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待蘭草確定人走遠後,輕聲問盛雲霖:「他真的會相信咱們剛才說的那番話嗎?」
「不知道。」盛雲霖搖搖頭,「過些日子就知道了。看他的反應便是。」
蘭草遲疑了片刻,還是問道:「雲枝,他過去的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盛雲霖卻道:「有些事情,不要多問。」
蘭草蹙起眉。
當年的徐姑姑、現在的徐尚宮,也是這般叮囑她的——對雲枝的事情不要多問,她說什麼去做便是。
可這次盛雲霖讓她做的事情實在太危險了。她居然和自己聯起手來去騙陸之淵,那可是執掌禁衛軍的正二品都督啊!若被發現了,十個腦袋都不夠掉的!
似乎是看出了蘭草的不安,盛雲霖對她道:「你還記不記得兩年前,尚宮娘娘指了我繼任掖幽庭掌事姑姑時,我問你的話?」
不等蘭草回答,盛雲霖接著說道:「我當時問你:『我曾受你恩惠,才不至於死在這裡,而如今升上去的是我、不是你,
你可怨我?』你回答說:『即便當上管事姑姑又如何呢?還不是一輩子被困死在這個鬼地方。若你對我有一絲歉疚,或者感謝,那待你有機會出掖幽庭之時,便把我也戴上吧。』我答應了你。」「時候差不多了。」盛雲霖幽幽地道,「我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我會帶你出去。」
蘭草不知道為什麼盛雲霖可以這麼自信。
可這些年來,盛雲霖卻一直出乎她的意料。
最終,蘭草咬咬牙道:「行,我便陪你賭這一把!你可千萬不要輸啊!」
聽見這番話,盛雲霖微愣。她恍然間覺得有些熟悉,似乎很多年前有人對她說過:你不會輸。
她已經記不清楚是誰在什麼狀況下說出那番話了,可這四個字,她卻始終牢牢記得。
「我不會輸。」她對蘭草道,「絕不會。」
*** ***
夜深了。宮門早已落了鎖,巡夜的太監們提著燈籠,在寬闊的道路上一遍遍穿梭。
盛雲霖正在走一條她這些年走了無數遍的路:從上書房到掖幽庭的路。她不過是例行深夜來此拿些書,也能熟稔地避開巡邏的人,多年來從未出過差錯。可這一次,偏偏,一雙大手突然從她身後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拉到了旁邊的巷道裡。
他們剛隱沒進去,轉角處便來了一隊巡邏的人,如同神出鬼沒一般。
待到人走之後,盛雲霖的身後傳來陸之淵低沉的聲音:「大半夜的,你亂跑什麼?也不知道小心一些!」
他的話語中帶著些許責備。
盛雲霖道:「大人不也半夜在此嗎?」
「我是有皇上口諭,今晚留宿宮內的。」陸之淵沒好氣道,「皇上最近身體不大好,疑心病也變重了,晚上巡邏的人加了一倍,以往不去的地方現在也會去了。」
「……多謝大人相救。」
其實沒有陸之淵這一出,盛雲霖自認也不會被發現。但此時她更想知道,陸之淵是什麼時候開始跟著她的。
——他發現自己進上書房了?還帶了書出來?
盛雲霖試探著問道:「大人不問我半夜為何在此處嗎?」
卻沒想到,陸之淵「呵」了一聲,朝她笑笑,目光中帶了些許玩味:「不外乎是為我打探消息,不是嗎?」
「……」看來是自己想多了。盛雲霖想。
不過她真沒想到,陸之淵居然這般好忽悠。
「如今我這兒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辦,不過可能會喪命,你願不願意?」陸之淵問。
「好。」盛雲霖想也不想便回答道。
陸之淵蹙眉:「你都不問問是什麼事,就這麼答應了?」
「我與大人相識也有半年了,這是半年來,大人是第一次主動讓我替您辦事。」盛雲霖平靜道,「那就意味著大人開始信任我了。」
陸之淵眯起了眼睛。
良久,他道:「好。此時若成,你會成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之一。」
「……」盛雲霖嘆了口氣,「陸大人,我連死也不怕,
自然是不在乎這些的。說吧,需要我做些什麼?」陸之淵附身,在她耳旁低聲道:「我要把你,獻給皇上。」
*** ***
中秋佳節時,陳焱照例於宮中設宴款待群臣。大殿之內,歌舞升平,衣著流雲廣袖的曼妙宮人為挨桌添上佳釀,王公大臣們推杯換盞,一副熱鬧歡騰之態。
謝斐的座次並不低。他外放了三年,政績考核年年是最上等,再回朝時,已然升任四品官員,進入上三品指日可待。同輩人都在猜他下一次升遷會是什麼時候,而勳貴之家莫不感嘆謝家這一代當真出了個人才,僅憑謝斐一人,這書香世家的鼎盛又至少能延綿三代不止。
可能唯一不足的是,謝斐性子太冷,不愛與人交際。便是這等宮宴的場合,也是獨自一人自飲自酌,誰的酒也不敬。
隻能說,謝家向來清貴,有冷淡的資本。更何況,皇上都不管他,旁的人也就見怪不怪了。
宮宴之上,
舞姬正在臺上獻藝。仙袂飄飄,玉液瀉金,一如天人之姿,臺下無不叫好,就連稱病多日的皇上也起了興致,一邊飲酒,一邊目不轉睛地瞧著。就在這時,兩個舞姬分別從兩頭拉開了一張空白的長卷,忽有一個帶著青色面紗的女子從後方旋轉而來。她的衣著與其他人皆不同,便更加顯眼了三分,而那雙靈動的眼眸,更是在滿室的燈火下顯得顧盼生輝。
謝斐手中的酒杯一停。
臺上的女子手執一筆,旋轉至長卷前,潑墨而就八個大字:乾坤日月,四海升平。
此時樂器聲將將好定住。一舞畢,臺下掌聲雷動,臺上的燈籠也在下一秒全部熄滅了。
謝斐的酒杯一下子脫了手,掉落在地。隻因周遭人聲鼎沸,無人注意到他這邊小小的意外。
皇上也愣住了。
他招來身邊的大太監,問道:「最後那個寫字的女子,是誰?」
大太監回道:「奴婢這就替皇上去問問。」
「找到後,帶她過來見朕!
」謝斐沒跟任何人打招呼,便提前離了席。
他直奔舞姬們休息的偏殿而去,門口的嬤嬤嚇得趕忙攔住了他:「這位大人,此處不可擅闖!」
「讓開!」謝斐卻用力甩開了嬤嬤拉住他的手。
他本是習武之人,真用了力氣,嬤嬤自然招架不住,生生被甩到了一旁去。謝斐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失去理智,可他依舊面不改色地闖了進去。
偏殿之內,滿是適才獻舞的舞姬。眾人突然瞧見一個身著官服、面色甚至有些蒼白的男子闖入,嚇得一時間不敢動彈。
謝斐快速地掃視了一圈,卻沒有瞧見他想要的人。
「剛才青衣女子呢?」
「這、這兒沒有什麼青衣女子呀?」嬤嬤答道。
謝斐又看了一圈,確認沒有剛才臺上的人,便立刻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不,他不會看錯。
——就算那被面紗遮住的半邊臉看錯了,那一手字,他也不會認錯。那是他當年一張張細細地圈改、指點出來的一手好字,
他又怎會認錯呢!這麼多年過去了,這是謝斐第一次心跳加速到如此地步。周圍的人聲和風聲似乎都自動被屏蔽了,他的世界萬籟俱寂,隻剩下胸腔裡的鼓點在密集地砸下。
她還活著……她一定還活著,就在這深宮之中!
宴席上,大太監回道:「皇上,舞樂坊那邊說,原定寫字的舞姬病了,因而臨時找了位練過字的宮女來替她的,也沒記錄在冊,此時怕是不好找哪……」
「宮女?那你把所有的宮女都排查一遍就是了!」陳焱不悅道。
「是。」大太監低著頭回道。
而另一邊,盛雲霖早已回到了掖幽庭內。
蘭草正替她卸著妝面,低聲道:「皇上已經開始派人找你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出去?」
「不著急。」盛雲霖道,「該欲擒故縱的時候,便不要出現得太早。」
「也是。太容易得到的,便不會好好珍惜。」蘭草感嘆道,「不過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意在皇上。我原本以為,
你會讓陸大人帶你出宮的。」盛雲霖不語。
她沒準備糾正蘭草,因為她要做的事情,誰都不能知道。
她需要盟友,卻也注定沒有真正的盟友。除了陳煜,所有在她身邊的人,都隻是棋子大小的區別。
*** ***
盛雲霖完全沒有預料到,謝斐會找到掖幽庭來。
其實那天宮宴她看見謝斐了。也不知怎麼的,她出來後的第一眼便瞧見了他。當年狀元宴初見,盛雲霖十四歲,謝斐十七歲。她記得當時的謝斐背挺得筆直的,氣質清冷,眉眼間卻仍是少年人的影子。如今六年多過去了,席上的謝斐成熟了很多,就連那冰一般的氣質,也似乎化為了涼玉一般。
如今舊人就在掖幽庭外。為他通報的人是蘭草,她其實並不認識謝斐,隻對盛雲霖描述了一番:那人看著年紀輕輕,卻穿著四品官的鴛鴦補服,還有那張臉,實在是好看得有點兒過分了,就是看上去冷冰冰的,
不太好接近。盛雲霖幾乎一瞬間就反應過來是誰了。她本想讓蘭草回絕,說自己不在,但轉念一想,謝斐既然都能找到掖幽庭來,那必然是確認她在這兒了,她根本躲不掉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這些年來最害怕的事情,應該就是被人發現身份;而如今謝斐找到了她,她卻並沒有絲毫擔憂或者害怕的情緒。
她最終還是讓謝斐進了掖幽庭。
正是醜時,一天中太陽最盛的時候。謝斐推開門的那一剎那,金色陽光順著他的長發流瀉了下來,為他這張一如往昔冰冷的面孔鍍上了一絲暖意,像是一瞬間跨越了六年多的時光,十七歲的狀元郎變成了如今的謝大人。
「長憶。」謝斐喊出了她的封號。
盛雲霖笑笑:「很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我都快忘了。」
「你……一直都在這兒嗎?」
盛雲霖第一次從謝斐的聲音中聽出了遲疑。
她「嗯」了一聲,卻有些不敢去看謝斐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能從謝斐的眼神裡讀出什麼。
會是同情嗎?曾經被那般被溺愛又那般任性驕縱的公主殿下,此時淪為宮中最下等的奴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