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可真好逗。
沉在碗底的粥是糙谷,熬到開花也是粝嗓子的。
「殿下,咱們是不是真的要斷糧了啊?」
三皇子眼裡的笑褪下去,似乎想要避而不答,沉默一會兒,還是向我開了口。
「我從前倦於交遊,疏於應酬,好友寥寥三五。外祖一家遠在山東,也是鞭長莫及——朝中願意為我說話的人不多。」
是啊。
他從來沒想當皇帝,沒想爭搶過什麼。
他的外祖齊都司,手握那麼重的兵權。他要是再忙活著交友應酬,逃不出一個「結黨」的罪名。
為了躲開猜忌,一直避著走,卻還是被皇帝推進了火坑。
「別怕,還沒到最糟的時候。走一步看一步罷。」
我知他是天生的統帥,威厲,莊重,慎思,篤行。
不論他說什麼,我都信。
可局勢沒有好起來。
還是一天一天地壞下去。
08
我最早學戰爭史時,總是不解什麼叫「圍城」。
好比睢陽,
地圖上挨著開封,挨著徐州,怎麼會被圍城將近一年等不到援兵,生生逼出人吃人的煉獄之景?親歷戰場,才明白。
因為城與城之間離得太遠了,一座座邊城都好似孤立的人,無朋無鄰,方圓幾十裡隻有黃沙、長城與烽燧。
皇上不點兵,就不會有援軍接應。
後方沒有糧草補給,那就是熬著等死期。
關隘破了,要咬牙搶回來;幾千兵的命投進去,搶不回來,便隻得退。
堡城丟了,退回衛城死守。
衛城背後靠著大青山,圍是圍不死的——可城中百姓無法退,就算能翻過這座土石山,往南逃,幾十裡黃沙赤土,足夠斷送一半人的性命。
好在城外的護城河還在,守城械還能用,兀良強攻代價大,總是夜襲,十幾次攻城戰都被守城軍擊退。
可我們沒人敢松快地笑一聲,沒人敢啐一聲「不過如此」。
蠻人一夜之間就能造出雲梯與攻城塔來,而他們的輕騎兵衝殺,我方守城軍箭矢散射的命中率十不足一。
眼看鋪天蓋地黑壓壓的箭雨落下去,其實能射殺的敵人很少。
戰鼓聲、號聲總是在深夜響起來,一聲聲轟在人心上。
「敵襲!敵襲!」
我滾下床,套上薄甲往城樓衝。
城下幾千點火光蔓延開幾裡地,看得人膽寒。
「將軍,瓮城東側門破了!」
「快!!澆火油!」
「將他們殺出去,布拒馬與鐵蒺藜往前推!!」
「後衛軍跟上!拿滾石填豁口!!」
……
我們拼死守了一夜,終於熬到天亮。
兀良軍撤了。
蠻夷不講究什麼身後事,連敵帶我地投屍於護城河中,生生拿幾千具屍體截斷了護城河的水。
城樓上,隻剩幾面殘破的戰旗。
我站上高臺向遠望,望到渾濁的護城河,望到城外二裡地,一片一片的紅褐色,瓢潑似的,在黃沙灰土上潑出花來,又被寒風刮散。
那是幹涸的血跡。
09
系統盡責地將我全部所見所聞,傳送回現代去。
項目撥款一筆一筆地打到賬上,
我甚至因為選題優秀而獲了獎。我變成一臺無情的攝影機,每天大腦瘋狂轉動著,雙眼與耳朵拼命記錄著這一切。
被馬蹄踏碎的屍首……
孤幼營裡踢蹴鞠的孩子……
逐漸蔓延開的大頭瘟……
稀缺的藥草……
還有一天比一天消沉,除了發布軍令再無話的三殿下。
哪怕我清楚這場時疫的名字叫「流行性腮腺炎」,哪怕系統裡存著幾十個對症的藥方。
我也無法說出一個。
我是戰爭的觀察者,是千年後的來客。
我是不會受傷、不會染疫、不會被戰鼓聲炮火聲炸穿耳膜的假人。
隻會在短暫的痛苦、撕扯中,長出麻木的五官來。
有一天清早,我忽然忘記了怎麼梳頭。
手僵著,半天不知道梳子該往哪個方向攏。
花鈴為我扎了個小兵偏髻,擔憂地問我:「姑娘,你是不是累了?你的眼睛裡都沒光了。」
我努力好半天,也沒能朝她撐起一個笑來。
我每天在城中跑上跑下,
東觀西望,軍營裡限制闲雜人等進出,唯獨限制不住我。將軍們不知道我一個女人在忙什麼,瞧我沒添亂,勉強沒冷臉罵我。
三皇子是真的會冷臉罵我,但他顧不上管我,隻點了兩個影衛跟著。
大多數時間,我都在跟系統說話,也遠程接到過老師的電話。
老師說:「小徐啊,你記住,你在那裡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要把自己藏進戰爭的犄角縫裡。」
我說:「老師,我清楚。」
「你正在寫的《英雄志》,我看過了。」她輕輕嘆口氣:「寫得很好,隻是老師牽掛,總怕你親歷戰場會難過……」
信號的傳遞跨越時空,總是要間隔幾秒。沉默的間歇裡,老師目光心疼地落在我臉上。
「瘦了好多啊,你這孩子。」
「要是堅持不住了,就回來歇一歇吧。」
我眼淚唰一下掉下來,趕緊擦了擦,我說:「老師,沒事兒,我真沒事兒。我想寫完這本書。」
這時代出過許多救亡圖存的英雄,
十之六七出自邊城。他們中的許多都未被載入史冊,許多被後朝冠以汙名。
留存於後世的人物傳記,又有許多是幾百年後文人義士到此一遊,瞧著英雄的墓志銘哈哈一笑,抄借英雄姓名杜撰出的小說故事。
他們從未被載入史冊。
我得寫那本史冊。
01
五月,日光漸烈。
屍毒和臭氣傳進城中時,我們已變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徹底走入山窮水盡的地步。
兀良的重甲騎營終於露了臉,浩浩蕩蕩地將包圍線向前推進了十裡地。
他們的將軍用蹩腳的官話,猖狂地喊主帥出城應戰。
「聽說三殿下是個人物,早想真刀真槍地與你鬥一鬥。」
「不如今日咱們來一場車輪戰,殿下每贏一場,我帶將士向後退兵一裡!」
誰都知道這是個詐計。
可窮途末路之境,是沒有選擇的。
主帥營的將軍們跪了一地:「殿下不可!」
「再讓末將領兵去衝殺一次!」
三皇子沉默著穿上明光鎧,
胸甲、背甲,一片片束在身上。胸口的獸頭是龍三子嘲風,龇著牙威風赫赫,朝陽大盛,更襯得他與神將下凡無二。
他招來副將,低聲囑託:「我若回不來,做好棄城歸降的準備。南面的山路已經開出來了,讓百姓備好食水,該逃時萬不可遲疑。」
那副將瞠大了眼,回頭看看點將臺下比來時少了一半的將軍,咬牙應了。
「末將領命!」
我總穿著一身小兵袍,站在離三殿下很近的地方。
他俯低頭,瞧了瞧我的眉眼,輕輕呵斥一句。
「不準哭。做本殿下的女使,紅兩隻眼睛像什麼樣子?」
這下,我眼淚是真滾出來了。
他定定看我一息工夫,喉結滾了滾,到底是無奈笑出聲。
哄孩子似的,低頭靠近我,掌心捧住我的臉,兩根拇指揉過我眼睑下的皮膚。
「城中快要斷水了。」
「妙妙,你省著些眼淚,再哭要捱渴了。」
「死不了的,等我回來。」
他指尖粗粝,
擦過皮膚時會疼。還不等我忍著哽咽應聲,三殿下已經一槍單騎地衝出去了。
「開城門,應戰——!」
那一天,所有的老將、所有的新兵都掉了淚。
我更是哭得像個煞筆一樣。
那是兀良一群蠻將發起的車輪戰,一個戰敗,換一個上。
再敗,再上。
三皇子就這麼一個一個殺過去,從正午生生扛到了傍晚,一身盔甲全是血,看不出本色。
力竭之後也不倒,宛如殺神再世,嚇破了一群兀良名將的膽。
兀良主將的臉色陰晴不定,在他手上精銳又一次請戰時,惱火得提起鞭劈頭蓋臉抽上去。
「還嫌不夠恥辱嗎!鳴金收兵!」
萬幸主將信守承諾,放三皇子回了城,並向後退了三十裡。
我懸了一天的心墜回去,跟著副將們一起往城門外衝,去迎那個血人。
他握著槍,槍尖快要握不住了,幾乎抵住了地。
目光虛焦一般,在人群中找著什麼。
我知道他大約是在找我,
可將軍們都跑得比我快,我擠不進去。便隻有眼睜睜看著他,轟然從馬背上栽下去。
「殿下!!!」
「軍醫呢!軍醫快來!」
02
軍醫給他治傷,胸前的,背上的。
蠻人剽悍,多用重器,大刀、戰斧、雙戟。哪怕殿下功夫再好,閃躲得再快,還是全身的傷。
浸透血的布帕一塊塊扔進盆中,我縮在帳角,茫然地拍攝著他們治外傷,鏡頭亂得沒法用。
幾個軍醫忙完,已經入夜了。
劉軍醫揩把汗:「幸在殿下機敏,沒傷著髒腑,等把氣血養回來,留不下什麼病根。」
人們都退走了,我才敢挪到近前去看他。
依舊是很英俊的一張臉。
昏迷中,眉頭都是鎖著的。
唇上一點血色都沒了,這一戰,怕是流了有兩斤血。
我將手放在他鼻尖,感受這一點微弱的鼻息落在手指上,心才能惴惴地落下去。
他怎麼會倒下呢?
歷史上的康厲帝,民間野史寫他是七殺星轉世,
暴虐嗜殺,一輩子沒吃過敗仗。我清楚他的生卒年。
所以從未想過他會倒下。
這個歷史上遭許多文人唾罵的暴君,我摸摸他滾燙的手心,原來竟也是肉體凡胎。
「十叄,十叄!」
我衝出帳外喊人:「殿下傷口又滲血了!軍醫呢?」
軍醫來了又走,換了紗布、重新灑了藥便又撤走了。
幾個影衛也隻是守在帳外。
好似他們都認定了……他是該由我守著的一樣。
當夜,三殿下洶洶地發起了熱,額頭燙得厲害。
胸前與背後的刀傷換了幾回藥,還是不住地往外滲血。
我拿瓷勺舀著溫水,一點點潤湿他的雙唇。
他警惕睜眼,看見是我,緊繃的肩膀松了勁,眼裡泄出一點笑來。
「說了能活著回來,我沒食言罷?」
趁著他清醒,我趕緊地給他喂兩口藥下去。
「殿下神勇至極,英武至極。」
他蹙著眉,似有哪裡不滿意,很是沉思了一會兒。
大約是燒得糊塗了,
一雙眼睛裡鋒芒不再,比往日溫柔得多。這溫柔,幾乎要凝實成情意了。
「別喚我『殿下』。」
「我們相識三年了,私下裡,你喊我名字也無妨。」
我試著喚了聲:「喻凜?」
他唇角微微翹起一個笑:「合該如此。」
說完,又閉上眼沉沉地睡去了,眉頭舒展開,是滿足模樣。
他燒得炙熱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也燒得我心中煎熬。
我想搖醒他,大聲告訴他。
「你的兩員部將熬不住了,已經暗中叛降,會在今夜醜時放下護城河的索橋,敵人的八十個探馬赤會沿著瓮城地道摸進城中。」
「燒糧倉,毀馬厩,沿著百姓巷子一家一戶地開始屠城。」
「城中大亂,滿城的地主與貴族急吼吼地驅車逃亡,會殺掉守城軍,撞開四道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