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茱莉的男朋友換了工作,從丹麥來到瑞士,決定為愛留在這裡。
於是茱莉害羞又欣喜地從公寓裡搬了出去,和她的羅密歐住在了一起。
如此一來,便有一間臥室空了出來。
克莉絲汀高中畢業後就要去裴導所在的學校念書,經安東尼牽線,她就續租了茱莉原來的房間。
我身邊雖然走了一個嬌軟的小美人,卻多了一個明豔的大美人。
兩個人都是一樣的講衛生愛幹淨,公寓裡總是香噴噴的。
生日那天,我忙得團團轉,本打算寫完作業後隨便下碗面條將就著過就行。
誰知裴導一個電話打到實驗室來,又碰巧是安東尼接起的。
於是我就被禁止使用實驗室的設備,收獲了老師同學們的若幹生日祝福,被半強迫地停工回家過生日去了。
看著雙手插兜慢悠悠走在我身邊的安東尼,我硬著頭皮說:「其實我家離學校並不遠,你不用特意送我回去。
」安東尼詫異地挑了挑眉,蔚藍的眼睛滿是無辜。
他不動聲色地說:「噢,曉,你可能誤會了什麼。我不是送你回去的,我是收到了裴的邀請,去參加你的生日派對的。」
派對?哪門子的派對?
我一臉蒙地看著他比我還熟練地敲開了我的家門。
探出來的那張笑臉,可不就是裴導。
「你們回來啦!」
安東尼聳了聳肩,看向我,表情打趣:「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克莉絲汀把客廳裝飾得十分夢幻可愛,我甫一進門,她就拿著禮花筒砰砰砰地撒了我滿肩膀的彩帶。
「生日快樂!曉!」
然後,我又被她抱了個滿懷。
苦橙香氣充盈鼻端,我下意識扭頭去看安東尼:「你們兄妹倆其實是從法國移民到德國的吧?」
安東尼笑得溫文爾雅:「曉,我認為有必要糾正你的偏見,我們德國人也是有浪漫基因的。」
哼哼,我差點就信了。
克莉絲汀剛放開手,裴導就一把撈我進懷,
怒搓我腦袋。「茱莉和羅密歐都特意趕回來了,你倒好,心裡想的隻有你的論文。如果我不給你打電話,你是不是不準備過生日了?」
羅密歐的本名當然不叫羅密歐,隻是為了配合茱莉的名字,我們給他起了這個外號。
我被她說中,訕訕:「我還是會給自己下碗長壽面的啦。」
那邊,茱莉和她的羅密歐從沙發上起身,害羞地捧出他們倆自己烤的蛋糕:「曉曉,生日快樂!」
奶香味撲鼻而來,小巧可愛的水果點綴其上,彩色奶油歪歪扭扭地寫著我的名字,還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我簡直不能更驚喜,抱住茱莉,手指捂著眼睛,說:「完蛋了我感覺我可能會哭……」
茱莉小聲笑著,說:「別哭,我們的本意可不是讓你哭。」
這幾年裡,我一直回避生日,我怕我會想起宋慎。
可是這一次,心境完全不同。
我不僅聯系上了宋慎,還得到了他會回來找我的承諾。
原本因為和他分別而蒙上了一層陰影的生日,又因為他,重新變得光芒四射。
橙紅的燭光搖曳,光影籠在每一個人的臉龐上。
故交與新友,異國與舊夢。
這一刻思緒有些飄遠,穿越了碎金般流光溢彩的瞬間,穿越了忍著淚哀傷道別的時刻。
最終搖搖晃晃,停留在了眼前這些相似的笑臉上。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我默默地許下生日願望,老天,請你保佑我親愛的朋友們,讓他們都平安快樂。
我睜開眼,吹滅了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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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茱莉窩在羅密歐的懷裡,臉頰紅撲撲,眼睛亮晶晶。
裴導借著三分醉,已經霸佔了克莉絲汀大美人旁邊的沙發,不停地問她用的是哪款沐浴露哪款香水。
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一杯長島冰茶就能醉的紀曉曉了,保持著清醒,笑著看她們聊天。
手裡忽然被塞了一杯熱牛奶。
安東尼慢悠悠走過來,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喝牛奶。
我同他討價還價:「我剛剛喝了三瓶啤酒兩杯紅酒,需要消化半小時,否則我喝不下牛奶。」
他的眼睛裡滿是笑意,說出的臺詞卻冷漠無情。
「你已經消化了半個小時。請喝掉牛奶,這是來自你胃黏膜的請求。」
我泄氣,咕嘟咕嘟喝掉牛奶。
他才滿意地收走杯子,去水池洗掉。
我轉過頭,才發現剛才還熱火朝天的聊天局不知何時靜了。
四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我。
以裴導為首,大家臉上都是一副「你不用說話我什麼都懂」的笑容。
我扶著額角,看了會兒天,幽幽說:「拜託,不要這樣看我……」
裴導終於舍得離開克莉絲汀,兔子般跳到我的躺椅上。
不顧椅子搖晃得厲害,抱住了我的肩膀,戴了綠色美瞳的貓一樣的眼眸定定地看著我。
「曉曉你說實話,博士如此貼心細心,你有沒有動過心?」
我被晃得頭暈,嘆了口氣,說:「他很好,是我不配。」
其實,
我覺得我已經和安東尼說得很清楚了。我也試圖跟他講,無須過多關心我,我已經是一個獨立的成年人了。
但他卻總是微笑著告訴我,這隻是朋友間會做的事情。
互相幫助,互相關愛,這是他們家的家風。
倘若我還要再說,他甚至會反問我:「難道我們不是朋友嗎?」
我屢屢敗下陣來。
但是今天,我想我的確有必要說得更清楚一些。
安東尼洗完杯子回來,伸手扶穩了我們晃個不停的搖椅,略低了頭,笑著問我們:「請問現在聊到哪個話題了?」
我默默與他的藍眼睛對視,狠一狠心,說:「大家,我是不是沒和你們說過,我和我喜歡的人的故事?」
安東尼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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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想傷害他。
事實上,沒有人會想傷害真心對待自己的人,何況他並不圖回報。
可是,可是,我不能看著他做毫無結果的付出。
我克制住想要嘆氣的衝動,別開視線,
不讓自己看到那雙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睛。茱莉坐正了身子,安靜得像小羊羔。
羅密歐攬住她的肩膀,也靜靜地看著我。
裴導好似意識到氣氛古怪,輕手輕腳地跳下搖椅,去克莉絲汀身邊坐著了。
克莉絲汀看看我,又看看安東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和他認識的時候,是在秋天的傍晚……」
他見義勇為做了好事,我因此對他一見鍾情。
我誤撥了電話,期期艾艾地泄露了心聲,而他直白地拒絕了我。
他一再救我於危難之中,卻也一再拒絕我的心意。
直到那天酒醉,我哭著揪他的衣領,告訴他我隻爭朝夕。
然後,是短暫而熱烈的相愛,可是,果然隻有朝夕。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昏黃的光從牆壁上輕柔落下,又揉碎了落進大家的眼眸。
這故事這樣長,聽眾卻又這樣耐心,於是講故事的人,也差點陷入遙遠的時光漩渦裡。
我隱去了宋慎的職業,
模糊了他最終和我分開的原因。我隻說他有個不得不完成的使命,所以必須和我分開,用中文來講,就是「已許國再難許卿」。
裴導沉默片刻,用一種很信達雅的方式,把這句話翻譯成英文給他們聽。
茱莉雙手交疊,下巴枕著膝蓋,輕聲解讀:「所以,你守候著他,就像潘尼洛普等待著奧德修斯的歸來。」
《奧德賽》裡寫,戰神奧德修斯遠徵特洛伊,戰爭過了十年,同袍們紛紛回國,唯獨奧德修斯杳無音信。
傳言說他已經被大海吞沒,唯獨他的妻子潘尼洛普不肯相信,日日紡織,等待著他的歸來。
我凝視著被風吹起的窗簾流蘇,輕輕笑起來。
「我曾經以為,走過十年,二十年,我總能放下他。畢竟人生很殘酷,我再次遇見他的概率微乎其微,除了放下,我似乎沒有別的選項。直到半個月前,地震那天,我接到了他的電話。」
視線落在了窗臺邊。
那個暴雨天,我近乎崩潰地坐在那裡,
哭著問宋慎能不能不要掛電話,央求他平安回來找我。裴導深深嘆一口氣。
「也就是說,你順利被名校錄取的時候,他沒有聯絡過你;你跟著我滿歐洲撒歡的時候,他沒有聯絡過你;你發表頂刊的時候,他沒有聯絡過你。但是在你可能有危險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想知道你的音訊。」
是的。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不是沒有關注我的近況,不是不在意我的動態,卻始終將自己禁錮於黑暗之中,遠遠地看我在光明處自由起舞。
直到,我可能從舞臺上摔下的瞬間——
黑暗中生出觸角,他向我伸出了手。
他是怎麼想的呢?他在想什麼呢?
我不知答案,但有一點很確定。
「地震後的那通電話裡,他最終還是答應我,如果平安回來,他會來找我。」
所有人都聽見我和裴導的對話,大家表情各異。
茱莉吸了吸鼻子,說了聲「上帝啊」,伸手環抱住了羅密歐。
後者輕輕拍拍她的背,
是無言的安撫。克莉絲汀睜著大大的藍眼睛,手指探出來,摸了摸我的眼睛,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轉頭去看安東尼。
安東尼坐在壁燈照不到的地方,始終靜靜地聽著,他的半張臉孔浸沒在黑暗中,深邃鮮明的臉龐上,再也沒有如常的笑意。
裴導一屁股坐到地毯上,手臂環著我的小腿,輕輕把臉頰貼上我的膝蓋。
她一貫樂天爽朗,此刻那雙眼睛卻像小貓咪,我見猶憐。
她換成中文,小聲跟我說:「我錯了,曉曉,我以後不撮合你和安東尼了。」
我忍不住想笑,揉了揉她腦袋,也用中文回答:「不知者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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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講完了,夜色也漸漸濃鬱。
星辰爬上樹梢,不知名的鳥兒棲息枝頭,偶爾啁啾幾聲。
裴導跟茱莉他們順路,準備一起回去。
我跟他們擁抱道別,茱莉抱著我。
「潘尼洛普最後等到了她的奧德修斯,你也一定會等到他回來。曉曉,一定會的。
」月光溫溫柔柔,照著這個因為流過淚而鼻尖紅紅的姑娘。
我有點感動,卻不知如何言表,隻好更用力地抱她一下。
他們漸漸走遠了。
我一回頭,看見安東尼站在路燈下,靜靜地看著我。
談到往事的時候,我可以躲避跟他眼神接觸。
但此時此刻,真是避無可避了。
我慢慢走上去,注視著他的眼睛,輕聲說:「對不起。」
安東尼的確是個教養良好的紳士。
即便在現在這樣自身情緒不佳的時候,他仍能照顧到我的感受,微笑著告訴我:「曉,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是嗎?
可我依舊覺得,肩膀好似壓下千鈞重量。
那是沉甸甸的、無以為報的情誼。
他說:「半年前,我告訴過你,如果是我先遇見的你,我不會讓你的眼睛像容易碎裂的玻璃。」
是的,這個比喻曾讓我長久佇立在鏡子前,疑惑地思考自己的眼睛到底怎麼易碎了。
我點點頭,表示我記得這句話。
安東尼看著我,忽然笑了,輕輕抬起手來,精鋼材質的袖扣折射出一道明亮的路燈光。
有一剎那我以為他要揉我的發頂,但他的手頓在半空,很快又插回兜裡,仿佛無事發生。
他靜默片刻,垂下眼睫,自嘲地笑一笑。
「過去,我覺得我可以比他做得更好,但今天,我好像得認輸了。曉,我無法給你比這更動人的愛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