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本以為苦盡甘來,可直到他帶回尊貴的相府千金蘇薇,我才發現,她腰間掛著我丟失多年的鳳鸞佩。
顧遠山滿眼愧疚,說蘇薇對他有救命之恩,身子又弱,
若無這玉佩認祖歸宗做相府千金,早就沒命了。
原來,那玉佩竟是我的身世憑證!
他為了報那冒領的假恩,偷走我的人生去供養那個冒牌貨。
我本該金尊玉貴,卻被夫君騙在鄉野當了十八年村婦。
一口心頭血噴出,眼前一黑。
再睜眼,顧遠山正溫柔地幫我暖腳。
“蝶兒,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我回來了。
回到了他偷走我玉佩的前一天。
……
“蝶兒,
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顧遠山的聲音就在耳邊,我的腳被捂在他懷裡,熱乎乎的。
這是寒窯,四面漏風,可他這一雙手,曾是我十八年來堅守下去的希望。
我也曾信了這句話。
上一世,我信了一輩子,結果呢?
我那丟了十八年的鳳凰玉佩,掛在了相府千金蘇薇的腰上。
我這個真千金在挖野菜,他拿著我的信物,去供養那個假貨。
說是報恩,實則是偷我的人生做人情。
我一口血吐S在相府門口,臨S前才看清所有的愛都是騙人的。
現在,我回來了。
回到了他偷走我玉佩的前一天。
顧遠山低下頭,嘴唇碰到了我的額頭。
那一瞬,冰冷堅硬的觸感硌到了我的臉頰。
是他手腕上那串紅豆手串。
那是他磨了三個月才磨出來的。
前世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他在昏暗的油燈下。
用凍裂流血的手,一顆顆磨著紅豆。
“蝶兒,紅豆最相思。我把這心磨給你,往後不論去哪,見物如見人。”
那時候我覺得,這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定情信物。
可如今,這串紅豆硌得我生疼。
我猛地推開他,身子往裡縮了縮。
顧遠山一愣,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不是因為我推開他,而是因為他心裡藏著事兒。
“怎麼了蝶兒?”
隨即,他眼中浮現出一抹無奈的寵溺:“還在為我要出遠門生氣?
”
“我就去一趟上京,尋個活計,等賺了錢,我就回來接你過好日子。”
騙子,大騙子,好日子?
是用我的玉佩,換那個蘇薇的好日子吧。
“我沒事。”我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恨意,“隻是做了個噩夢。”
顧遠山松了口氣,大手在我發頂揉了揉:“別怕,有我在。”
真諷刺。
最大的鬼就在我身邊,我能不怕嗎?
“柴不夠了,我去劈點柴,今晚冷。”
我知道,他不是想劈柴,是在掩飾他的心神不寧。
今晚,就是他動手偷玉佩的時候。
我趁他不注意,
迅速翻出藏在床板夾層裡的真鳳鸞佩,
又從角落的雜物盒底,翻出一塊積了灰的玉佩。
這是幾年前,我知道這玉對我很重要一直保護的很好。
我怕真玉丟失,花十文錢在地攤上買來掛在外面掩人耳目的赝品。
在昏暗的寒窯裡,這塊玉佩無論是色澤還是紋路,都足以以假亂真。
我將真玉縫進鞋底的夾層,把那塊假玉塞回了枕頭底下。
顧遠山,既然你要偷,那我就成全你。
夜深了,風雪聲更緊。
顧遠山劈完柴回來,手凍得通紅。
他沒像往常一樣直接鑽進被窩,而是坐在床邊,盯著油燈發呆。
過了一會,他似乎下定決心了。
一隻顫抖的手,慢慢伸進了我的枕下。
我緊閉雙眼,感覺到那隻手觸碰到了假玉,
動作停滯了許久。
良久,他似乎輕輕嘆了口氣,替我掖了掖被角。
“蝶兒,對不起。”
他的聲音低沉哽咽:“她對我有救命之恩,這玉佩……算我借你的。”
“等我回來,我一定十倍百倍地補償你。”
哪怕是重活一世,這虛偽的深情依舊讓我惡心。
顧遠山,你拿我的命去還別人的債,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顧遠山起身了。
他走得很急,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啪嗒。”
有什麼東西在床沿上磕了一下。
接著是關門聲,腳步聲遠去。
我坐起身,
點亮了剩下的半截蠟燭。
床沿上,靜靜躺著一顆紅豆。
那是他手串上掉下來的。
想必是剛才心慌手抖,磕斷了線。
我捏起那顆紅豆,放在掌心看了許久。
紅豆最相思?
我手指用力,指甲掐進肉裡。
“崩”的一聲。
那顆紅豆被我直接掐成了兩半。
相思?
情絲已斷,今生,我不欠你的。
天剛蒙蒙亮,屋外就傳來了說話聲。
我推開那扇破爛的木門,冷風裹著雪沫子撲面而來。
院子裡站著兩個人。
顧遠山背著行囊,一臉的視S如歸。
他旁邊,站著個穿白衣的女子。
蘇薇。
哪怕是在這窮鄉僻壤,
她也盡力把自己收拾得一塵不染,一副弱柳扶風的樣子,正怯生生地扯著顧遠山的衣袖。
“遠山哥哥,這樣真的行嗎?嫂子會不會生氣?”
聲音嬌滴滴的,聽得人骨頭酥。
顧遠山下意識地側身,將她擋在身後,似乎怕我衝撞了這朵嬌花。
我站在門口,沒動,也沒說話。
目光落在顧遠山的手腕上。
空了。
視線一轉,落在了蘇薇細白的手腕上。
那一瞬,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截皓白的手腕上,赫然戴著那串紅豆手串!
昨晚還在顧遠山手上的東西,這一夜功夫,就易了主。
我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顧遠山,你要出遠門,帶個累贅就算了,
怎麼連咱倆的定情信物也送人了?”
顧遠山臉色一僵,眼神開始躲閃。
“蝶兒,你別多想。”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低頭盯著腳尖,
“薇兒她身子弱,大夫說紅豆養心安神。”
“她這次跟我去上京認親,路途遙遠,我就借她戴戴。”
“借?”
我嗤笑一聲,一步步走下臺階。
蘇薇嚇得往顧遠山懷裡縮,像隻受驚的兔子。
“嫂子,你別怪遠山哥哥,是我……是我身子太不爭氣了。”
她說著就要摘手串,“既然姐姐不喜歡,
那我這就還給姐姐……”
她摘得很慢,動作做作到了極點。
果然,還沒等她摘下來,顧遠山就按住了她的手。
他轉過頭,眉頭皺成了川字,一臉失望地看著我。
“蝶兒,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氣了?”
聲音裡帶著責備,
“薇兒是我的救命恩人!當年要不是她,我早就凍S在山谷裡了。”
“不過是一串紅豆,你也至於斤斤計較?”
“哪像你貪生怕S,丟下我。”
原來如此。
原來他一直以為是蘇薇救了他,以為我拋下了他。
當年背他背得膝蓋見骨、在雪地裡跪求郎中的人是我啊,
是我桑蝶。
我想笑,卻笑出了淚。
看著眼前這對“苦命鴛鴦”,我沒有辯解。
現在的顧遠山,已經被所謂的恩情蒙蔽了雙眼,
我說什麼他都不會信,隻會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好,好一個救命之恩。”
我深吸一口氣,眼底的溫度徹底冷卻。
“既然是你的恩人,那你便送她吧。”
我看著那串紅豆,眼中再無半分留戀:“被別人戴過的髒東西,我桑蝶也不稀罕。”
顧遠山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我這樣絕望又冰冷的眼神,心裡莫名發慌,下意識地想要解釋:
“蝶兒,我不是那個意思。
”
我沒理他,轉身就走。
是不是都已經不重要了。
身後,蘇薇還在小聲抽泣,顧遠山卻望著我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他不知道,這一轉身,便是陌路。
顧遠山帶著蘇薇走了。
他們走了大概半個時辰。
這一世我可不會在寒窯傻等
我花光了所有的積蓄,僱了一輛老牛車,遠遠地吊在他們後面。
帶上僅剩的幹糧,僱了一輛破舊的牛車,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
路過山神廟的時候,牛車停了。
我躲在樹後面,看著顧遠山扶著蘇薇下車。
那山神廟破敗得很,但他倆跪得虔誠。
幾年前,也是在這兒,顧遠山拉著我的手發誓:
“皇天後土,
我顧遠山此生非桑蝶不娶,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現在雷沒劈下來,他倒是在給蘇薇求平安符。
“求山神保佑薇兒身體康健,認親順利。”
他低聲念叨著,把那唯一的幾個銅板扔進了功德箱。
那是我們攢了很久,準備買過冬糧食的錢。
我嚼著冷硬的幹糧,冷冷地看著。
求吧,多求點。
畢竟以後進了大牢,可就沒地兒求了。
到了晚上,他們歇在了一處驛站。
顧遠山手裡沒多少錢,但還是咬牙給蘇薇開了一間上房,自己睡通鋪。
我裹著頭巾,坐在大堂角落裡啃饅頭。
忽然,看見顧遠山從外面急匆匆地跑進來,懷裡護著個油紙包。
他獻寶似的跑到蘇薇面前打開。
一股甜膩的香味飄散開來。
是桂花糕。
那一瞬間,我的手一抖,饅頭差點掉在地上。
這是我最愛吃的東西。
以前每次趕集,我都眼巴巴地看著,舍不得買。
顧遠山總說:“等以後有錢了,讓你吃個夠。”
現在他買了。
卻是買給另一個女人的。
“薇兒,趁熱吃,這家的桂花糕最有名。”顧遠山滿眼期待。
蘇薇皺了皺眉,嫌棄地推開:“我不愛吃甜的,膩得慌。”
顧遠山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愣地看著那包桂花糕,似乎有些茫然。
“哦……你不愛吃啊。
”
他喃喃自語,“我怎麼記得……有人特別愛吃這個……”
我坐在陰影裡,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看啊,他潛意識裡還記得我的喜好,還記得我不愛吃酸他愛吃甜。
可那又如何?
行為上的背叛,哪怕有再多的潛意識做借口,也是背叛。
夜深人靜,隔壁傳來蘇薇的抱怨聲。
“遠山哥哥,這玉佩灰撲撲的,成色這麼差,真的是相府的信物嗎?怎麼看著像地攤貨?”
顧遠山的聲音有些沉:“許是年頭久了蒙塵。”
“若相府不認,我便去參軍,拼了命也會養你一輩子。
”
他果然不懂玉。
呵。
我不由得摸了摸鞋底那塊溫潤的真玉。
果然有眼無珠的東西。
第三日,相府的人到了。
那一隊車馬氣派得很,領頭的管家一臉威嚴。
顧遠山激動得手都在抖。
他親自給蘇薇整理鬢角,把那塊假玉掛在她腰間最顯眼的位置。
“去吧,薇兒。”
他眼神堅定,充滿了鼓勵,“這是你的命,拿回屬於你的一切。”
蘇薇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像隻驕傲的孔雀一樣走向管家。
我戴上鬥笠,混在看熱鬧的人群中。
“福管家,我是蘇薇。”
她解下腰間的玉佩,
雙手呈上,“這是我的信物。”
管家接過玉佩,隻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大膽!”
他猛地將玉佩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玉佩四分五裂,斷裂處全是灰白的石頭茬子,哪裡有一絲玉的光澤?
“哪裡來的騙子!竟拿這種十文錢一塊的劣質仿玉來消遣相府!來人,給我打出去!”
蘇薇嚇蒙了,臉色慘白:“這……這不可能!這明明是……”
她下意識地看向顧遠山。
顧遠山也傻了眼,盯著地上的碎渣,滿臉不可置信:“這……這是我家傳的寶物,
怎麼會是假的?”
即便如此,他還是第一時間擋在了蘇薇身前,護著她:“管家息怒!即便玉有誤,但我……我家月薇對我有恩,我們也絕非騙子!”
看著他這副拼S維護的樣子,我心中最後一絲波瀾也平息了。
是時候了。
我從人群中走出,順手抄起旁邊茶攤的一隻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濺,驚得全場瞬間寂靜。
所有人轉頭看過來。
我摘下鬥笠,一步步走向場**,聲音清冷,穿透全場。
“他的家傳寶物自然是假的。”
我盯著顧遠山震驚的瞳孔,一字一句道:“因為真的,
在我這。”
我攤開掌心。
陽光下,真正的鳳鸞佩流光溢彩,溫潤通透,那雕工、那水頭,與地上那堆垃圾有著雲泥之別。
管家眼睛一亮,激動地上前兩步:“這……這才是大小姐的信物!”
蘇薇尖叫起來:“你是誰!你偷了我的玉佩!”
我冷笑一聲,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猙獰的傷疤。
那是我當年為了給顧遠山採藥,滾落山崖留下的,位置恰好與相府走失小姐的胎記重合。
“這傷疤,也是偷你的嗎?”
我逼視著顧遠山:
“顧遠山,你口口聲聲說她對你有救命之恩,那你看看這傷疤眼熟嗎?
”
顧遠山看著那道疤,腦中轟然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這……這是當年……”
“沒錯。”我打斷他,“當年大雪封山,背你出來的是我;為了給你求藥,跪壞膝蓋的是我;這傷疤,也是為你留下的!”
“而你呢?”
我指著地上的碎玉,滿眼嘲諷:“趁我熟睡行竊,偷走我的信物去討好冒牌貨。卻不知你偷走的,隻是我用來防賊的赝品!”
“顧遠山,你是有多瞎,才會把魚目當珍珠?”
顧遠山臉色慘白如紙,看看真玉,再看看蘇薇心虛躲閃的臉,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拔下頭上的銀簪,割斷一縷頭發。
“今日,我桑蝶斷發休夫!”
“還要去衙門擊鼓鳴冤,告這一對狗男女——通奸、盜竊、欺詐相府,三罪並罰!”
顧遠山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伸手想抓我的裙角,眼中全是絕望。
“蝶兒……我……”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別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顧遠山被衙役押著拖了下去。
他嘴裡嘶吼著:
“不可能!”
他SS盯著我,直到被拖出人群,眼神才化為絕望。
蘇薇在看到真玉時便已癱軟在地。
她哭喊著把罪責全推給顧遠山。
“我是被逼的!是他!”
“是他偷了玉佩非要給我!”
“我根本不知道這是相府的東西!”
管家厭惡地踹了她一腳:
“帶走!一並交由官府發落!”
相府認親之事轟動了鎮子。
我被管家請上馬車,臨走前回望那間破敗的寒窯。
我的十八年,都成了過去。
半個月後,上京大牢。
我身著錦衣華服,站在陰暗潮湿的牢房前。
獄卒恭敬地打開牢門,一股腐爛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
顧遠山縮在角落的稻草堆裡,聽見動靜,緩緩抬頭。
短短幾日,他面容汙垢,胡茬叢生,眼中布滿血絲和灰敗。
看到是我,他猛地撲過來抓住柵欄,指節泛白,聲音嘶啞:
“蝶兒!是你嗎?”
“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蝶兒,我是冤枉的,那玉佩……”
“我真的以為是你的傳*……”
我靜靜看著他,從袖中拿出布包扔在他面前。
布包散開,露出一串斷了線的紅豆手串。
是他送給蘇薇的那一串。
顧遠山愣住了,顫抖著手去撿那串紅豆。
我開口道:
“這手串被那個女人戴過,髒了。”
“顧遠山,你視若珍寶的救命之恩,在蘇薇嘴裡,不過是個笑話。”
顧遠山猛地抬頭:
“什麼意思?”
“為了減刑,蘇薇在公堂上把什麼都招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復述:
“她說,那天大雪封山,你昏迷在路邊,”
“但她隻是路過撿了你的水囊喝。”
“是你醒來後非拉著她,說是她救了你,還要報恩。”
“她說,送上門的好處,不要白不要。”
“噗”
顧遠山一口鮮血噴出,濺在紅豆上。
他癱軟在地,喃喃道:
“不可能……這不可能……怎麼會是假的……”
“怎麼不可能?”
我蹲下身,隔著柵欄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