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至於賢妃——也就是太子的生母——此人的性格過於與世無爭,遇事小心謹慎,從不出頭,帶出來的孩子也不如二皇子那般活潑。
「哦。所以煜兒喜歡哪個啊?」盛雲霖問。
「我看他哪個都不喜歡。」蘭草翻了個白眼,「但貴妃覺得自己可討人喜歡了,和當年你宮裡那個顧章清一樣。」
「你可別在謝斐跟前提起這個人!」盛雲霖趕忙道。
就謝斐那個醋勁兒,她可不想再領教了。
此番蘭草先騎了匹快馬來了她這兒,太子的車駕還在後面。闲聊了一下午,大隊人馬便也到了。
盛雲霖上一次見太子若華還是六年前,就在她的未央宮裡。她就記得這個孩子挺乖的,別的也沒太多印象。
此時小小的孩子被人從馬車上抱下來,極似他父親的面容上,鑲嵌著一對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不同於謝斐那對琥珀色的眼眸,
若華的瞳仁黑如點墨,濃得化不開。他並不怯懦。至少,不如外界所說那般怯懦。
他隻是恭敬地站在盛雲霖的面前,規規矩矩地對她行禮:「若華參見姑母。」
盛雲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同樣貴為太子,陳煜六歲的時候,絕對不是這個樣子的。
天家最尊貴的孩子,不會這麼恭敬、這麼拘謹。
但他的眼神又是那般清明,騙不了人。
——這孩子其實心裡什麼都知道吧?
「若華,過來。」盛雲霖對他招了招手。
年幼的孩子遲疑了片刻,卻還是走上了前去。
盛雲霖問道:「你知道你父皇為什麼會送你來這兒嗎?」
他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盛雲霖忽然很心疼這個孩子。她不用細想都能猜到有人跟他說過什麼——你的父皇不要你了,所以把你打發出宮,送到遙遠的西南去。
「不管你之前聽到了什麼流言,這一刻開始,全都忘掉。」盛雲霖鄭重道,「你父皇送你過來,
隻有一個原因,就是希望你日後成為一名合格的君王。太傅大人會是你的老師;當然,我也是。」「……嗯。」孩子點了點頭。
*** ***
又兩年,長公主與謝太傅歸京。
謝斐正式出任丞相,實行變法。坊間傳言,本來謝影湛會刷新他祖父謝襄三十六歲就出任丞相的紀錄的——八年前就該他入閣拜相了——奈何謝大人的心之所向隻有長公主一人,陪著長公主在外頭待了那麼多年,直到今天方才回京。
跟著長公主與謝相回來的,還有東宮太子。
兩年前,皇上秘密把太子送出了京城,也不知到底送去了哪兒。朝堂內外流言四起,皇上皆避而不答,隻說請了專人教導太子。
如今答案揭曉:太子原是跟著長公主和謝相,在西南住了兩年。太子殿下的啟蒙老師,自然也是謝相。
一時間風雲變幻。這京城,怕是又要變天了。
長公主回未央宮小住,連帶著開了場花宴。
有人細數過長公主自攝政以來舉辦過的三場花宴,每場的意義都極為深遠。還有人尋出了一些別有深意的蛛絲馬跡,比如靜妃娘娘便是當年長公主在花宴上看中的,彼時左家正在和謝家議親,所以長公主到底看中的是靜妃還是謝大人,這個事兒不好說。
但總的來說,長公主開花宴,一定是想要向外界傳遞一些信息。
花宴上極為熱鬧,宮妃、皇子、公主們齊聚一堂,還有相當多的皇室宗親受邀參加。長公主從南邊帶了許多奇花異草來,不乏齊國獨有的品種,倒是讓人大開眼界。
二皇子看上了長公主從齊國帶回的一盆緬栀子。花瓣潔白,花心淡黃,京中從未見過,很是特別。
年僅六歲的二皇子愛不釋手,很想據為己有。
貴妃笑道:「你若想要,得問問長公主殿下同不同意。」
盛雲霖道:「沒什麼好不同意的。二皇子喜歡,搬走就是了。」
「那本宮便替若瑾謝謝長公主了。
」貴妃施施然道。對於後宮女子的這點小心思,盛雲霖還不想點破。今日眾人都在看她的態度,一盆花本不要緊,但由她賞給二皇子,便又顯得要緊了起來。
若華立在一旁,正靜靜地看著櫻花的花枝。
這棵櫻樹,是八年前長公主離京後,皇上命人從江寧移栽至未央宮的。眾人不解其意,至今也不明白皇上為什麼好端端地要從江南挪一棵古樹過來。
盛雲霖倒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棵古樹。如今正是四月,人間芳菲季,恰逢這株晚櫻盛開,花瓣重重疊疊,像粉色的雪一般漸次飄落。
「太子殿下喜歡這個?」盛雲霖問。
若華點點頭。
盛雲霖微笑道:「這花枝的香味極淡,需要細細地賞聞。摘幾枝來,放你床頭如何?」
若華又搖了搖頭:「父皇很喜愛這棵樹,不能隨便摘的。」
「不打緊。」盛雲霖淡淡道。
她抱起了若華,把他抱到了花枝跟前:「摘吧。」
若華看了盛雲霖一眼,
而周圍人的目光則全部集中在他們兩個身上。他略有些不自在,但還是伸出了手。「啪」的一聲,花枝折斷。
盛雲霖笑著放下了他:「很漂亮。」
眾人神色各異。
盛雲霖又對站在宮妃之中並不顯得出挑的章賢妃道:「賢妃,若華在本宮身邊兩年,本宮覺得他秉性誠毅,不驕不躁,是個好孩子。如今回了宮,還需要你細細教導才是。」
賢妃走了出來:「多謝長公主贊譽。」
「你養育出了這樣的太子,於社稷有功。即日起,便晉為皇貴妃吧。」
說完了這番話,不等賢妃跪下謝恩,盛雲霖便離了席。
前朝說她從未託夢給皇上過,那如今她就親口說出來。
入夜後,白日喧鬧的未央宮又安靜了下來。
侍者皆候於室外,屋子裡僅有三個人,一桌清淡的家常菜,一壺溫酒。
盛雲霖掃了眼席面,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陳煜:「你做的?」
陳煜微怔,半晌才道:「……怎麼看出來的?
」「都是我當年研究了很久的,如何會不記得。」盛雲霖勾了勾唇。
在掖幽庭的那些日子,她能弄來的食材有限,總是想換著花樣做給陳煜吃,也由此練就了一手好廚藝,不過後來都荒廢得七七八八了。
卻沒想到,陳煜把她當年做過的那些菜,在她時隔多年回宮後的這一天,又做了一遍。
蘭草笑道:「他平時自己做了吃不完,就賞到別的宮裡去。後來他一進廚房,各宮就開始眼巴巴地等著,還覺得是天大的恩寵呢。」
對於蘭草揭自己老底這事兒,陳煜覺得很沒面子,嘀咕道:「那總得練手吧,又不是頭一次做就能學得會的。」
「哦,那你下次練練糖醋排骨,我最近比較愛吃那個。」盛雲霖道。
陳煜拿著筷子的手一滯。
「愣什麼?」盛雲霖垂眸低笑。
蘭草「呵」了一聲:「他在想練手的失敗品送去哪個宮。」
「你再亂說,下次就送你那兒去。」陳煜瞥了她一眼。
這些年裡,陳煜自顧自地做了很多的事兒。
翻修了當年他們一起念過書的上書房。
從雞鳴寺裡移栽了那棵古櫻樹到未央宮。
後來甚至在未央宮裡搞了個小廚房,把盛雲霖當年給他做過的菜式全部學了一遍。
第一次做的時候味道很糟糕,後來慢慢變得可口了起來,他卻根本不想動筷子,就隨意賞了下去。
……
從來沒有想過,還有和阿姊坐在一起,這樣吃家常菜的一天。
就像多年前他們在掖幽庭的時候,也是他倆加上蘭草,在那個柴房改出來的小破屋子裡,盛雲霖和蘭草炒了好幾個菜,三個人圍在一起吃飯聊天。
如今換作他來下廚了。
陳煜想,估計自己在後人眼中會成為那種愛下廚的皇帝,和木匠皇帝、畫家皇帝之類的歸為一類……算了,誤會就誤會吧,也不是很重要。
時光變得綿長起來。
歲歲年年,共佔春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