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而分道揚鑣……或許也真的是我和崔致,最好的結局吧。
38
從那一天起,我和崔致便再也沒有見過面。
也是在不知道多少天之後,學校宣布了對崔致的記過處罰。
出人意料的,崔爺爺在這件事發生之後親自去了一趟學校。
接下來我便聽說,崔致自請退學了。
崔爺爺說,崔家向來家風清明,他沒有這樣不知廉恥不守禮節的孫子。崔致不願意好好讀書,那他也不必讓崔致繼續讀下去。
我回老宅的那一日,顏爺爺說到這些事情時輕聲嘆息:「崔致這孩子,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彼時我正陪著顏爺爺下棋,聽到他說的這些,我下棋的手指微微一頓,但並沒有說什麼。
「隻是那些確實隻是謠言……崔老頭這次做的,看來是太生氣了。」他淡淡道。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爺爺,崔爺爺那裡有說什麼嗎?」
「……說什麼?
」顏爺爺下了一個棋子,「你崔叔叔和崔阿姨那裡,都不允許崔致再去了。」我沉默片刻,緩緩道:「爺爺,這件事,崔爺爺已經告訴崔致了嗎?」
顏爺爺抬起頭來看我,好一會沒說話。
「……」我低下頭去。
「這些事崔致都沒有和你說嗎?」顏爺爺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你和崔家那小子,發生什麼事了?」
「爺爺。」我喊他一聲,但不知道說什麼好。
見我這副模樣,顏爺爺隻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但就在傍晚時分,用人送上茶的時候,突然小聲地說道:「顏小姐,崔公子在外面呢。」
我抬眸看了眼窗外——
即便是秋天,但江南多雨,這天氣也喜怒無常起來。
本來白天還是豔陽高照的晴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便下起了雨。
而崔致……在外面嗎?
「說是因為那件事,正跪在崔家門口呢。」用人湊在我的耳邊,小聲地說道。
我的心不經意地揪了一下。
「下著雨……嗎?」
用人點一點頭。
坐在對面的顏爺爺嘆了口氣:「我都聽見你們說什麼了。好了,顏茴丫頭,你要是關心崔致,你就去看看吧。」
用人尷尬地直起身子。
而我隻是怔怔地看著放在桌子上的果盤,搖了搖頭輕聲說道:「爺爺,我不能去。」
於是顏爺爺愣了愣,有些生硬地轉移話題:「丫頭,吃不吃橘子,現在這個時節,也就橘子最新鮮。」
果盤裡的確有橘子。
塊頭挺大,圓溜溜的,看上去橙黃燦爛。
好像……一個小太陽。
我的手指緊了緊。
「是承包田的果農那裡送來的,嘗嘗看,挺甜的。」顏爺爺繼續說道。
「好。」我拿起橘子,小心翼翼地將皮剝開,耳邊忽然傳來一陣雨聲。
或許是剛剛雨下得不大,我在屋中並沒有聽到很響的雨聲。但現在,這雨聲卻猝不及防地變大了,幾乎要響徹整個世界。
墜落在窗戶上的雨珠,甚至會「嗡——」的一聲發出長長的震動。
於是一顆接著一顆,顆顆滾落。
當橘子剝完的時候,我卻隻是看著手上鮮嫩的果肉,沉默不語。
明明已經說過不再管崔致的。
明明已經想要置身事外的。
但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在提醒我、告訴我,我其實並沒有放下崔致。
每一樣我看到的事物,似乎都代表著我與崔致的每一次回憶。
我顫抖著手指,半闔著眼,而後將一瓣橘子塞進嘴裡。
爺爺說得沒有錯,橘子的確很甜。
我緩緩睜開眼睛。
外面的雨下得的確很大,縱然我站在屋檐下,那些雨珠也紛紛濺落到我的身邊,如織的雨幕中,將地上的塵土都帶動得飛揚起來。
而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天色也陰沉了下來,太陽躲避在雲翳之後,隻發出微弱的光芒,而淺灰的雲朵與細密的雨珠,便就這樣佔據了整個天空。
這樣的傍晚,本應該被激烈的雨聲所籠罩,但是周邊的喧鬧聲,卻比這雨聲更為嘈雜。
「崔小公子跪在那裡多久了?」
「有一陣子了,崔老爺也真夠狠心的,說也不允許給他撐傘呢。」
「他旁邊站著的……崔小公子就是為了那個小姑娘,打架……」
「噓!」
屋檐下的用人們看著雨中的兩道身影,本在小聲地交頭接耳著,見我撐了傘出來,便忙止住口,不再說話了。
我下了臺階,就站在屋檐垂雨的地方,靜靜看著雨中的身影——
跪在雨中的崔致,與站在他身邊,同樣沒有撐傘的雲霓。
那纖瘦的少年,喜歡穿著一切鮮豔顏色衣服的少年,此刻卻仿佛融入了陰沉的雨幕之中。他鮮少穿的淺灰色的開衫,被雨水打得湿透,低垂的眉眼,細密的雨,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而在這一片靜默中,突然響起了開門的聲音。
聽見這聲音,少年慌忙抬起頭,露出那張好看的面容。
是崔爺爺出來了。
管家低著頭在給崔爺爺撐傘,而崔爺爺,隻是面無表情地看著跪在門外的崔致。
他的眼神很冷淡,就好像這跪在雨中的少年,當真已不再是他唯一的孫子。
雨水仍舊打在崔致的臉頰上,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爺爺。」
崔爺爺沒有回應他,他隻是抬起頭看了眼天空,而後側過身,指著崔家的大門,聲音是難言的悲愴:
「崔致——
「你是崔家的後代,是未來要繼承崔家的人。你的母親因病去世,你的父親,現在躺在病床上成了植物人,至於你,本來隻是被學校記過,卻因為我的要求,必須要自請退學。不僅如此,現在我還不允許你去看望你的父親母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冤枉很委屈?是不是覺得發生在你身上的這些會引起旁人的同情?
「但我告訴你,一切的悲傷隻會存在於真正愛你的人之中,你的痛苦也隻能真正地展現在他們面前。而剩下的所有人,無論如何,隻會等著看笑話,看我們崔家的笑話。你是不是隻覺得你慘,覺得你受盡了一切苦難?
所以你開始肆意妄為,你學會與小混混打架,你的朋友也能夠以我不是你的父母來指責我,直到現在,你不願意尊重我,也不把崔家的傳承當作一回事,學業對你來說已經不再重要,所以你毫不在意地曠考,覺得有崔家在你的身後,你就能肆無忌憚,是不是?「可是當年抗戰,死的人是我的兄弟姐妹,風雨飄搖中,也是我獨自一人守下老祖宗的基業,我躲躲藏藏,受盡的屈辱遠非你能想象!那些從前流傳下來的好東西,是有多少被洋人掠走,有多少被國人自己拱手相讓!我崔家——守在祝塘這麼多年,守著這堆基業,定下的規矩,是讓你明詩學禮,不是讓你做出那些有辱先人之事!
「你從小到大,是我親自請了老師教導你,後來你上學,你想去學琴,我也都同意了。我雖然拘束著你的父親,但卻從未約束過你。我希望你能夠成為真正有擔當的崔家繼承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唯唯諾諾、毫無責任心!
崔致,你壓根不明白『崔家』這兩個字的意義,十九年的教導,原來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崔爺爺本來說話時,語調緩慢,但他越說越快,最後甚至聲音都開始顫抖起來。
而跪在雨中的崔致,隻是搖著頭,拼命地喊道:「不是的,爺爺,不是的,崔致沒有不尊重你,也沒有不尊重家裡的傳統。爺爺,是崔致錯了,是崔致錯了。」
「崔致,我會好好考慮,你是否還能留在崔家。」站在臺階上的崔爺爺,深深地喘了口氣。而身邊的管家,忙扶住了他:「崔老……」
崔爺爺擺了擺手,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崔致一眼,轉身便回了宅子。
在他的身後,門被緩緩關上。
崔致一動不動地跪在雨中,雨水墜落在額頭、鼻尖、唇瓣上,他恍然不知,隻是高聲喊道:「爺爺,是崔致錯了,請你允許我去看爸爸和媽媽。
「爺爺,崔致錯了。
「隻是請你允許我去看爸爸和媽媽……
「崔致從來沒有不尊重崔家,
不尊重老祖宗……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爺爺,求你,求你不要對阿致失望……」
不知在這之前他已經喊了多少遍,聲音本就沙啞,在雨聲中顫抖著,更如被風吹起的樹葉一般,飄落無根。
因為哽咽,他甚至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嗆著,猛烈地咳嗽著,連帶著身體都在猛烈地顫抖,他隻能用手緊緊地支著地面。
這是崔致第一次跪下吧。
我看著眼前逐漸模糊的一切,對自己說,這是崔致做錯了。而且……我也不應該再管他了。
隻是他的身體在風雨中仿佛搖搖欲墜,那蒼白的面頰上,滑落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為什麼,還會到這一步呢?
我顫抖著手,斜落的雨傘面上,雨珠便滾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崔致,我們走吧,你別跪了。」崔致身旁的雲霓拉著他的衣服,急聲喊道,「他隻不過是你的爺爺,怎麼能決定你能不能去看望叔叔阿姨呢?」
跪在雨中的少年恍若未聞,
他沙啞著聲音,高聲喊著:「爺爺,求求你,允許崔致去看爸爸媽媽吧——」【請宿主勸服崔致離開崔家,請宿主勸服崔致離開崔家,請宿主勸服崔致離開崔家。】
腦海中不斷響起的系統的聲音,讓雲霓加倍煩躁:【我一直在勸他啊,可是你看他像聽我話的樣子嗎?可是明明好感度已經 100 了啊?】
【崔致現對宿主雲霓好感度為:100。】
「崔致,我們走吧,現在雨下得太大了,你會生病的。」雲霓放棄了和系統交流,她隻能繼續完成系統交代的任務。
更何況,她本身也並不覺得那崔家的家主說得對。
隻是因為謠言就不相信自己唯一的孫子,還有那所謂的傳承?雲霓實在想不明白祝塘這裡的世家為何如此古怪,遠和京城的雲家不同。
潑天財富、滔天權勢,這才是想要流傳後世的世家需要做到的。
固守在祝塘的崔家和顏家……這種家族又有什麼意思?
「崔致,你別擔心,就算你不是崔家的人了,但我也會一直陪著你的,好嗎?我們可以一起努力,不用再看他們的白眼。」她蹲下身,盡量放緩聲音。
而我遠遠地看著雲霓拉崔致,在這一瞬間忽然便想起系統文最後的劇情——
在崔致與崔家幾乎要決裂的過程中,雲霓教導著男主崔致獨立,教導著他真正脫離崔家,迅速成長。而經此一事之後,孤立無援的崔致和幾乎有相同遭遇的雲霓,也終於明白了彼此的心意,雙雙攜手走向更光明的未來。
突然回想起這段最後的高潮情節,我不由緊了緊握著雨傘的手指。
有些可笑。
生病去世的崔致的母親,至今仍是植物人的崔致的父親,以及與剩下親人的關系斷絕……
難道必須要這樣,崔致才能真正成為男主「崔致」嗎?
可是成為男主「崔致」之後,他還會是我認識的那個阿致嗎……
「崔致,你都已經在這裡跪了這麼久了,
你爺爺還是沒有回心轉意啊,我們走吧。」雲霓拉著崔致站了起來,耐心地勸著他。但崔致隻是迷茫地看著她,又仿佛是透過雲霓在看向另一個人,這讓雲霓感覺很不舒適。
「崔致,我們走吧,別管他們了。」
「走……」
我大步向前,手上的雨傘因為強風而不斷向後吹去,我幾乎是用盡了力氣,抓著雨傘走向崔致。
他眼神迷茫,仿佛看見了我,但是又沒有看見我,口中不斷呢喃著什麼。
而他身邊的雲霓,就拉住他的手,打算離開。
「崔致。」
我撐著傘,站在雨中靜靜地看著渾身湿透的少年。
聽到我的聲音,崔致仿佛從夢中驚醒一般,那沾染雨水的睫毛輕輕顫抖著,掀出其下琥珀色朦朧的眼眸。
「顏、茴。」
他張了張嘴,吐出我的名字。
我攥緊手指,直直地看著眼前這個好像無比陌生的少年:「崔致,你真的知道你做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