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齊天漢五十四年,天漢帝駕崩,太子李景澈繼位,改號永定。
半年前,齊國浩浩蕩蕩的儲位之爭最終以嫡系一脈取勝、梁王被貶為庶人告終。而後,年輕的太子登上至高之位,接受萬民朝拜。
太子原是先皇膝下的十七皇子。起初,有很多人並不看好這位十七皇子。一方面是他太過年輕,和年過四十的梁王比起來,朝中勢力的積累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另一方面,他同胞兄弟乃前任太子,先皇後與先太子都對他頗為寵愛,是以十七皇子不僅看上去不像是有什麼治國之才的樣子,說和紈绔比肩也不算多過分。
誰知這頭年輕的獵豹,卻在母後與兄長皆薨逝後,露出了他的獠牙。不僅橫掃了梁王一黨,更是得到了來自鄰國陳國皇室的支持,繼位時,甚至收到了陳國派使臣送來的賀表。
齊國皇宮,勤政殿內。
盛雲霖輕抿了一口魁龍茶,品了品,點頭道:「不愧是齊國享譽九州的『魁龍』,
的確茶香撲鼻,回味無窮。」「能得長公主一句贊譽,我讓商隊把這魁龍茶運到陳國去販賣,想必不愁銷路了。」李景澈笑道。
「你們齊國多山,不適合農耕,倒是盛行經商。你為了你們齊國的商人在各國行商方便,這才以齊國商會的名義建了匯通銀莊。最後你能繼位,齊國商會幫了不少忙吧?」盛雲霖問道。
「長公主分析得都對。」李景澈毫不避諱。
「可惜呀。」盛雲霖嘆道,「你們齊國的那些老家伙,當初還當你是個玩心大的孩子,認為你不過是瞎折騰罷了。」
「當年也是真的瞎折騰。」李景澈替她添上了茶,「誰能想到會有今天呢?還能與長公主坐在這裡,闲來飲茶,坐觀風月。」
盛雲霖本想讓李景澈上些好酒來,卻被李景澈給否了,生怕她又給喝醉了,謝影湛再甩一個冰霜般的眼神過來,可讓人消受不起。
不過謝太傅也是真的護短哪。李景澈心想。
窗外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綿綿的雨絲打在翠竹上,隔著梅花窗望去,園林裡滿是如水般的綠意。一個挺拔如青松的身影,手執一柄油紙長傘,從這滿目的青翠欲滴中踏步而至。
「斐斐——」盛雲霖小跑了過去,拉住來人的手。
「真肉麻。」李景澈很做作地抖了抖,「沉溺於濃情蜜意的人就是這副樣子嗎?」
「你懂什麼!」盛雲霖回頭,兇了李景澈一句。
李景澈「嘖」了一聲。
他確實不太懂。誠懇地說,他李景澈這輩子並沒有喜歡過什麼姑娘,也很奇怪謝影湛為何這麼多年來隻對陳朝的這位長公主殿下死心塌地——他固然很敬佩這位長公主,可娶回家?算了吧,無福消受。
最近朝堂上為他的婚事吵翻天了,遠沒有當初當皇子時那般逍遙自在,他甚至問盛雲霖陳朝有沒有公主可以嫁過來和個親,以解他燃眉之急,卻被盛雲霖甩了個白眼說「陳朝過去三十年來就我這一個公主,已經嫁人了」。他隻能攤了攤手。
此時,李景澈對謝斐微微一笑,道:「謝大人,明知道你們夫妻二人來我國是遊山玩水的,卻叫你來處理公務,真是過意不去。隻是,我與長公主聊到了兩國結為友盟、化幹戈為玉帛之事,因此不得不請謝大人入宮詳談。謝大人曾在陳國禮部任職多年,又曾出使我朝,這件事跟你談,且有長公主從旁見證,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無妨。」謝斐淡淡道。
「謝大人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李景澈揶揄道。
謝斐「嗯」了一聲,似乎是做實了這樣的評價。
李景澈屏退了宮人,勤政殿中隻剩下他們三人。從日頭高懸到繁星點點,從雜亂無章的草稿到有條有理的草案,一份結束了陳齊兩國多年恩怨、影響後世百年商路的合約,在這間宮室裡悄然誕生。
……
草案擬完時,已是深夜。
李景澈揉了揉手腕,放下筆,道:「都這麼晚了,二位今晚就宿在宮中吧。正好,我有一處地方想請謝大人看看。
」「不請我?」盛雲霖奇道。
「長公主想來,自然無人會攔。」
「何地?」謝斐問。
「我父皇的書房。」李景澈道。
他做了一個引路的手勢,帶著盛雲霖與謝斐二人走出勤政殿。
齊國皇宮內的燈籠像是長長的畫卷那樣一路鋪陳開,有螢火蟲在其中搖曳,竟是一種別樣的美感。齊國地處南端,一年四季裡有一半都是夏日,春秋不長,冬日更是尤其的短。就連皇宮內都栽種著各種奇花異草,終年花開不謝。
他們三人行了大約半刻的工夫,這才到了一棟頗為簡樸的殿宇之外。
「勤政殿是我齊國歷代帝王處理朝政的地方。而這兒,是我父皇闲時讀些雜書、賦詩作畫的地方。」李景澈推開了門。
這方殿宇內裡並不算寬闊,但是陳設很是精致,且有其主人很濃的舊日痕跡,仿佛一打開門,就能看見原主人曾經在這裡生活的影子。
金絲楠木的長桌上,擺著一封封疊放著的信,
最上面用一枚青玉流雲劍穗壓著。看到那劍穗的一瞬間,謝斐略有些失神。
「在父皇重病難起前,他還日日到這書房裡來。這裡保持著他最後一次來這裡時的模樣。」李景澈嘆道,「也就是兩個月前的事情。」
「……」謝斐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問道,「當年我祖父和你父親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是。我父皇都告之於我了。」李景澈亦看向那枚劍穗,目光裡有惋惜之意,「九年前,你就是帶著那枚劍穗出使我齊國的。」
「嗯。」
盛雲霖忽然間想起了李景澈曾經跟她說過的那個故事。
……
「謝影湛用了一件信物。這信物本是他祖父謝襄的。謝襄年輕時出遊,與一同齡人相交,互相引以為知己,誰知此人竟然是大齊的皇太子。當時兩國相爭已有多年,齊國太子的身份真相大白之時,謝襄寧為玉碎,也不肯再繼續與敵人相交。二人訣別前,齊國太子曾贈予謝襄最後一件信物,
是為一個承諾,亦有虧欠之意。此後,死生不復相見。謝影湛出使齊國時,當年的太子已然當了四十五載皇帝,垂垂老矣了。見此信物,恍若隔世,潸然涕下。」……
想來,這枚劍穗,便是齊國先帝做太子時,曾贈予謝襄的那件信物。
李景澈對謝斐道:「當年我父皇遊歷陳國,不慎暴露身份,被押入獄中。彼時兩國呈對立之勢,當地官員想要一人獨吞生擒敵國太子的功勞,直接押送入京,是以沒有對外聲張。你祖父謝襄得知此事後,方恍然自己一直視為摯友之人,乃敵國太子。
「他本是個文人,雖足智多謀,卻並不懂什麼武藝的。便是腰間佩劍開了刃,也隻是日常裝飾用。可那日,他卻獨自一人籌謀了整場劫獄,深入獄中,親自帶走了我父皇。
「父皇說,那晚可謂九死一生。即便謝襄有萬全之策,卻也還是沒什麼劫獄的經驗,在最後關頭驚動了守衛,二人被追殺了一路,
直至逃無可逃。我父皇受了傷,無力用劍,那是謝襄平生第一次使劍,一通胡亂劈砍,跟劈柴似的。即便如此,他也還是死死把我父皇護在了身後。「若非地方官員下了必須留我父皇活口的命令,那些人早就下狠手了,他們二人根本撐不到援兵抵達。不過萬幸,雖然最後謝襄身負重傷,但齊國的援兵還是及時趕到了。
「二人脫險後,我父皇本想將謝襄帶回齊國,卻被謝襄嚴詞拒絕。他說他冒死救了我父皇,已全了兄弟之誼,但國仇家恨卻不可放下,也不能放下。」
李景澈講述得極慢。
明明已經是近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卻恍如昨日一般。
「謝襄的那把佩劍,本是附庸風雅之物,算不得什麼名刃,早就在那場惡戰中被斬斷了。隻是我父皇默默拾回了這枚青玉流雲劍穗,一直留在身邊,直至重新贈予謝襄。那時的謝襄已是陳國最年輕的丞相,兩國在楚江南岸交戰,生靈塗炭。謝襄奉命前去和談,
最終得到了這枚劍穗。而後,兩國都退兵了。」李景澈道,「那是他們兩個,此生最後一次相見。」謝斐拿起了那枚劍穗。
這枚劍穗他幼時便見過,祖父時常拿出來端詳。他總是奇異於祖父從不配劍,卻為何如此在意這樣一枚老舊的劍穗?明明絲線都起了絮、泛了黃,邊角也蜷曲了。
後來他出仕,祖父故去前,將這枚劍穗置於一檀木盒中,交予他,說哪日陳齊二國再度開戰,此劍穗可解燃眉之急。但即便如此,他也此生都不希望這劍穗有用武之地。
彼時的謝斐不解其意,直到後來在陳國皇宮的御書房中,發現皇上總是日日對著一副少女的畫像出神。
那神情,和他祖父對著那枚劍穗時,一模一樣。
如今這劍穗下,壓著厚厚的一疊信紙。
每一封信的開頭,都是「謝襄」。
——他們年少時,也是這樣直呼其名的吧?
隻是這麼多封信,寫了大半輩子,卻從未寄出過。
「我有的時候會想,
若當年不是兩國勢同水火,結局是否會有所不同?」李景澈嘆道。「會。」謝斐道,「至少從現在起,一切都有所不同了。」
再也不會有那樣的亂世了。再也不會有那樣被迫分道揚鑣的摯友。
百年的盛世將自此而開,他們的後人都將攜手並肩。
番外 3:長憶
盛雲霖與謝斐告別李景澈前,李景澈給了二人一盒線香,說是遲到的新婚賀禮。盛雲霖揶揄他這遲到遲得有點兒久,他倆成親都有大半年了,李景澈卻信誓旦旦地保證這份禮物一定會符合他們二人的心意。
李景澈道:「此乃我朝至寶,名為『夢忘憂』,點燃它入睡,可以在夢中實現心願。因制作它所用的忘憂草年產量極少,便是宮中也沒有多少。」
盛雲霖不以為意道:「我平日裡做夢,也能心想事成啊。」
李景澈笑道:「我還沒說完呢。它最神奇的地方在於,你倆睡前點著了,可以一同入夢,進入一個同樣的夢境,
然後一同圓夢。」「這倒挺有意思的。」盛雲霖登時來了興致,「也不知我和謝斐會夢見什麼?」
當天晚上,盛雲霖便燃上了這線香。線香本身散發出一股草木的清香來,倒是好聞得很,似乎是有安神的作用。
謝斐倒是沒抱什麼期待,對盛雲霖道:「若兩人的心願不一樣,又如何能一同入夢?」
盛雲霖道:「你怎麼就那麼肯定,我倆的心願不一樣?」
「那你的心願是什麼?」謝斐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眸中像是有月光在流動。
借著燭火,盛雲霖看他那對眼睛,又一不小心看出了神,隻是託著下巴笑道:「我不告訴你。」
謝斐淡淡地笑了笑,輕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睡吧,晚安。」
*** ***
長憶公主相親相了大半個京城的適齡青年後,最終由皇上一錘定音,定下了前丞相謝襄之孫、文武雙料狀元、如今翰林院在職的謝家嫡長子謝影湛。
兜兜轉轉了一圈,還是回到了原點。
隻是大家都不太能理解,既然最後尚主的還是一開始就最熱門且八卦傳得滿天飛的那個候選人,又為什麼要折騰大家一通?平白給了不少世家子弟沒什麼用的希望和期待,結果都落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謝家倒是開開心心張羅起婚事了。婚期定得很早,皇上把長憶公主母親華陽長公主生前的公主府重新修葺了一番,賜予長憶公主作為婚後的府邸。禮部也隨之忙碌了起來,恨不得立刻把公主嫁出去。
禮部尚書的嫡親兒子兼京城八卦頭子翟聞濤,給眾人帶來了第一手的八卦消息。
「其實這個事兒是這樣的。」翟聞濤對狐朋狗友們道,「這段時間咱們不是在跟北漠議和嗎?人家派了使臣來,要進京詳談。皇上琢磨著不對勁兒,有什麼事兒非得到京城來談啊?大家很快就回過味兒來了——這絕對是想求一位公主去和親哪!可咱們長憶公主是什麼人?
那是皇上的眼珠子,天天捧在手心裡,和太子平起平坐的!皇上生怕後面進退兩難,就趕緊把公主給嫁了。」狐朋狗友們問道:「那為什麼最後定下的還是謝影湛?不是說,去年謝影湛剛中狀元那會兒就拒絕尚主了嗎?」
「他可能現在想通了?」翟聞濤猜測道,「不過最近我在翰林院日日對著他,也沒見他不高興,不像是被逼無奈。」
有人不屑道:「他那個人,又看不出來表情的。別最後成怨偶啦,又是雞飛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