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有在努力克服心理障礙,我懷孕後,他就不讓我開車了。
無論是刻在身體上的傷痕,還是刻在心裡的傷痕,總會隨著時間淡去。
隻要人還活著,就有無限可能。
車匯入主幹道,在紅綠燈處停下。
我偏過頭去看他。
歲月對他格外寬容似的,明明比我還大了一歲,他卻年輕英俊得好像我剛認識他的時候。
宋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不動聲色:「怎麼了?」
我笑嘻嘻:「帥哥,可以給個聯系方式嗎?」
他配合我:「不可以,我已經有家室了。」
隻是簡單的對話,我卻忍不住笑起來,靠著座椅,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倘若周萱在這裡,一定恨鐵不成鋼地大喊:紀曉曉,你會不會太好哄啊?
可是沒辦法,宋慎隨便說點什麼,我都很開心。
就好像,我生來就是要愛他的。
紅燈轉綠,車輛繼續往前移動。
前面卻像是出了什麼交通事故似的,
兩輛車緊緊挨在一起,車主在人行道上吸煙。大概是在等交警?
我沒有多想,指著右邊:「是不是可以轉向呀?那條路也能走——」
變故就在此時發生。
砰砰砰幾聲槍響,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現前擋風玻璃碎裂了。
宋慎一瞬間變了臉色,面孔森寒無比,手緊緊握著方向盤,青筋暴起。
他偏頭說了句「坐好」,緊接著車子急速轉彎,引擎發出轟鳴。
我抓著扶手,慌張地看向窗外,看見方才那兩個吸煙的車主,不知何時已經丟掉了煙,手裡拿著槍。
這裡是鬧市區,竟然有人射擊。
周圍一陣喧哗尖叫,人群四散跑開,依稀能聽見有人哭喊:「喂,110 嗎,這裡有人開槍了!」
不知為何,我很確定,這兩個人是衝著宋慎來的。
我渾身都在發抖,從包裡拿出手機,打給袁叔叔。
嘟——嘟——嘟——
隻是幾秒,竟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見其中一個人跨上車,
原本看上去剐蹭嚴重的車立刻啟動了起來,順著我們的路線,追了上來。另一個則站在原地沒有動,眯著眼,舉起槍。
袁叔叔的聲音終於傳來:「喂,曉曉啊?」
手機已經掉落。
我撲上去,抱住了宋慎。
砰——
子彈穿過了我的後背,尖銳的痛意洶湧澎湃,小腹有難以言喻的下墜感,我大口大口地喘息。
痛感淹沒了一切。
我想閉眼,卻閉不上,大顆大顆眼淚往下掉,心髒一瞬間暖,一瞬間又變得涼。
宋慎緊緊抱著我,我看見他脖頸上有血。
努力去看他,幸好,他的身上沒有傷口,隻是我的血而已。
他拿衣服包扎著我的肩膀,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慌張,手竟然在抖。
源源不斷的血湧出來,浸湿了他的指尖。
又有車輛轟鳴的聲音,然後車尾被撞,整輛車都向前滑行,發出了劇烈刺耳的摩擦聲。
連續不斷的撞擊,像要把我們撞死才肯罷休。
是毒販吧,果然是毒販吧?
我瀕死地呼吸著,緊緊握著宋慎的手臂,指甲都嵌了進去。
他咬著牙,伸手摸摸我的臉,啞聲:「曉曉,等我回來,一定要等我。」
他松開我的手,表情一瞬間變得森嚴冷酷,他從腰後取出一把槍,哐當打開了車門。
我仰著頭倒在副駕駛上,劇烈的疼從後背彌漫到全身,仿佛有把刀將我剖開,從上至下,宛若凌遲。
砰砰砰幾聲槍響,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接著有警笛呼嘯而來的聲音。
掉落在地上的手機裡,袁叔叔還在不斷問話:「曉曉?曉曉?你們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我卻無力回答。
渾身都好冷,小腹不斷有痛感,眼前閃過白光。
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好冷……
132
醒來的時候是在救護車上。
我的口鼻被戴了氧氣罩,宋慎渾身是血,跪坐在我身邊,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臉色白得嚇人。
幸好,他看上去沒事。
我眨了眨眼,卻發現根本無法說話,
渾身都在痛,骨頭好像被一寸寸碾碎。「不要死,曉曉,求求你,不要死。」他顫抖著,臉頰貼上我的。
臉龐感到一點點暖意,我費力去瞧。
那竟然是宋慎的淚水。
滴在我臉上,卻像是砸在了我心裡。
後背乃至小腹的疼痛頓時都不算痛了,我顫抖著想抬起手,告訴他不要哭。
可是抬不起來,也說不了話。
老天,我隻是想跟他說說話,這樣也不行嗎?
老天,我好累,好冷啊,不要,我不要閉眼,讓我和他說說話……
什麼針頭扎進了胳膊,汩汩的暖意在周身遊走。
眼前的黑蒙漸漸淡去,我又看見宋慎的臉。
那樣驚慌失措,那樣絕望痛苦的一張臉。
恍惚中,我像是看見了從前的自己,在無數個長夜裡崩潰流淚,直到天明。
宋慎,不要變成我那樣。
我寧願你去愛其他人,寧願你忘了我,也不要變成我那樣。
可是我說不出話。
我眨了眨眼睛,淚水從眼眶裡滾落。
宋慎沉重地喘息著,顫抖著擦掉了我臉上的淚痕。
他悲哀地看著我,握著我的手,雙臂撐著額頭,頭垂落下去,肩膀輕微地顫抖。
「是我害了你,」他說,「都是我害了你。」
不,不是這樣的啊,宋慎。
害了我的是制毒販毒利欲燻心的那群人,你沒做錯什麼,你隻是本能地想要救下那個孩子而已。
如果見死不救,你也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宋慎了。
不要哭啊,宋慎。
和野獸纏鬥,就要做好被吞噬的準備。
你有保護千家萬家的決心,我也有保護你直到最後一刻的決心。
隻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喉嚨像被潑了滾燙的水那樣疼痛,我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好想告訴他,遇見他我從沒後悔過。
可是說不出來了。
我真的……會死嗎?
什麼儀器發出尖銳的鳴聲,醫生護士都圍了過來。
又是一針針冰涼的藥劑推進我身體,我全身上下都在出汗,小腹劇烈疼痛起來。
寶寶,你也很疼對不對?
對不起,對不起。
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從我臉上滑落,眼皮像有千斤重,沉沉往下墜。
宋慎緊緊攥著我的手,不斷地在我耳邊說:「不要睡,曉曉,不要睡。」
我費力搖頭,手指終於夠到他的臉頰。
他哆嗦著將我的手指貼在他臉上,聲音都在抖。
「你不要睡,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有一次老大懷疑我們中間有內鬼,把我們丟在山裡自生自滅。那個時候我被流彈打中了腿,夜裡有狼聞著味道過來,我跑不了,已經想放棄了。幻覺裡,我聽見了你的哭聲。我想到你還在等我,就把最後一顆子彈打到了狼的身上,一點點爬回了公路。」
我彎了彎唇角,又是一滴淚水滑落。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宋慎,我其實,夢見過這個場景。
我夢見在一個蟲鳴聲巨大的夜晚,你渾身都是血,身後懸浮著一扇黑色大門。
在那個夢境裡,我的確哭著求你不要死。
你果然沒死。
幸好你沒死。
疼痛慢慢無法感知,我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輕盈暢快。
宋慎卻像是極度惶恐,半跪在地上,緊緊抓著我的肩膀,眼圈紅得嚇人:「曉曉,不要離開我。你走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抬起手臂,拿手抹去他的眼淚。
喉管的燒灼感消失不見,隻是一開口,仍有血沫湧出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
「不要哭,宋慎。下輩子,我還來找你。」
終於說出來了。
宋慎死死握住我手臂,仿佛這樣就可以抓住我流逝的生命。
那雙黑漆漆的眼眸裡全是血絲,他渾身戰慄,哆嗦著說:「不要下輩子,我隻要你這輩子,你答應我……」
宋慎,你好傻啊。
你以為我不想要這輩子嗎?隻是不能了。
不能了。
劇烈咳嗽,劇烈倒氣,眼神慢慢失去焦距。
宋慎緊緊抱住我,哭得像個孩子,撕心裂肺。
黑暗湧來,浸沒一切。
所有感官都在漸漸失去功能。
再也聽不見救護車的笛聲,再也看不見宋慎的淚水。
混沌的時空裡,我又回到十九歲那年的秋天。
我從車窗外探出頭,看見淅瀝的秋雨中,那清冷的男孩子撐著傘,獨自遠去。
車在往前開,他在往後走。
路燈投下他孤長的影子,我望過去,就再也沒忘掉。
這人生漫長而短暫,我曾與他擦肩,共度朝夕,也算幸運。
……
曾經有一個人,我愛他重過生命。
我向佛許願,求他平安,哪怕用我的來換。
這一樁交易,我並不算虧。
宋慎,我愛你,非常非常愛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