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至於雲倚舒,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跟上我。
雲倚舒似乎聽懂了我的意思,他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又問:「佩服什麼?」
「佩服你的拱手相讓,進退自如。」對雲倚舒,我並沒有什麼好語氣,「為他人作嫁衣,原來這就是雲家下任繼承人的風範。」
在聽到「下任繼承人」的時候,雲倚舒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他看了我一眼,又收回視線:「你好像知道一些什麼。」
「我隻知道,你喜歡雲霓,卻又能把雲霓主動推給別人。」
「你對崔致不是這樣?」
「見笑,我至少還做不到進退自如。」
他便突然問我:「那你覺得,我該如何?」
「為什麼要我覺得?你與我向來無關。」我有些驚訝地回答他。
人聲喧哗中,雲倚舒似乎說了什麼,隻是周圍聲音實在吵鬧,我隻模模糊糊地聽見一句:
「隻要是妹妹想要的,
我都會幫她。」31
香橋開始了祭拜之禮,領頭的便是崔爺爺。
我站在岸邊看了會,等到看見崔爺爺離開了亭子,開始焚燒香橋,這才轉身。
不遠處的攤販正在高聲吆喝,細細一聽,原來賣的是糖人。
隻是他的攤位上除了糖人,也有不少其他的,譬如冰糖葫蘆。
我心下一動,但正起步準備走過去的時候,身邊一直靜靜站著的雲倚舒忽然伸出手來拉住了我。
他的力氣不算大。
我困惑地蹙眉:「雲倚舒?」
「你想去哪裡?」雲倚舒聲音低沉,完全聽不出喜怒哀樂。
「我不會去打擾雲霓的,你放心吧。」說著,我從他的手掌中掙開手腕,向著賣糖人的攤位走去。
或許是今日的香橋會上各類攤子齊全,這個攤子上並沒有什麼人排隊。
見著我去,正在吆喝的攤販立時笑著問道:「姑娘,想要些什麼?畫畫兒、寫名字的糖人,還是巧果、冰糖葫蘆?……」他幾乎要將攤上的所有吃食都報上一遍名字。
我看著稻草靶子,本來在想著吃什麼口味的好,瞧見晶瑩剔透的冰糖橘子時,卻突然想到了崔致。
冰糖橘子,這是崔致最喜歡吃的口味。
小時候,他被沒收零花錢,隻能央著我偷偷買,後來的集會與廟會,他也總饞這酸甜的味道。
我一時間有些愣神。
攤販見我沒說話,又看著稻草把子,便又斟酌著問:「小姑娘,想吃冰糖葫蘆嗎?各種口味都有……」
「一串原味的。」
耳畔驀地響起雲倚舒的聲音。
在此時聽到他的聲音,我竟然愣了愣。
隻是與此同時,這聲音卻又……顯得如此熟悉。
不是因為這是雲倚舒的聲音,而是因為……說話的語調。
就像從前我也多次覺得雲倚舒熟悉一樣,我緊緊皺著眉,思考著原因。
到底是為什麼?
到底是誰呢?
一旁的雲倚舒卻已經付好了錢,接過包著糯米紙的冰糖葫蘆。
身後也有了其他人來買巧果,雲倚舒將我輕輕拉到一邊,
又把手中的冰糖葫蘆遞給我。「給你。」他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你之前讓給我一串,這串當作我還你的。」
手上被塞了一串冰糖葫蘆,我微微抬起頭,因為兩人的身高,我幾乎是仰著頭的。
路邊有燈,眼前的一切都極其明亮,包括面前的少年——
清秀英氣的五官,常常面無表情。
看似疏離的眉眼中,又滿是隱忍。
好像……
像穿越以前的我,也像……
我握著手中的冰糖葫蘆,木棍上不知何時流淌下來的融化了的冰糖,有些黏手。
「舒雲。」
在時隔將近十年,我又一次喊出了這個名字。
那個從京城轉來卻在兩年之後又離開祝塘的轉學生。
那個和我一同站在舞臺上當著路人甲路人乙的舒雲。
因為時間實在遙遠,而記憶又逐漸模糊,我的確很難想起這個在回憶中也顯得沉默隱形的男孩子。
所以在見到雲倚舒的第一眼,我就隱隱約約覺得他眼熟。
但我一直都沒有想起來,
原來雲倚舒就是舒雲,舒雲就是雲倚舒。而就在我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雲倚舒的眼中微微亮了亮。
「原來你這麼久才想到。」他有些自嘲似的笑了笑。
可是,這就不應該了。
一出生便被視為雲家下任繼承人的雲倚舒,怎麼會在小時候就來過祝塘呢?
「你怎麼會,沒有在雲家……」我下意識脫口而出。
雖然我知道雲倚舒一直接受的是雲家繼承人的教育,但孩子的確就是孩子,當年作為小學生的舒雲,卻已擁有超出同齡人的成熟。
他的「不用了」「不聽了」,在我想起回憶時,實在是印象深刻。
穿越以前的我,因為少時的遭遇才變得沉默安靜,不敢索取。
那麼舒雲,也就是小時候的雲倚舒呢?
他難道當真就那般成熟嗎?
可是沒有被揭穿身份、養得金尊玉貴的雲家小公子,又怎麼會……
雲倚舒隻是淡淡地看著我手中的冰糖葫蘆,說了聲:「要化了。」他頓了頓,
又像是解釋一般,說道:「因為那時候父親和母親吵架,我就被暫時送到了祝塘,隨母親姓舒,後來母親離開,我回了雲家,這才又改名姓雲。」在聽到這番話之後,我才也想起來雲倚舒的身份。
他的確是私生子,但並不是雲父的私生子,而是雲母的。
當年雲父雲母是商業聯姻,感情並不和睦,幾乎是各玩各的,但雲母隱藏得好,她生下雲倚舒時隻說是雲父的,便也無人懷疑。
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能夠懷疑小時候作為舒雲的雲倚舒,或許便已經知道了自己私生子的身份?
隻是這樣的話,豈不就與這本系統文的劇情出現了不同?
明明系統文中的雲倚舒,是在雲霓回到雲家之後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也許是我想錯了吧。
我輕輕嘆了口氣,隻覺得沉重。
但不管怎麼想,似乎這些都與我無關。
「你在想什麼?」
或許是我沉默了太久,雲倚舒側過頭來,將手上的紙巾遞給我。
我這才發現手指上已粘上了融化的冰糖。
「在想這一切似乎都和我沒什麼關系。」我接過紙巾,看著手上的冰糖葫蘆發呆。
他聲音一如往常般冷靜:「你不想吃嗎?」
「突然不想吃了。」
忽然之間,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雲倚舒。
小的時候,我和舒雲的關系隻能說是還好,因為阿致常與他吵架,我也隻能在兩個人中勸架。
後來再見到他,他已成為了系統文的男二,雲倚舒。
不論是為了女主的針鋒相對,還是那若即若離堪稱古怪的性格,雲倚舒都是我想要遠離的人。
聽到我這麼說,雲倚舒伸出手,將我手中的冰糖葫蘆拿了過去。
「等等……」
他低下頭,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便咬了口快要融化的冰糖葫蘆。
可能是因為比較酸,我看著雲倚舒的眉頭微微地皺了皺。
他慢慢地咀嚼著,吃完一顆後,說道:「你好像並不想知道雲倚舒就是舒雲。」
「不管我想不想知道,
雲倚舒都是舒雲。」我重又看向水上的景色,花燈在這時候都已經點亮了,天空中還有一些孔明燈正在飄飄揚揚。
傍晚的黃色終於被夜晚的黑色所替代,在這個時候,每個人的五官都在黑夜中變得模糊難認。
七夕最多的便是情侶,他們手牽著手走在花燈下,又或是擠在人群中相視而笑。
而為這些人送上祝福的香橋,已經將要燃燒殆盡,線香的氣味飄散在水上與人間,氣霧朦朧猶如鏡花水月時,祝塘便真正成了江南。
身邊的雲倚舒不再說話,他開始一顆一顆地吃著自己買的冰糖葫蘆。
我的視線從水上掠過,而後輕飄飄地落在橋上。
這本也隻是匆匆一瞥,兼之世人眾多面孔,人生一輩子都記不住幾個,但我卻偏偏就在那人群扎堆的橋上,看見了相挨的崔致與雲霓。
他們倆並肩站在橋的正中央,也就是橋幾乎最高的地方。
那裡能夠很好地看到天上的祝福,也能低頭望見香橋剩餘的火星。
明明有那麼多人,明明許多人都站在橋上。
但是,我卻偏偏就看見了他們倆。
於是我突然笑了起來,低低地。
雲倚舒聽到笑聲,便順著我的視線抬頭看了過去。
「你看到了?」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變化。
多麼巧啊,我在心中感慨了一聲,就像我一樣,雲倚舒也能夠在人群中看到他們兩個嗎?
「好像,隻能看見他們。」我低聲笑著,回答他。
紅花綠葉,綠葉紅花,紅花需得有綠葉相襯。
所以無論綠葉怎麼抬頭,都會看見高高在上的紅花。
綠葉想抬頭,綠葉不想抬頭。
我笑著笑著,眼睛便酸澀起來。
那遙遠的橋上,站著的,是崔致和雲霓。
是男主和女主。
是……
是我的心上人和他的心上人。
我不想要哭,所以隻能笑,讓腦袋告訴我的眼淚和我的心,請你不要難過不要傷心,我其實很開心。好像隻要這樣,眼淚就永遠不會掉下來,心也一點都察覺不到酸痛。
明明我今天來的目的就是這樣。
不是為了香橋、不是為了花燈、不是為了冰糖葫蘆……
我隻想要自己死心。
但是,在我的視線中,那一對璧人般的少年少女,忽然面對面看著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