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收到！」崔致笑了笑，他並不標準地向我敬了個禮,「好了顏小姐，該出發了。路上小心,飛機上可以休息一會,別太累了。」
我已坐上車，隔著窗戶向著他輕輕招了招手。
玻璃窗外，他仍站在梧桐樹下,靜靜地看著我的方向。
車子開始發動，玻璃窗中崔致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但我抬起頭,微微側身,在後視鏡中看到了一道身影——
還能看到。
坐在前面的王叔和我搭話：「小姐，崔小公子是不是最近身體不太舒服？」
「是,王叔你也看出來了？」我有些分了神。
「我瞧著氣色不是很好。」王叔說，「不過也是,一個人在家，還要照顧他爸爸,怕是累到了。」
車子快要在路口轉彎了，我看向後視鏡。
後視鏡中的人影已經有些模糊，瘦瘦的、小小的。
而就在我要移開視線的時候,
這小小的一道身影，卻忽然晃動了一下，而後摔倒在地。我的心髒在這一瞬間被緊緊捏緊。而後，如鼓聲般的心跳中，我聽見自己驚慌的喊聲。
我在喊著「阿致」——
車子停下,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在跑，地面很平整，但神思恍惚,整個人幾乎要暈倒過去。
在那棵梧桐樹下，我已經完全慌了神。
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去觸碰暈倒的崔致,我隻能一面哭一面拿出手機,想要喊救護車，可是那顫抖的手指，卻無論如何都按不對正確的鍵。
而崔致，隻是躺在地上,眼眸緊閉，臉色蒼白，渾然未覺。
躺在病床上的崔致面色很不好，汗水從額角流淌下來，我伸出手給他擦了擦汗。
旁邊站著的醫生有些無奈地說道：「檢查都做了，沒有什麼問題。」他看著我，遲疑地說道：「要不要先住院？」
這位醫生是崔家的熟人，自然也認識我。聞言，我有些猶豫。對我來說，崔致住在醫院裡自然是最好的方法，
這裡醫療儀器齊全，如果真有什麼問題，也能第一時間發現。13
但是……
崔致實在是太不願意待在這裡了。
崔叔叔到現在為止還住在醫院裡面，本來就對醫院排斥的崔致，更加不喜歡醫院這個地方。如果檢查出有什麼問題，勸著崔致住院也就算了，但現在沒有檢查出什麼，他肯定會向我撒嬌，絕不肯住在醫院的。
我微微低下頭，看向靜靜躺在病床上的少年。
他的皮膚本就白淨，此刻更是顯得幾近雪白，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其他什麼原因，那不斷顫動的睫毛，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苦楚。汗水從這張琉璃般脆弱的面頰上淌過，又悄悄隱進如鴉的發間，冰涼而沉默。
好像……
睡美人。
腦海中突然閃過這三個字。
好熟悉——
我終於想起了那天與阿致一同看錄像帶時遺忘的舞臺劇名字。
那部因為錄像帶突然出了問題而沒有看到的部分。
在想起這個名字的時候，
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回憶似乎也浮現在了眼前。那部不是公主沉睡，而是王子沉睡的《睡美人》。
不知為什麼，現在想起來這部舞臺劇的名字時，我突然覺得心驚。
這個比喻不好、不好……我搖了搖頭，想讓自己不再多想，並小心地將他無意間伸出被子的手輕輕塞回被子裡面。
那冰涼的手指微微一顫。
我抬起眼來，便撞見那雙微微睜開的眼眸。
掙扎著從蛛網中飛出來的蝴蝶，就這樣靜悄悄地停在我的眼前。
旁邊是醫生欣喜的聲音：「崔小公子，你醒了。」
但這蒼白無力的少年，卻隻盯著我看，他竭力地扯出一個笑容來：「小茴香豆……怎麼表情這麼嚴肅？」
我知道我現在鐵定是面無表情的。
我靜靜地壓了壓被角。
少年的眼睫顫了顫，他的手突然又伸出被子，想要握我的手。
「崔致。」
我縮回手，冷淡地喊了聲他的全名。
崔致立時有些惶恐，他僵硬地躺在病床上，
本來伸出被子的手也停在半空，一動不動。半晌，他那朵淺淺的梨渦緩緩消失了。
他垂著眼，不敢看我：「對不起，小茴香豆。」
「……」我沉默地看著他。
旁邊的醫生早已識趣地離開了，這間病房裡便隻剩下我和崔致。
崔致一會瞧瞧我，一會低下眼，支支吾吾且無力地喊我：「小茴香豆，我頭疼。」
我知道我沒有辦法拒絕崔致。
我在心底深深嘆了口氣，但好歹你也得堅持十分鍾吧，顏茴！這還沒有五分鍾呢！
這病床上的少年見我有些軟化的神色，便更是眨著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虛弱地撒著嬌：「小茴香豆，我頭疼……」
但還沒等他說完，我已經伸出手來，輕輕抓住了他的手。
很涼。
在抓住的一瞬間，崔致的手抖了抖。
不過沒關系，我的手很熱。
我看他：「崔致，你讓我很擔心。」
「……你以後不要這樣了，好不好。」我很想忍住眼眶中的眼淚，
但是喉嚨處的酸澀我又不能不在意。從什麼時候起呢？是那拿著大鑽戒眉眼驕傲卻滿是小心翼翼討好的男孩子，還是那拐角處拎著書包等我的漂亮少年，這朝夕相處的十七年……是青梅竹馬也好，是妹妹也好，就算他不喜歡我，也好。
這脆弱美麗的少年，宛若那一瞬的煙花。
明明知道他是男主，明明知道我是惡毒女配，但我還是飛蛾撲火，一敗塗地了。
而在這病床上躺著的少年，終究是沒有收回他冰涼的手，他竭力地吸取著身前人的溫暖，在這樣的沉默中，回以承諾——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阿致……」我喊他，聲音顫抖，「我們先住在醫院裡，好不好？」
他無力而溫柔地笑了：「小茴香豆，我想回家。」
「小茴香豆，我們回家好不好？」
小茴香豆永遠無法拒絕阿致。
在問過醫生之後，又配了一些無濟於事的藥品，我便和崔致一同回去了。回去之後，
他本清醒了一陣子，但當我在樓下端著粥上來的時候，他又已經躺在床上昏睡過去了。沒有開燈，窗簾也拉著，他靜靜地躺在那裡，一絲光亮也無，一絲動靜也無。
我輕輕放下粥，走過去看了眼崔致的額頭——
密密的汗珠。
但是用手附上去之後，卻又並不覺得燙。我便隻能用湿毛巾慢慢把他額頭上的汗珠拭去。
在這黑暗中坐了一會後，我突然又伸出手來，放在崔致的鼻尖。
「呼……」
感受到呼吸之後，我這才有些放下心來。
看來今天的學校是去不成了。
我出門給兩位老師打電話請了假後，便又進去把粥端了出來。
崔致還是沒有醒。
他斷斷續續地清醒著，昏睡著，滿頭大汗。
我不知他到底是怎麼了，在這幾天中，他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能和我說。
於是在又昏睡了兩天之後，家庭醫生幾乎將醫療器材都搬進了崔家。
崔爺爺來過一次，他隻是沉默地看著躺在床上沉睡的崔致，
而後對身邊的管家說：「照顧好他。」我送崔爺爺離開時，卻突然發現，他本來健壯的身形，此刻好像前所未有的瘦小。
而這些日子裡，我也去看過醫院裡的崔叔叔，他依舊昏迷不醒、一動不動，由請來的護工照顧著。
幸好……幸好崔致有時候還能醒過來。我動了動身側的手指。
就在醫生進房間檢查的時候，我下了樓，卻發現樓下的客廳電視機好像打開著。
隻是因為播放的視頻到達了結尾，於是呈現出了一片黑暗。
是阿致醒過來的時候看的嗎？
什麼時候的事？……
我走過去，正準備將電視機關掉，卻突然發現插在錄像機裡的錄像帶。
標籤盒子上，寫著標題：
《崔致與顏茴小學畢業典禮留影》。
我的視線從標題緩緩移到電視屏幕上面。
按下回退鍵——
受到巫女詛咒的王子摸到紡錘後陷入永久的昏迷，荊棘與樹籬將他所在的城堡團團圍住。
無數想要去探險救出王子的居民與勇士都失敗了。
但就在這時，美麗的公主出現了。她輕松地跨過荊棘、樹籬，來到了昏睡的王子面前。
就在她彎腰想要親吻王子的時候，燈光熄滅。
等舞臺上的燈光再次亮起時，昏睡多年的王子已經醒來，他緊緊地握住公主的手，與命中注定的她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了一起。
我看到了飾演睡美人的小小崔致，也看到了站在很後面充當背景的小時候的我。
我與他之間相隔了很多人——
不論是王子陷入昏迷前，還是從昏迷中醒過來之後。
「睡美人。」
舞臺劇結束，我輕輕念出了這個名字。
手掌心突然有點痛。
我微微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已將手掌心掐出了青痕。
這是意外吧。
我告訴自己，阿致不是睡美人，他不會永遠地睡下去的。
可是如果，如果……
那我該怎麼辦？
我不是公主，我該怎麼喚醒昏睡的王子？
「小姐，崔小公子醒了，正在找你。」突然，從房間走出來的醫生在樓上喊了我一聲。
我忙回過神來，匆匆擦掉眼淚應了一聲。在樓梯上的時候，我輕聲問道：「能檢查出來什麼嗎？」醫生搖了搖頭，神色無奈：「小公子說頭疼，可是最好的神經外科醫生都請來看過了，也沒有檢查出什麼問題。」
又是頭疼。
我想到了之前看過的那一堆檢查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