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為了這虛假的恩情,偷竊、欺騙、背叛,犧牲了陪伴你十八年的妻子。”
“你不是在報恩,你是在作孽。”
顧遠山抱著頭,指節深陷發間,發出一聲低吼。
“是我瞎了眼……是我瞎了眼啊!”
他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去撿那些散落的紅豆。
一顆,兩顆,染著他的血,也染著他的悔。
“蝶兒,我對不起你,我真的對不起你。”
他痛哭著,卻再也喚不回從前的桑蝶。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顧遠山,
我們兩清了。”
“從今往後,你走你的獨木橋,我過我的陽關道。”
說完,我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顧遠山的哭喊聲:
“蝶兒!別走!別丟下我!”
我沒有回頭。
因顧家祖上有戰功,手握免S金牌,又逢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顧遠山免於S罪。
但他S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被剝奪平民身份,貶為賤籍,流放三千裡。
那天,流放的隊伍經過相府門口。
顧遠山戴著沉重枷鎖,步履蹣跚。
他沒有抬頭看一眼門楣,隻是攥著那串染血的紅豆,跟著隊伍消失在風沙裡。
那一刻,我知道,那個意氣風發的顧遠山,徹底S了。
時光荏苒,三年轉瞬即逝。
我恢復了桑家大小姐的身份,更名為桑洛。
父親心疼我多年受苦,對我極盡寵愛,
請來最好的教習嬤嬤,教我琴棋書畫、掌家理事。
我不再是那個隻有滿腔愛意的村婦桑蝶,而是上京人人稱頌的才女桑洛。
與此同時,邊關傳來捷報。
一位小卒在戰場上拼SS敵,三年累積戰功,被破格提拔為將軍。
聽說這位將軍總是戴著一副銀色面具,
無人見過其真容,隻知他打起仗來像是瘋子,仿佛在尋求S亡。
今年秋天,皇上下旨,為這位“蒙面將軍”舉辦慶功宴,並為京中適齡貴女選婿。
我知道,父親有意讓我在這次宴會上露臉。
宮宴當晚,
燈火輝煌。
我坐在父親身側,百無聊賴地看著殿中歌舞。
直到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
“宣,平西將軍觐見。”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殿外走來。
他身著銀甲,步伐沉穩,臉上戴著銀色面具,隻露出堅毅的下颌和薄唇。
那股煞氣,讓在場的貴女們又敬又怕。
我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緊。
這身形,這步伐我認得。
顧遠山。
他竟然沒S,還成了將軍。
皇上龍顏大悅,當場賜封他為“武狀元”,並賜御酒三杯。
“平西將軍,摘下面具,讓朕和眾愛卿看看你的真容。”
顧遠山謝恩,緩緩抬手,
摘下了那張銀色面具。
大殿內響起一陣抽氣聲。
他五官依舊,一道傷疤卻從眉骨貫穿到臉頰。
這傷疤非但沒損毀他的容貌,反而增添了幾分剛毅,讓在場不少貴女看直了眼。
顧遠山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穿過人群,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他眼中的煞氣化為溫柔與哀求。
他跪在大殿**:
“臣,顧遠山,懇請陛下賜婚。”
“臣想求娶相府千金,桑洛小姐。”
全場哗然。
皇上看向我,眼中帶著幾分戲謔:
“哦?顧愛卿竟然看中了桑愛卿的掌上明珠?”
“桑洛,你意下如何?”
我緩緩站起身,
直視著顧遠山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
“臣女不願意。”
顧遠山的身體一僵,眼中光芒驟暗。
我從席間走出,一步步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顧將軍好大的威風。”
“隻可惜,本小姐不嫁偷兒,更不嫁瞎子。”
“曾經有個瞎子,錯把魚目當珍珠,為了一個騙子傷透了發妻的心。”
“如今他即便當了將軍,也不過是個穿著鎧甲的瞎子罷了。”
周圍傳來竊竊私語,顧遠山的臉瞬間慘白。
但他沒有退縮,而是從懷裡顫抖著掏出一串東西。
那是一串新的手串,用邊關特有的狼牙和紅豆穿成。
每一顆紅豆都被磨得圓潤光滑。
他舉起手串,聲音裡滿是卑微:
“蝶兒,我知道我沒資格。”
“這是我在邊關三年,每一夜想你時做的。”
“紅豆寄相思,狼牙護平安。”
“我隻求……你能收下,哪怕隻是看一眼。”
我看著那串手串,心中沒有一絲波動。
“來人。”
我喚來身邊的侍衛,指了指那串手串:
“拿去。”
侍衛接過手串。
“扔進炭盆裡。”
“不要!
”
顧遠山驚呼出聲,想要去搶,卻已經來不及了。
侍衛將手串扔進燒得正旺的炭盆裡。
“滋啦”一聲,火焰將紅豆與狼牙包裹,發出一股焦糊味。
“這種東西,燒火都嫌味兒大。”
我掩住口鼻,滿臉嫌棄。
顧遠山跪在那裡,眼睜睜看著那串承載了他三年思念和悔恨的手串化為灰燼。
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隻剩下一片S寂的灰白。
宮宴之後,顧遠山並未S心。
他每日下了朝便守在相府門外,怎麼趕也趕不走。
他不進門,也不說話,就站在那棵大柳樹下的陰影裡,看著相府的方向。
風吹日曬,雷打不動。
父親曾想讓人趕他走,
被我攔住了。
“隨他去吧。”
我淡淡道:
“有些人,隻有讓他看著自己失去的東西永遠無法觸及,才是最大的懲罰。”
而蘇薇,那個假千金,如今過得並不好。
她因欺詐罪被判流放,途中卻逃了,流落到上京。
沒了顧遠山的庇護,又背著罪名,她隻能隱姓埋名,在最下等的勾欄瓦舍裡做粗使丫鬟。
每日不僅要幹最髒最累的活,還要忍受醉漢的打罵羞辱。
她的臉因勞作而粗糙,手上滿是凍瘡,不見當年模樣。
這天,我出門去寺裡上香。
馬車行至半路,突然被人攔住。
一個衣衫破爛的女人衝了出來,扒住前面那匹高頭大馬的韁繩。
馬上的正是顧遠山,
他今日未著甲,一身黑色勁裝。
他皺眉低頭,看清那女人後,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化為厭惡。
“滾開!”
蘇薇抬起頭,露出那張髒兮兮的臉,哭喊道:
“顧郎,我是月薇啊!”
“我是你的月薇啊!你不認識我了嗎?”
顧遠山渾身一震。
他盯著那張臉許久,終於認出了這個所謂的“救命恩人”。
他眼中沒有憐惜,隻有恨意和冰冷。
“原來是你。”
他的聲音冷得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你竟然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蘇薇似乎沒察覺到他的S意,
還企圖打舊情牌:
“顧郎,我知道錯了!我是被逼的!”
“這三年我過得好苦啊,你帶我走吧,”
“我想做你的妻子,哪怕做妾也行啊!”
“做妾?”
顧遠山冷笑一聲,手中馬鞭猛地揚起。
“啪!”
一鞭狠狠抽在蘇薇臉上,皮開肉綻。
“啊!”
蘇薇慘叫一聲,滾落在地。
“若不是S人犯法,我現在就剁了你喂狗!”
顧遠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
“是你毀了我的一切!
”
“是你讓我弄丟了這世上最珍貴的人!”
“你還敢提做妾?”
蘇薇捂著臉,驚恐地看著他,意識到這個男人變了。
這一幕,正好被坐在後面馬車裡的我看到。
我掀開車簾一角,冷眼旁觀。
顧遠山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慌亂地轉過頭。
看到是我,他的臉上瞬間閃過無措和恐慌。
“蝶兒……我……我不愛她了,真的!我隻是恨她……”
他語無倫次地想要解釋。
但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走吧。
”
我放下車簾,吩咐車夫:
“別讓髒東西汙了眼。”
馬車緩緩啟動,從他們身邊駛過。
顧遠山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
他眼中的絕望比剛才更甚。
蘇薇最終也沒能逃過審判。
幾天後,聽說她在一家大戶人家偷竊被抓,
主家直接讓人亂棍打S,屍體裹了張破席子扔到了亂葬崗。
聽到這個消息時,顧遠山正在相府門外站崗。
他隻是頓了頓,隨即從懷裡掏出匕首,
在自己布滿傷痕的手臂上,又劃了一道血痕。
舊傷疊新傷,血肉模糊。
入冬後,邊關戰事突變。
敵軍聯合周邊蠻夷,
號稱五十萬大軍壓境,連破三城,上京震動。
要求和親,朝廷有意讓我去。
朝中武將大多養尊處優,無人敢掛帥出徵。
唯有顧遠山站了出來。
“臣願領兵前往,不破敵軍,誓不回還!”
他在金殿之上立下軍令狀,視S如歸。
我知道,他是為了不讓我去和親。
出徵那天,大雪紛飛。
皇帝率百官在城樓送行,我也在列,站在父親身後。
顧遠山一身銀甲,騎在戰馬上,顯得格外孤寂。
大軍開拔前,他回頭,目光穿過風雪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是告別。
他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那裡放著一個小布包。
我知道那裡面是當年我摔碎的假玉佩碎片。
他偷偷撿了回來,拼不好,就用布包著,貼身帶著。
就像他這破碎的一生,怎麼拼,都回不去了。
“駕!”
他猛地一揮馬鞭,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風雪中。
那一刻,我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但也隻是一下而已。
顧遠山在戰場上不要命的打法,讓敵軍聞風喪膽。
每一次衝鋒,他都衝在最前面;每一次斷後,他都留到最後。
他身上的傷越來越多,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但他就像不知疲倦,一次次從S人堆裡爬出來。
直到那一戰。
為救援被困峽谷中的友軍—領軍的是我兄長,顧遠山隻帶八百親兵,孤軍深入,S進了敵人的包圍圈。
“顧遠山!
你瘋了!快撤!”
兄長S紅了眼,衝他大喊。
“桑將軍先走!我來斷後!”
顧遠山吼回去,手中長槍如龍,在敵軍陣中撕開一道口子。
兄長帶著殘部突圍了。
顧遠山卻陷入了重圍。
敵軍如潮水般湧來,他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倒下。
最後,隻剩下他一人,渾身浴血,手持斷槍,站在屍山血海之中。
“放箭!”
敵軍將領冷冷下令。
漫天箭雨落下。
顧遠山沒有躲。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聲音接連響起。
一支冷箭直奔他的心口。
“鐺。
”
一聲悶響。
那支箭射在他胸口的布包上,雖未穿心,巨大的衝擊力卻震碎了他的心脈。
“噗”
顧遠山噴出一口鮮血,單膝跪地。
他還沒有S。
他撐著最後一口氣,看著衝上來的敵軍將領,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芒。
“蝶兒……你看好了……我護住了你也會護住你的家人”
他低吼一聲,猛地躍起,手中斷槍化作一道閃電,貫穿了敵將的咽喉!
敵將轟然倒下。
敵軍大亂。
顧遠山也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仰面倒在血泊中,大雪落在他臉上,漸漸覆蓋了他的視線。
他的手SS攥著胸口那個染血的布包,裡面是碎玉,還有那串化為灰燼的紅豆。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寒窯。
燈光下,少女低頭縫補衣裳,聽見開門聲,抬起頭對他一笑。
“遠山哥,你回來了。”
這一次,沒有偷玉佩,也沒有遇見蘇薇。
真好。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緩緩閉上了眼睛。
上京迎來了這一年最大的一場雪。
邊關大捷的消息,和顧遠山戰S的噩耗,一同傳了回來。
城門口,百姓們自發夾道相迎。
他們歡呼勝利,也為那位“蒙面將軍”默哀。
我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一副黑色的棺椁緩緩駛入城門。
三年了。
他離開上京時,還是個背負罵名的流放犯。
回來時,卻成了萬民敬仰的英雄。
隻是,他再也聽不到了。
副將一身缟素,捧著一個染血的布包,走上城樓,跪在我面前。
“桑小姐,”
副將聲音哽咽:
“將軍臨終前,說這東西原本就是你的,”
“讓屬下一定要交還給您。”
我看著那個布包,布料是血浸後幹涸的暗紅。
我顫抖著手,解開了布包。
“哗啦”
一堆碎玉跌落出來。
是當年我在相府門前摔碎的假玉佩。
我以為它們早就被掃進塵土裡,
卻不想,竟被他一片片撿了回來,帶到戰場,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碎玉之間,還夾雜著一封血書。
那字跡潦草凌亂,好幾處都被鮮血暈染得模糊不清。
我展開信紙。
“蝶兒:”
“玉是假的,就像我這糊塗的一生,全是謊言;”
“紅豆早就碎了,怎麼拼都拼不回原來的樣子,就像我們……”
“隻有這悔意,比穿心的箭還要疼,疼得我握不住筆。”
“這輩子,是我眼瞎心盲,活該S在外面。”
“我不求你原諒,也不敢求。”
“不讓你去和親,是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隻是……若真有下輩子,若你還肯看我一眼,”
“我不去爭什麼功名了,我就S守在寒窯門口,”
“哪怕你嫌我、趕我,我也哪兒都不去。”
信紙從我指尖滑落,飄在風雪中。
我以為,我的心早就硬如磐石。
可這一刻,滾燙的淚水還是模糊了視線,一滴滴砸在那些碎玉上。
不是因為還愛,也不是想要挽回什麼。
而是十八年的寒窯苦守,三年的恩怨糾葛,
終於在這一刻,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句號。
顧遠山,你終於還清了。
你用命,還清了欠我的情,也還清了欠世人的債。
皇帝感念其忠勇,下旨厚葬顧遠山,追封為平西侯,葬入皇陵旁功臣冢。
下葬那天,我也去了。
我沒有靠近,隻是遠遠地站在人群之外。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我才緩緩走上前。
我手裡拿著一壺酒,是他生前最愛喝的女兒紅。
“顧遠山。”
我看著墓碑上冰冷的名字,將酒緩緩倒在墳前。
酒香在寒風中散開。
“這酒,敬你是個英雄。”
我又倒了一杯。
“這杯,敬我們那十八年的錯付。”
最後一杯,我仰頭飲盡。
辛辣的酒液滾落喉嚨,燒得心口發燙。
“顧遠山,恩怨兩清。”
我將酒杯放在墓碑前,深深地看了一眼,仿佛要將這最後一眼刻進骨子裡,然後徹底遺忘。
“下輩子,別再見了。”
說完,我毅然轉身。
風雪依舊,吹亂了我的發絲。
但我沒有回頭。
多年後,有人路過功臣冢,發現平西侯的墳頭長出了一棵紅豆樹。
每到秋天,便結滿相思子。
風吹過,紅豆沙沙作響,仿佛有人在低語:
“蝶兒,紅豆最相思.”
隻是,那終究隻是一場空。
寒窯已塌,故人已逝。
顧遠山,我們真的兩不相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