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喉嚨幹啞得像被火燒過,酒精灼燒著我的神經,我握著手機,問:「是你嗎?」
是你嗎?宋慎。
是你嗎?我無法喊出姓名的愛人。
他說:「是我。你在土耳其嗎,你有沒有受傷?」
眼淚再一次哗哗往下淌。
我咬著指關節,努力不泄露一絲哭音,才答復他:「地震的時候我在瑞士,我很安全,沒有受傷……真的是你嗎?」
「是我,」電話那邊靜默了片刻,他問,「你在哭嗎?」
我手忙腳亂地按下靜音鍵,雙手捂住嘴,泣不成聲。
不要這樣了解我,不要這樣關心我,不要這樣在意我。
否則我會怨恨這個世界,為什麼讓我遇到你,卻不能讓我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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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沒有說話,他也就耐心地等待著我的回答。
隻能聽到他清淺的呼吸聲,仿佛就響在我耳邊,和從前許多許多個日夜一樣,
不曾離開過。我堪堪止住抽噎,迫不及待地解除靜音,跟他說話:「你呢,你安全嗎?」
宋慎說:「我很好,不用擔心我。」
眼淚又湧出來,我跟他說:「我收到了你的郵件,我特別高興,那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感恩節禮物。」
他似乎是短暫地笑了一下,說:「那就好。我不打擾你了,再見。」
我慌亂地攥緊手機:「不打擾,不算打擾,我一個人在家。你,你很忙嗎?」
他沉默了片刻,說:「不忙。」
眼淚爭先恐後地從眼角落下來,我再也無法抑制住聲音中的哽咽,流著淚說:「不忙的話,你可不可以不要掛電話……我很想你,我非常非常想你。」
酒精在我腦海裡翻來覆去地轉動,後腦勺的神經哭到抽痛。
所有的神智都快消失,隻剩一點點,讓我死死咬住嘴唇,努力讓自己不要哭得太大聲。
可是完全沒有辦法止住。
聽見他說:「你別哭。」
因為這樣一句話,
更多的眼淚湧出眼眶。我匆忙擦掉,斷斷續續地開口:「我午睡醒來,看到有個陌生號碼,在地震發生後的三個小時裡,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
宋慎沒有否認,說:「是我。」
我無法猜測他在怎樣的環境裡,做了怎樣的努力才能給我打這些電話。
更無法猜測他看著土耳其地震的新聞,反復撥打那些電話的時候,懷著怎樣的心情。
他一貫從容鎮定,是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一個人,卻在三個小時之內給我打了快二十個電話。
我不能想,不敢想。
可是眼淚已然像窗外的雨水一樣,不停地砸在手背。
我哽咽著開口:「你是不是也很想我,就像我想你那樣?你是不是也擔心我的安危,就像我擔心你那樣?你是不是——也還愛著我,就像我愛你那樣?」
我終於問出了口,就像四年前那樣。
冒失又勇敢,坦率地捧出一顆真心,不計較是否會被傷害。
原來我並不是一個勇敢的人,
隻是因為有他的存在,才毫無顧忌地孤注一擲。又有驚雷落下,雨點猛烈地敲打著玻璃窗。
窗外所有景物都模糊不清,仿佛世界末日降臨,而我獨自在異國他鄉的小公寓裡,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電話那端,是長久的沉默。
宋慎終於開口,說的卻是:「離開我,你會有更好的人生。」
最後一絲理智的弦也崩掉。
我崩潰地哭泣,整個人都在顫抖,激烈地反駁他。
「不會有!所有人都以為我過得很好,可是我一點也不好。沒有人知道我每天都會夢到你,可即便是噩夢我也不願意醒過來,因為那是我唯一能見到你的機會了。」
他沒有說話,我隻能聽見他的呼吸聲,一瞬間仿佛也變得跟我一樣急促。
我握著手機,笑得倉皇:「這就是你給我預設的,更好的人生嗎?」
又有一道閃電,貫穿天際,紫色的光亮將天空一分為二,深深打在了我的眼底。
我哭到沒有力氣了,小聲同他商量。
「你不可能一輩子都在外面吧,對不對?如果你能平安回來,你能不能回來找我?我不想要朝夕了,我想要你的一輩子,我真的,我想要你的一輩子……求你了,你答應我,你答應我……」
漫天都是暴雨落地的聲音,我卻聽到他在嘆息。
那嘆息聲這樣輕又這樣重,快要灼傷我心口。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宋慎喑啞的聲音。
「我答應你。最多一年,我會來找你。」
電話掛斷了。
我攥著手機呆坐了很久,直到發覺指甲把掌心掐出血痕了,才從地板上爬起來。
噢,接下來應該做什麼呢?嗯,外面在下雨,外面下雨了。
我推開窗,任由雨水淋湿我的臉孔。
冰涼的雨滴噼裡啪啦地打在我的臉上,又順著眉骨往下蜿蜒。
我在風裡雨裡睜開眼睛,凝望著天邊不斷亮起的閃電,感覺自己也像一滴無根之水,不知從哪兒來,不知向哪兒去。
我在外面漂泊得太久了,心已經失去了歸屬的方向。
可是有宋慎在終點等我,無論天地如何遼闊,我也始終有歸途。
手機再度響起,周萱擔憂地說:「曉曉,你沒事吧?剛剛怎麼一直在通話中?」
我低頭找到 9 分 16 秒的通話記錄,伸手抹一把湿漉漉的臉孔,恍惚地笑了:「周萱,原來我不是在做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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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睡了很久很久。
夢裡的宋慎不再是身處槍林彈雨之中,而是回到了校園裡。
他背著我的包,牽著我的手,挺拔得像棵樹。
醒來的時候,頭痛得厲害。
我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發現自己竟然想不起來夢境之中宋慎的臉。
我抓起手機,翻手機相冊,手指不停地滑動,翻到三年之前的照片。
其實我和宋慎的合照很少,即便有,也是朋友們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拍的。
宋慎不太喜歡拍照,以前我不理解,手舞足蹈地跟他比畫。
「拍照才不是為了臭美呢,
是為了記錄下當時當刻的心情,還有身邊的人與景。比方說,要是你現在願意和我拍一張照片,現在當然不覺得怎麼樣,可如果五年、十年之後再翻到,你就會想,噢,原來這一年的秋天,我和曉曉一起去爬香山了啊。」漫山遍野紅色的楓葉裡,宋慎笑著聽我長篇大論,最後把我拉到懷裡,請路人幫忙拍攝下了一張合影。
我伸手描摹照片裡他的臉。
白皙的皮膚,深邃的眉眼,挺拔的鼻梁。
還有,隻有看向我時,才會隱隱露出笑意的唇角。
我在他懷裡,笑得沒心沒肺的,對著鏡頭大肆比耶,全然不知,他其實並沒看鏡頭,看的是我。
現在我理解了,他不愛拍照,並非恐懼鏡頭,而是刻入骨髓的謹慎本能。
可是,他為我破例了。
我下意識往下滑,尋找和他為數不多的合影。
有一張是舞臺上的大合照。
金箔彩帶從天而降,大家歡呼著在舞臺上蹦跶,大喊著「新年快樂」。
我因為宋慎的到來快樂到了極點,穿著高跟鞋仍然在舞臺上練跳高。
宋慎生怕我摔倒,扶著我的腰。
而他視線的終點,也落在我身上。
有一張是聚餐的時候許窈偷偷摸摸拍的。
那會兒宋慎比武拿了第一,請客吃飯。
陳旗用「宋慎沒休息就趕回來見你」的理由要我喝酒,我懵懵懂懂遞出酒杯,卻被宋慎一把撈回懷裡。
我茫然地看他,臉頰已經酡紅。
他忍俊不禁,手指摸摸我的耳朵,笑著看我,嘆息說「你太好騙了」。
有一張是在麗水拍的。
我看著外婆忙忙碌碌地給我收拾土特產的身影,突發奇想,按了定時拍攝,把外婆和宋慎拉過來一起拍合照。
照片裡,外婆笑得很燦爛,我也一樣。
宋慎攬著我的肩,笑著看我們倆。
他衣襟湿了一塊,手上還有水珠,那是因為他剛去山上幫外婆疏通了水管。
最後一張,是手指捏著的拍立得相片。
相片拍的是我 20 歲生日那天,
我剛剛得知了宋慎要去雲南當緝毒警察的消息,蹲在衛生間痛哭了一場。可當周萱舉起相機讓我們看鏡頭,我又很配合地對著鏡頭笑出八顆牙齒。
宋慎並沒有看鏡頭,隻是低頭看著我的眼睛。
散落在時光長河裡的那些愛的證明,經過漫漫時光,從大陸一端漂到了另一端,終於被粗心大意的我發現。
每一張照片裡,他始終看向我。
無一遺漏。
最後一張照片看完,眼圈已然泛紅。
我給周萱發消息:我 20 歲生日的時候,你拍了好多張拍立得,為什麼我一張也沒有拿到?
周萱回得很快:被宋慎要走了,你不知道嗎?
眼淚很突然地滴在屏幕上。
我很愛他,愛得英勇,愛得人盡皆知。
可是他對我的愛,愛得沉默而洶湧,無法對人言,隻能長久克制。
我想我可能是忘不掉宋慎了。
他這樣的人,遇到了,就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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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過後,我發了一場高燒,反反復復,
纏綿了許多天還沒有好。等我病愈,也差不多到了實習期滿的時候。
我再返回斯圖加特時,最直觀的感受是,雖然地震給人們帶來的陰影仍在,但大家開始把更多注意力放到震後重建工作上去。
逝者已逝,生者卻還要活下去。
我在募捐網站上把實習工資全捐掉了,買了一束鮮花跟房東太太告別。
又訂了兩個超大的蛋糕,去各個辦公區轉了一圈瓜分完畢,感謝大家對我實習時期的支持。
幾個關系比較密切的同事帶了臨別禮物給我,帶教領導一邊把書遞給我,一邊禮節性地問我日後有什麼規劃。
我笑著答:「也許讀書,也許工作,也許什麼都不想,就等著去到某個人的身邊。」
她小小地揚了揚眉毛,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說:「不知為什麼,總覺得這次再見,你快樂很多。」
我看到玻璃反光裡的我自己,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我告訴她:「地震時,我收到了一位失去聯絡的朋友的關心。
」她不是多話的人,不知為何,此刻卻追問了一句:「他就是你的某個人嗎?」
我靜了片刻,才明白她指的是我剛才說的「也許什麼都不想,就等著去到某個人的身邊」。
於是我小幅度高頻率地點頭,情不自禁地又笑了起來。
電梯門打開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棕褐色的眼睛柔和地注視著我,說:「曉,祝你幸福。」
我望著她,真心實意道:「希望你也是。」
希望全天下人都和我一樣幸福。
如此,我的實習生活就畫上了句號。
我帶著為數不多的行李,踏上了回蘇黎世的火車。
車窗外的景色,逐漸由陌生變得熟悉,如水一般滑過,在明亮的天光中蔓延成了五光十色的長線。
車上有幾個安靜坐著陪主人玩手機、用電腦的寵物,我一個個笑眯眯看過去,剛才還打盹的柴犬忽然睜開眼睛和我對視。
我定定地同它對視五秒,很快移開目光,可是沒忍住,又看向了它。
它始終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見我回頭,忽然就咧開嘴笑了。
我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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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的妹妹叫作克莉絲汀,今年 18 歲。
地震發生時,她反應很快地跑出了房間,卻忘了帶上任何通信設備,於是造成了一個令人心驚的烏龍。
對此,裴導銳評:「克莉絲汀一看就是不愛玩手機的好孩子。」
且不論克莉絲汀愛不愛玩手機,總之,和安東尼一樣,她也是「冷漠寡言」的反義詞,浪漫熱情得簡直像是法國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