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袁叔叔來南京出差,結束後順路來了趟我們家。
宋慎做了一桌子的菜,豐盛程度堪比過年。
袁叔叔看了看滿滿當當的菜色,又看看宋慎身上的圍裙,神情當真是感慨萬千。
「果然成家立業後,人就不一樣了。」他拍了拍宋慎的肩膀,「剛把你帶到我們家的時候,誰想得到你有一天會長成這個樣子?」
幾杯酒下肚,袁叔叔也有點兒醉意,在我的鼓動下,講了好多往事。
我認識宋慎的時候,他就已經是人見人愛的靠譜青年了。
而時間往前推,他也曾經叛逆孤僻,也會因為同學說他是沒人要的孤兒而跟人家扭打在一起,最後把人家壓在地上單方面毆打。
後來是下班回家還沒來得及換掉一身警服的袁叔叔去學校領回宋慎。
他跟老師說,這個孩子是烈士遺孤,不是什麼沒人要的孤兒。
宋慎打人是宋慎的不對,
可是對方也必須跟宋慎道歉。我眨了眨眼睛,看向宋慎:「他最後道歉了嗎?」
宋慎笑了笑:「道歉了。」
不僅道歉了,對方家長一聽說宋慎是烈士的孩子,當場撸起袖子揍了自家孩子一頓,把那孩子打得鬼哭狼嚎,最後還是袁叔叔勸下來的。
孩童或許無知,但每一個成年人都知道烈士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尤其是在雲南。
那是重逾千鈞的勇氣和奉獻,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可以褻瀆。
因為褻瀆他們,就是否定了人類自己。
宋慎凝視著空白的牆壁,不知在想什麼,許久,才輕輕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領悟到,原來我爸爸媽媽不是拋棄了我,而是獻身給了一項特別令人尊敬的事業。」
我慌忙低頭,掩飾泛紅的眼圈。
後面的事情就變得順理成章了。
因為這一樁插曲,那個小小少年的人生軌跡被徹底改寫。
從前老師和長輩們都搖頭嘆氣,以為他會一路打架鬥毆、不學無術直到被學校開除,
可他徹底轉了性。他不再把遠房親戚的白眼與嫌棄記在心裡熬成瘡疤,不再怨恨爸媽為什麼早早地離開了他。
他打開了那扇心門,嘗試著去了解爸媽的過往經歷,了解埋藏在警徽與肩章背後的真實血肉。
他們緣何選擇了這份職業,緣何為它付出生命。
正義二字說起來虛無縹緲,可他們究竟是用怎樣的一顆心,將它高高託舉成鐵鑄般的信念。
恨摧毀一切,愛讓人重獲新生。
冥冥中像是有父母的英魂在指引,迷了路的孩子終於走在了他們曾經走過的路上,每一步都是思念。
袁叔叔已經醉得不行了,被隨行的人扶上了車,還要摁下車窗,口齒不清地和我們道別。
「你們倆一眨眼就要做父母了,好,真好。」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灰白的頭發被路燈照亮,刺得我眼睛發酸。
我很難忘記,這個威嚴而不苟言笑的叔叔,曾經在我抱著骨灰盒幾近昏厥時,蹲下來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而那個時候,他的眼角分明也有淚痕。
他與宋慎,某種程度上,已經情同父子了吧。
把最親密戰友的孩子接到自己家裡,也曾因他頑劣不遜而懊惱非常,也曾因他走上正途而喜悅激動,也曾希望這孩子一輩子平安而勸說他放棄當警察……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他對宋慎的關愛照顧,不是親人更勝親人。
我抿了抿唇,忍下眼眶熱淚,望著面前這個越見蒼老的男人,輕聲說:「謝謝您,袁叔叔。您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不要工作太辛苦了。等寶寶出生之後,還要認您做爺爺呢。」
他一瞬間紅了眼圈。
汽車駛遠了,我抱住宋慎的腰,很久都沒有松手。
他開我玩笑:「做媽媽了之後,是不是比較容易多愁善感?」
望著他白皙清雋的臉龐,我沉沉呼出一口氣,抱著他肩膀,認真告訴他:「宋慎,謝謝你走到我身邊。」
人生就像一棵樹,每一處枝丫分叉,
都指向不同的際遇。謝謝你沒有放棄自己,謝謝你日復一日地把自己淬煉成今天的模樣,謝謝你活著回到我身邊。
宋慎,我好愛你。
129
周六,我們倆都休息的時候,他陪我去做產檢。
四維彩超影像裡,寶寶懶洋洋蹬腿,並不太配合。
宋慎專注地看著屏幕裡模糊的影像,看得比我還認真。
醫生收起探頭,笑了笑:「寶寶很健康。」
又叮囑宋慎:「到了現在七個月的時候呢,睡眠也許會更困難,需要更加照顧孕婦的情緒,懷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宋慎一陣點頭,看上去像是要把醫生的話都背下來。
我忍不住微笑。
歲月很神奇,不是嗎?
最初認識宋慎的時候,我怎麼會想到,那個表情疏離冷淡的男孩子,有一天會陪我站在產科診室,認真學習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父親。
從醫院出來,路過電影院,他忽然問我:「要不要去看電影?」
我連忙去翻院線信息:「可是最近上映的都是動作片,
啊,我們去看這個,愛情片。」動作片免不了有廝殺搏鬥,不想讓他看見。
他說:「看你想看的,我都可以。」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一對蹦蹦跳跳的情侶。
他平淡地說:「好像很久沒有陪你進過影院,做正常情侶應該做的事情。」
我微笑,搖了搖他的手:「宋慎,你是想要彌補你不在我身邊的那幾年嗎?」
他沒說話,算是默認。
我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笑了又笑:「不用特意做什麼事,隻要你在,我就很幸福。」
散場的時候已是晚上。
不算很有趣的電影,看到後半程,我已經昏昏欲睡。
宋慎叫醒我的時候,影院裡的人差不多走完了,隻剩零星幾個,在等彩蛋。
倒映了熒幕,他的眼睛看上去在發光,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我咳了咳,說:「是你的小孩要睡的,不是我本人要睡的。」
宋慎低聲笑起來:「嗯,都怪寶寶。」
他慢慢扶我起來,
又慢悠悠走出去,準備打車。新街口很熱鬧,路過一個頭發花白、穿旗袍的老太太,精神矍鑠,特有氣質。
我拉一拉宋慎的衣袖,示意他看過去:「我老了我也這麼穿。」
他想了想,笑:「那我是不是得寸步不離?」
我問:「為什麼?」
他一本正經:「老伴兒太好看了,怕其他老頭跟我搶。」
我笑起來,想說話,突然被一陣喧哗給打斷。
一棟大廈的窗口,不知什麼時候掛了個小孩兒,死死拽著窗框,搖搖欲墜。
宋慎也望過去。
下一秒,他大步衝了過去——
同一瞬間,那孩子徹底脫力,從窗框連接處,狠狠往下墜。
我捂著心口。
幸好,幸好,宋慎接住了。
哇哇哭著的孩子已經被其他人接過去,宋慎按著胳膊,表情很痛苦。
我連忙打 120,扶著腰跑過去問他:「你怎麼樣?傷到了哪裡?是不是很嚴重?」
他松了眉頭,安慰我:「沒事,中途有卸力,
並沒有很痛。」撒謊。
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怎麼可能沒事,我又不是沒學過物理。
周圍有人拿手機在拍視頻,嘴裡念念有詞:「臥槽,在新街口,這小孩兒一下就掉下來了,家長還是要注意……」
我急忙擋住宋慎的臉,喊:「你們別拍了!都別拍了!」
宋慎也反應過來,壓低了帽檐,安撫地拍拍我的手背:「沒事,我們走吧。」
沒有等救護車,我們匆匆離開現場,步行去的急診。
一路上,我都有些心神不寧。
擔心他的胳膊,擔心那些視頻。
宋慎在被醫生打石膏,還分神安慰我:「沒關系的,曉曉。隔了那麼遠,我又戴了帽子,看清正臉的概率很低,你別擔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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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與願違。
這天,周萱給我發來一則視頻。
視頻裡,小男孩搖搖欲墜,一個穿著黑衣的男人奔跑過去接。
掉下來的那一刻,小男孩的手打歪了男人的帽檐,露出了他的正臉。
……
視頻的聲音還在繼續:「快準狠一把接住,什麼是平凡英雄?這就是平凡英雄啊!咱們都要向英雄學習,見義勇為!」
這條視頻的點贊量已經超過十萬,我無法推算瀏覽量會有多高,有多少人看到了這條視頻。
評論區裡都在贊美,我卻看得手腳發涼,胸口發悶。
腦海裡湧出各種亂七八糟的想象,我想喊宋慎,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手機從手裡滑下去,哐當一聲,砸在了地上。
宋慎從書房出來,循聲望來,發現了我的不對勁。
他半蹲下來,擔憂地問:「曉曉?哪裡不舒服嗎?」
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是溫熱的,鮮活的。
視頻播放結束,又開始循環,路人激動的聲音響起:「臥槽臥槽那小孩兒要掉下來了——」
宋慎撿起手機,瞥了一眼,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拍了拍我的手背:「不會有事的,相信我,我來處理。」
說完,他起身,去陽臺打電話。
我木著手指,
一遍遍刷新視頻。宋慎回來,握住我的手,說:「曉曉,不要看了,會刪掉的。」
眼淚好像堵住了我的喉嚨,我說不出話,隻掰開他的手,低著頭,繼續滑動手指。
再刷,再刷。
不知道刷新了多久,終於顯示「該視頻已刪除,請返回首頁觀看更多精彩視頻」。
我松了口氣。
宋慎慢慢從身後抱住我,完全將我籠罩。
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的氣息。
我又聽見他的聲音,帶著痛:「對不起,曉曉。」
我輕輕摩挲他的手背:「不要說對不起,宋慎。」
義無反顧救人不是你的錯。
隱姓埋名做臥底也不是你的錯。
你是個好人,頂頂好、頂頂善良的人。
即便全世界都該說對不起,唯獨不應該是你。
我轉身,捧著他的臉顫抖著吻下去。
陽光照進來,我看得很清楚,他長而翹的睫毛上,竟然有一些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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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出換個城市生活,袁叔叔也同意。
而這時,
離預產期已經很近了。接產的醫生、月子中心都已經預定好,宋慎擔憂我路上顛簸,更害怕我在搬家過程中出什麼差錯。
他想了又想,最終答應我,等我生產完就搬家。
「我會出入謹慎,我會戴口罩、戴帽子,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好嗎?」
預產期快到了,我們去醫院做最後一次產檢。
醫生笑著說寶寶很健康,又說寶寶不愛動彈,將來一定是個慢性子。
我也跟著笑起來:「慢性子好,像爸爸,沉穩。」
宋慎的表情卻像是有些遺憾似的。
醫生開他玩笑:「怎麼了,不樂意嗎?」
宋慎笑了笑,隻說:「如果像我太太,就更好了。」
醫生笑了起來,打趣:「那你們再努力努力,多生幾個,總會有像媽媽的。」
他一貫不理會這些玩笑,此刻卻認真頷首,很認可似的:「如果我太太願意,的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