是冷眼相待。
家中都視我為空氣,對我避之不及。
我弄不清楚他們在做什麼,每一回都稀裡糊塗地S掉。
但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是被冤枉的呢?
我馬上掙開大哥按著我的手。
大聲道:
「你怎麼不知道?當初你抓我回來,還要我先行一步,該不會就在這兒等著我吧?」
「春桃,出來,他們說我瘋了,那你來說!」
春桃神色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大少爺沒有來過江南。」
腦中一片眩暈。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
如墜冰窖。
張口想要解釋,卻仿佛被扼住呼吸。
「夠了!」
祖母厭惡地看我:
「這段日子大家都被你折騰得夠嗆,有病就去治,非要整S大家嗎?」
「就按老大說的辦,送她去尼姑庵,省得成日丟人現眼。」
我被關在房內。
爹聽說了我的事,特地吩咐人不給我送飯。
他說有此孽女,乃家門不幸。
我抱著膝蓋,渾渾噩噩地坐在地上。
不明白春桃為什麼要騙我。
甚至開始質疑,我是否真的病了。
重生的這麼多次,是不是我的幻想。
沒等我想明白,門開了。
春桃從懷裡摸出了兩個饅頭遞給我:
「小姐,你走吧。」
她眼中有些不忍:
「奴婢今晚會把門打開,
你趁夜往外走,不要回來了。」
我呆滯地問:
「為什麼?」
為什麼要說謊?
為什麼要背叛我?
為什麼讓我走?
春桃嘆口氣。
她從身後摸出一個棍棒。
衝著我的頭,猛敲一棍。
再睜眼,是在顛簸的馬車上。
我連忙掀開車簾,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條林間小路。
趕車人是啞巴。
我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停下!」
啞巴充耳不聞。
自顧自地向前趕路。
我急了,重重推了他一把:
「停下!」
啞巴勒緊馬繩,陰晴不定地看我:
「你不是早就想走了嗎?
停下做什麼?」
「你不是啞巴?」
我一時有些心驚肉跳。
「聞家滅門的事是不是你們幹的?」
啞巴挑挑眉:
「你猜?」
我自然猜不到。
我也不是什麼聰明人。
因為不聰明,才一直想跑路的。
見我面色陰鬱,啞巴被逗得哈哈大笑。
「蠢貨。」
他笑出了眼淚。
「好吧,讓你S得明白些。」
啞巴神秘一笑:
「想讓聞家滅門的人就藏在你的親人裡,你猜猜是誰?」
我自然猜不到。
猜不到幹脆睡覺。
夢裡,忽然回到小時候。
大哥身旁總是圍著裡一圈,外一圈的人。
我和大姐無人在意,
為了搶奪稀少的寵愛,甚至會大打出手。
那時候我總是怨恨自己。
恨自己投錯了性別,為什麼不是男孩兒。
是男孩兒,家中就會更愛我。
但是大哥實際不是男孩兒。
那為什麼她會女扮男裝?
為了繼承家業?
為了襲爵?
但是她出生的時候,娘還那麼年輕。
娘怎麼能肯定自己生不出兒子了?
一聲驚雷炸響。
我從噩夢中醒來,驚出一身冷汗。
所有的事件在腦海裡漸漸清晰。
春桃是娘給我選的。
大哥是娘讓她女扮男裝的。
賞花宴也是娘著手舉辦的。
大哥為什麼能拿到我給管家的書信?
管家明明是娘的人。
每一步,都隻有娘能做到。
我努力平復狂跳的心。
從鞋底摸出一把刀,狠狠地捅進啞巴的後背。
他重重地跌落在地。
我手一勾,將他拉上馬,甩入馬車。
調轉馬頭,重回聞府。
狂風呼嘯。
無數的回憶疊加在眼前。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前幾世,每一次我試圖扭轉乾坤,卻都越S越慘。
因為我破壞了娘的計劃。
她恨我。
我後知後覺地有些酸澀。
使勁眨了眨眼睛。
趕到聞府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
太陽高懸,照出我慘白的臉。
我拖著早就因為失血而昏迷的啞巴,一步一步走進聞府。
大姐見狀尖叫:
「聞知意,
你要S啊!拖了個S人回來,你還嫌不夠晦氣是吧?」
祖母也皺了眉。
「你不是跑了嗎?又回來幹什麼?」
「聞家不需要一個有病的女兒。」
春桃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突然笑了,把啞巴往地上狠狠一推:
「這是娘的人。」
我平靜道:
「春桃買他的時候是在珠寶閣,如果要調查他,直接從珠寶閣下手就行。」
啞巴是過去重生從來沒有遇到過的人。
我一直很奇怪為什麼他會在這時候忽然出現。
如今想明白了。
前幾次我忙著為聞家保命,從未外出。
所以春桃也沒有機會把啞巴帶進來。
但是啞巴的存在並沒有任何意義。
那他為什麼要來?
祖母擰眉看我,將信將疑。
目光落在娘的身上,她很傷心地開始哭。
「瘋子啊,瘋子!」
娘指著我罵:
「我怎麼會有你這樣惡毒的女兒?」
「你不想被送去尼姑庵,就汙蔑你親娘!」
她撲上來要打我,我立刻閃過身。
定定地看向祖母:
「想知道我是不是瘋了,去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祖母,你也不希望聞家最後真的被滅門吧?」
祖母臉色漸漸鐵青。
她命人將我和娘關到了柴房,順便將春桃和啞巴也關了進來。
關之前,她還讓人給啞巴治了傷。
柴房裡,幾個人成堆罵我。
娘:「早知道你是這樣的混賬,我早該在你生出來的時候就給你掐S。
」
春桃:「小姐,你不是走了嗎?你回來幹什麼?」
啞巴:「昨天我就該S了你。」
我並不吭聲。
隻是從鞋底又摸了一把刀,狠狠插在地上。
很好。
世界安靜了。
晚間大姐偷偷來給娘遞吃的。
她安慰娘:
「娘你放心,我們都不相信聞知意的鬼話。」
說著,大姐瞪了我一眼,又轉身去心疼娘。
「娘你忍忍,明天我就去求祖母把你放出來。」
娘扭過頭,並不看她。
大姐臨走前,我叫住她:
「娘最想見的是大哥,你趕緊把大哥找回來。」
大姐當然不願意聽我的。
但涉及娘,她就願意聽了。
我又想嘲笑大姐,
又感覺心酸。
不被愛的孩子都是這樣的。
不管做什麼,都小心翼翼。
我在柴房等了兩天,沒有敢合過眼。
又怕她們跑路,又擔心自己的小命。
真當我熬不住的時候,柴房門忽然開了。
我爹背著手,站在門口,拉出一條陰影。
「都出來吧。」
……
大廳內,護衛烏壓壓站成一排。
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沉寂後,我爹定定地看著我娘:
「幺娘,為什麼?」
他從自己的書房搜出了偽造的謀反信件。
卻還是不願意相信。
「為什麼?」
我娘笑出了眼淚,眼中隨即迸發出恨意。
她一字一頓。
「因為你S了我的親人。」
爹娘是在邊境遇到的。
那時候我爹奉命打仗,在攻打可汗的營帳時,S了不少敵人。
裡面就有我娘的丈夫和養父。
「我自幼被拋棄在草原,是可汗收留了我。」
「但你們為了一己之私,屠S了我的父親,我的夫君!」
「我就是想讓聞府被抄斬,你們為皇帝賣命,對方卻S了你,真讓人興奮啊!」
爹眼中閃過一絲沉痛。
他想說不是這樣的。
但國仇家恨面前,這些都太蒼白無力。
我娘抹掉眼淚,忽然大笑起來。
她撲上來就掐住我的脖子。
猙獰的面孔放大在眼前。
「都是你!」
「小畜生,你去S吧!
」
娘被關到尼姑庵時滿眼怨恨。
臨上馬車前,她譏諷地看我。
「你以為你贏了嗎?」
「你關心聞家,誰關心你?」
我沉默著沒說話。
回府後,我去看了春桃。
她在照顧啞巴,撇過臉並沒有看我。
安靜站了一會兒。
我抽出刀,閉了閉眼睛。
鮮血四濺。
春桃閉眼前,依然緊緊地護著啞巴。
啞巴一聲不吭地看我。
我沒出聲,隻是再次提到。
斬草要除根。
這次我不會上當了。
做完這一切,我忽然很累。
事情裡還有許多疑點,但我卻沒力氣深究。
我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春桃砍了我的頭後,
抱著我流眼淚。
她歇斯底裡地喊:
「你明明告訴我,你不會折磨她的,你為什麼要這樣?」
啞巴眼中悲憫:
「是娘要我這樣做的。她說這是她仇人的孩子,又毀了她的計劃,讓我一定要好好教訓她。」
春桃癱軟在地,止不住地流淚:
「夫人,夫人為什麼要這樣?小姐也是她的女兒啊!」
啞巴長嘆一聲:
「你太天真了。一個報仇工具罷了,怎麼算得上女兒?」
畫面一轉。
大哥蹲在牢房裡,早已滿臉血汙。
身上傷痕累累,散發著臭氣。
坐在地上,目光空洞。
娘站在一旁,捂唇輕笑。
「真是個傻子。」
她似乎很高興。
「我說你不是你爹的孩子你就信了?
還和我一起聯手對付他。」
「實話跟你說吧,我和夫君的孩子根本不是你,你是你爹留下的雜種。」
娘拍拍手,監牢迅速趕來。
「她沒什麼用了,S了吧。」
大哥沒有掙扎。
家中出了這件事後,一直氣氛低迷。
祖母帶著車夫,獨自去上香。
九十九座臺階,她一步一叩首。
到寺廟時,額頭滿是血汙。
主持轉著佛珠,神色復雜地看她:
「施主可是要來了結因緣?」
祖母一頭霧水。
主持笑而不語。
他仿佛穿透時空,看到了前幾輩子的祖母。
她渾身是血地逃出門外。
看著正在歷經屠S的聞府,抓住路過的和尚褲子不斷哀求。
「救救我們。
」
祖母滿臉淚痕。
再度祈求:
「救救我們。」
和尚仔細聽著:
「你想救誰?」
爹和大姐已S,娘和大哥不知所蹤。
剩下的隻有半S不活的小孫女。
「聞知意。」
祖母顫抖著手,不斷掉眼淚:
「我的小孫女,她叫聞知意。」
主持應了。
他為我尋了條生路。
雖然這條生路,曾讓我生不如S。
祖母聽了,默默帶著人回了府。
她將房屋地契和銀票都交給了我。
親自將我送到門外。
「委屈你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
「以後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我看向屋外。
陽光正好。
適合出外。
也適合平安走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