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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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崔阿姨身邊的顏母笑著說:「對了,今天阿致是不是還要演睡王子?」


聽到這個稱呼,不管是在錄制的,還是錄制鏡頭裡的人,都笑了起來。


鏡頭緩緩轉向舞臺——


不遠處的舞臺上,隨著燈光亮起,出現了兩道小小的身影。


一個人走向鋼琴,一個人拿起小提琴。


兩人面對著點了一點頭。


接下來,《送別》的樂曲在室內響起。


「還記不記得你們倆當初演奏的時候?」鏡頭拍不到的地方,說話的人是顏母。


「我們倆以前合奏的時候……一開始,我總是和阿致他爸爸吵架。」崔阿姨笑著說,「隻是我看小茴和阿致,兩個人倒是沒有吵過。」


正拍攝著舞臺的崔叔叔接了話:「小茴比阿致小,我看每次倒是阿致先惹小茴生氣。」


周圍仍舊有輕輕的說話聲和笑聲,意識到是不那麼清晰的畫面和聽上去有些模糊的聲音時,我才想起來時間已過去了將近五年了。


坐在我旁邊的崔致看著電視機,

喃喃道:「原來是小學畢業的時候,小茴香豆,你還記得嗎?」


「記得一些。」


說實話,雖然我能夠有目的地進行記憶,但畢竟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再看這些自己親身經歷的事情時,我卻總覺得恍如隔世。


畫面中,小學時的我和崔致仍舊在進行合奏表演,《送別》的琴聲悠悠揚揚。


一曲結束,畫面卻忽然扭曲了一下,就連鏡頭之後的說話聲都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好像出了點問題。」


崔致起身將錄像帶取出,他無奈地晃了晃手中的帶子:「不知道接下來是什麼。」


接下來……


我微微皺了皺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我和崔致的合奏之後,便是一出舞臺劇。


名字是……什麼來著?


我突然想不起來了。


奇怪——


我看著電視屏幕重新陷入黑暗,不知為何,我竟然會莫名得覺得,那像是冥冥之中的預言。


而等到父親和崔叔叔都脫離生命危險的時候,

已經是開學之後的事情了。


天氣仍然寒冷,崔致在屋子外面等著我一起去學校,我出了門,正看見他微微低垂著眉眼站在牆根。


爬牆虎生長得極茂盛,雖然還未到春日,但生命力也極其旺盛,幹枯的黃色與鮮嫩的綠色不斷交織著垂在少年的身後。


他隻穿了一件毛衣,是淺淺的粉色。


粉色、黃色、綠色。


往往人們看到這些顏色,便都會想到春天。


隻是面前的少年,卻明明還未迎來春天。


我喊他:「崔致。」


在這黃綠之間,粉衣少年便驀地抬起頭來。


當他看見我的時候,忽而露出了那淺淺的一個梨渦。


看著他的笑,我突然生出一種錯覺——


好像無論在什麼時候,隻要看見我,崔致便會笑起來。


一陣寒風吹過,我從這錯覺中驚醒,下意識地開口道:「阿致,你怎麼隻穿了一件毛衣就出來。」


聽到這句話,那少年低頭看了眼毛衣,又抬起頭來,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一般,

靜靜地看向我,輕聲說道:「忘記了。」


我的心一下子便軟了。


「你都不覺得冷嗎?」我無奈地嘆一口氣,走過去拉住他,果然手冰得很。


崔致笑了笑,想要抽出手來:「很冷,不要握。」


我搖了搖頭,抓住崔致的手,拉他去隔壁的屋子穿外套:「不冷。」低眼看了看那還想要抽出來的手,我緊了緊手指,強調道:「不許動!」


聞言,崔致手指一僵,不動了。


半晌,他才含著笑意,惆悵道:「小茴香豆,你怎麼越來越兇啦?」


我不回他。


崔致的聲音卻緩緩低沉了下來:「小茴香豆,我在想……我還剩下什麼呢?」


我用力拉了拉這少年的手,轉過頭去,認真地說道:「我。」


這一個字剛剛落下,我便見他眼眸微微亮了,並突然笑出聲來:


「是,我還有小茴香豆。」


12


崔致高三,我高二的時候,崔叔叔還是沒有醒過來,而因為骨傷仍舊反復的顏父,

顏母則打算去一趟泸州。


聽說泸州那裡有位老中醫,在醫學界很是有影響力,對骨傷也有自己的一套法子。隻是畢竟人老了,請不到祝塘來,母親便打算帶著父親前去拜訪一段時間。我有些放心不下父親的傷勢,於是在母親問了我是否要一同去之後,我點了點頭。


但也是在這一段時間,不知為何,在崔致上到高三的時候,他的身子突然就差了起來,原本櫻紅的唇瓣,這段時間看起來也多是蒼白的。以至於本來就纖瘦的少年,看上去更添清致之感。


對於越來越多的情書,崔致也隻是笑一笑,他笑的時候,便顯出幾分倦怠之色,連帶著眼睫都在微微顫動。


「抱歉,我妹妹讓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他又拒絕了一封情書,在初夏的陽光中,顯得懶洋洋的。


那對面的女生咬了咬唇道:「是高二的顏茴嗎?……可是,可是你姓崔啊。」


於是這顏容絕麗的少年,眼波流轉,微微笑出一朵梨渦,

在女生看呆了的視線中,緩緩道:「異母異父的妹妹,不行嗎?」


他信手將情書放回女生的懷中,漫不經心地往回走,正巧看見在走廊轉角的我。


「說曹操曹操到。」崔致笑一聲。


我自然已經看到那一幕,便不贊成地批評他:「你拒絕也不該把我當理由。」


少年便舉著手,委屈地開口:「下次不會了,我一定記著。」


我看他,無奈地嘆氣。


他又突然思索起來:「你說,我要不然真的改姓去你們家吧?顏致、顏致……聽上去像顏值?」


我:「……說不定真能把崔叔叔氣醒。」


少年笑:「那確實是個好辦法了。」他同我一起往外走,看見不遠處有男生在打籃球,那蒼白的面容上便微微皺起眉來。


我微微側過頭去,看他不經意間皺起的眉頭,不由問道:「怎麼了,阿致?」


聽到我的聲音,崔致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他側過頭來,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沒事。


我順著他本來的視線看過去,在那群打籃球的男生身上頓了頓。


初夏的陽光很耀眼,這群正處於青春年紀的少年們,盡情地在這片天地間揮灑著汗水,數人手中的籃球,便如墜落人間的太陽,在空氣中劃過弧線。


那片陽光之地,照亮的是我與崔致的同齡人。但當我收回視線,看向身旁的少年時,他卻站在屋檐的陰影下,半明半暗。


盡管在面向我時,他下意識地露出那一朵淺淺的梨渦,但眉眼間的疲憊之色,卻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了。


明明是一樣的年紀。


一半在陽光之下,一半立於陰影之中。


我忽然有些恍惚。


現在在我身旁的,到底是我認識了十七年的……那幼稚卻又體貼、溫柔卻又狡黠的崔阿致,還是那本系統文中等待著女主救贖的崔致呢?


不知為何,我的胸口處突然冰涼起來,凍得我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小茴香豆,我和你說,前幾天我們班還有男生,想要你的聯系方式呢。


崔致已經轉過頭去,他看著那群打球的男生,露出一絲不知是何意味的笑來,「你看,就在那群男生裡面。」


我微微一愣。


少年低下頭,喃喃自語:「他想拐走我的妹妹……真是想得美。」


說到這裡,他又抬起頭來,一面握住我的手,一面往陽光處走去。


妹妹。


他不是第一次這麼稱呼我……自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崔致的妹妹……顏茴。


我正在發愣間,手突然被他握住,下意識便抬起頭來:「阿致……」


但我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就在我的視線中,這半明半暗、還沒有踏進陽光的少年,驀然松開了我的手,幾乎是一個踉跄,差點摔下臺階。


我慌忙扶住他,喊他的名字。


崔致幾乎整個身體都掛在了我的身上,他臉色蒼白,合著眼喘氣,似乎是想要安慰我,他抬起手臂,卻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周圍有人看見這一幕,也忙圍了上來,老師則慌張地打了電話找醫生,

一面忙問道:「崔致同學,你還好嗎?還能聽見說話嗎?」


我緊緊抓著崔致衣角的手指在無意識地顫抖,我一聲又一聲喊著他的名字,而他終於微微睜開了一點兒眼睛,向著我吃力地彎起唇角。


他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來:「小茴香豆,沒事兒,別擔心。」


等到醫生趕來時,崔致的面色已經好了許多,他安慰我地搖了搖頭,又向著想要把他帶去醫院的醫生說道:「沒事,我可能隻是有些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眉頭仍因為疼痛而微微皺起。


醫生一再勸誡,崔致卻隻道,他前些天也去醫院看過,沒什麼大事。


說起「醫院」時,我不知道崔致是否發現,他已經會下意識地皺眉。


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厭惡醫院——


是在醫院輾轉一年多最終去世的崔阿姨,還是至今昏迷不醒的植物人崔叔叔?


隻是為了崔叔叔,他仍舊需要頻繁地來往於醫院。


對面的醫生看向我,

想要我跟著一起勸勸崔致。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既然阿致說沒事,那就下次吧,我陪他一起去趟醫院。」


身旁一聲不吭的少年,正若有所思地仰著頭看天空,聽到這句話,他微微低下頭來看向我。


等到醫生走了之後,崔致才想起什麼似的,說:「我記得你要和顏阿姨一起去趟泸州。」


「聽說泸州的那位老中醫很厲害。」


「要去多久?」


「應該隻是一段時間。」我搖搖頭,「去之前,你得和我一起去趟醫院。」


他笑了笑:「小茴香豆,你不信哥哥嗎?我前些天才去過,檢查都還在呢,沒什麼問題。」


崔致後來也的確將那些檢查都給了我看,說不用擔心,他真的沒什麼事。


我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堆報告,裡面的確沒有檢查出什麼問題。醫生給出的建議也隻有好好休養。


雖然檢查報告上沒什麼問題,但我仍舊有些不放心,崔致隻好發誓,說就算我去泸州的那段時間,

他也必定周周去醫院檢查向我報告。


也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在崔致交給我的這一疊報告中,我看到的最多的檢查,是與腦部有關的。


但如果阿致是低血糖,又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與腦部有關的檢查?


天氣稍微涼快下來的時候,顏母先帶著顏父去了泸州。我本來準備陪崔致去醫院檢查,過個幾天再去泸州。但是崔致卻總不願意去醫院,催著我去泸州。


無奈,我隻得先訂了去泸州的機票。


司機過來接我的時候,崔致就站在門口送我。


這時候的梧桐樹還是翠綠的,他站在樹下避著陽光,我絮絮叨叨地和他說話:「你之前和我說過,要每周做一次檢查的,你記得吧?」


崔致懶懶地點點頭,他好像沒有睡醒,眼下淡淡的一片青色。


「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都有黑眼圈了。」我正想再說,他卻已伸出手來,將我輕輕往車子旁邊推了推,說道:「就是不小心熬了夜,我保證下次一定不會了。

好了,你快去吧,趕不上飛機怎麼辦?」


司機下了車提行李,崔致笑著和他打了聲招呼:「王叔,路上小心。」


「把小姐送到了一定給你發消息,放心。」司機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提醒我道,「時間不早了,小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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