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花容的面上多了幾分慌張的情緒,他深知陸之淵這個男人的陰晴不定,特別是……面對獵物的時候。
「你可知,花容是我府上的人。」陸之淵的語調有些危險,「我的人,你也敢這樣對待?」
「陸大人。」盛雲霖直視他的雙眼,「掖幽庭裡每年一進來就說自己有靠山的,沒十個也有八個,我總不能一個個去核實、一個個供著吧?這掖幽庭裡上百號人,我若開了先例,後面又該如何御下呢?就好比您的禁衛軍裡新進了一位達官貴人家的小少爺,您也不可能專程為了人家無視軍紀軍規吧?」
「你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陸之淵勾唇笑了笑,臉上的邪氣更盛,可下一秒,他的笑容便迅速抽離出去,「可我不喜歡別人這麼對我說話。」
盛雲霖不再看他,而是對身旁的蘭草道:「蘭草,你取一份放行文書來,讓陸大人籤了。」
「是。
」「放行文書?」陸之淵挑眉。
「您不是來要人的嗎?」盛雲霖神色不變,「既是您家送來的,本非宮中罪僕,那您要回去也無妨,籤一份文書留個底就行,不然我們這些下人也難做。」
「哦,那我現在不要了。」
盛雲霖眉頭一皺。
花容驚道:「大人,您……」
陸之淵嗤笑著攬住了花容,卻瞧向了盛雲霖:「我要每天都來看看她。」
「您自便。」盛雲霖甩了甩袖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
煙霧氤氲,茶香漫溢。盛雲霖與徐尚宮面對面跪坐著,面前的桌上擺著茶壺與棋盤。
此處是尚宮的居所,距離徐姑姑升任尚宮已經過去兩年了。當年盛雲霖隻是知恩圖報,主動為徐姑姑做了一些事情,將掖幽庭的制度逐步建立了起來,使各組職責分明。未曾想到,徐姑姑升尚宮時,竟特意點了她做下一任掖幽庭的掌事姑姑。
「我聽說,陸都督最近經常去你那兒?
」徐尚宮落下一枚棋子。盛雲霖低頭看著棋盤:「是有這麼一回事。」
「此人非良配,你可要想好。」徐尚宮正色道,「不過有機會出宮,也是不錯的。」
「他不會這麼做。」盛雲霖搖搖頭。
陸之淵眼下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替陳焱尋找一個長得像秦貴妃的人,而且越像越好,以緩解陳焱的相思之苦。
陸之淵是陳焱的親信大臣,若他要一個掖幽庭的女子入府,那勢必會驚動陳焱。假使陳焱好奇,提出要見自己,陸之淵可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更何況,陸之淵直接把她送給皇上,不是更劃得來一些嗎?
但她敢賭,陸之淵舍不得。
他便隻能舉棋不定,日日過來,卻又下不了決心。
其實盛雲霖和秦貴妃長得並不算特別像,隻是眉眼略有些相似罷了。世人皆說秦貴妃運氣好,哪怕紅顏薄命,也得到了帝王極致的寵愛。但隻有盛雲霖知道,秦貴妃也不過是個替身罷了。
一個替身死了,這才會急著去找下一個替身。
盛雲霖不需要和替身長得像,她更像陳焱真正日思夜想的那個人——華陽長公主。若不是這些年她仔細調查了宮廷的秘辛,也不會發現,陳焱和她母親竟有那樣一段過往。
「罷了,你一向是有主意的,我也不喜歡多問。」徐尚宮道,「你好自為之便是。」
盛雲霖確實是有主意的。
她起先並不搭理陸之淵。陸之淵假借看花容的名義來掖幽庭,她完全當沒看到,隻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情。陸之淵為此很生氣,她卻還是冷淡得很,跟陸之淵說自己是宮裡的人,陸大人沒資格罰,若陸大人真的想罰自己,還請去跟自己的上司告狀——順便給他指了去徐尚宮那兒的路。
陸之淵當然也沒去告狀。他若去了盛雲霖處理事務的小屋,盛雲霖會晾著他,但派蘭草沏壺茶給他喝。陸之淵嫌她這兒的茶太差勁,下次來時,便帶了今春的新茶,讓盛雲霖把屋子裡的茶都換掉。
盛雲霖卻讓蘭草把茶都收好,道:「大人來的時候,拿出來泡便是了。」
「你怎麼就確定我還會過來?」陸之淵問她。
盛雲霖看也不看他,道:「陸大人日理萬機,平日裡又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來我這兒,也就是找個清淨地方,偷得浮生半日闲罷了。」
她這番話,換個人說,便會像極了是在恭維陸之淵。可她分明語調如白開水一般,不疾不徐的,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陸之淵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喜歡聽。哪怕他從不缺恭維。
但盛雲霖也很少說這種「好聽」的話。大多數時候,都是陸之淵喝茶,盛雲霖做自己的事情。
有一次,陸之淵探頭去看盛雲霖提筆寫的都是什麼,卻發現她寫得一手極美的小楷。並非尋常閨閣女子所練的簪花小楷那般綿軟娟秀,盛雲霖的字跡工整秀麗,寬綽秀美,隻瞧一眼,便知是下過苦功夫的。
他一下子抽出了盛雲霖正在寫的本冊,
翻了幾頁,是一些事務安排的記錄,卻條理分明到六部主簿都能自愧不如的地步。陸之淵的語調喜怒不明:「你進掖幽庭之前,是做什麼的?」
盛雲霖道:「在先太後宮中做事的。」
再大的謊言,經過五年的逐漸打磨,也該天衣無縫了。陸之淵又接著問了好幾個問題,盛雲霖一一作答,一絲異樣都沒有。
陸之淵這才狐疑地將那本冊又還了回去。
他覺得盛雲霖身上的一切都是謎團。和秦貴妃面容有三分相似,卻又比秦貴妃更美;在掖幽庭裡當總管姑姑,卻又顯得屈才;更重要的是,她似乎一點兒也不怕自己,無論自己用什麼語調跟她說話,她都是同樣的舉止神態去應對。
——她到底是誰?
月餘之後。
盛雲霖正在屋內看書,陸之淵卻目光陰惻地走了進來。
見他神情不對,盛雲霖難得地表現得有幾分「在意」,主動接下了他脫下的披風,問道:「怎麼了?」
「霍玄承那個老東西!
」陸之淵低聲咒罵了一句。盛雲霖「唔」了一聲。
「怎麼?」陸之淵瞥向了盛雲霖,「你有什麼想法嗎?」
盛雲霖搖搖頭:「沒什麼,隻是有些替大人不值罷了。」
「呵,替我不值?」陸之淵覺得有些好笑,「你說說看,如何替我不值?」
「大人掌管軍權,為皇上立下汗馬功勞,光祿大夫卻敢衝撞您。」
陸之淵冷哼道:「他覺得自己是一品大員,而我是二品,便敢對我指手畫腳!」
「這便是我替大人不值的原因了。」盛雲霖悠悠地道,「論功勞,您在他之上,可他的品級卻比您高,這是為何呢?不過是皇上的平衡之術罷了。」
「……」陸之淵的臉色更差了。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情,可能大人想要知道。」盛雲霖道。
「何事?」
「我聽尚宮娘娘說,宮裡新進了一位道人,自稱能用丹藥替皇上調理心病,還可幫皇上在夢中與已故的舊人相會。大約皇上覺得請道人入宮這件事傳出去不好聽,
便沒有聲張。但這丹藥,自古以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不是嗎?」「……」陸之淵聽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手掐住了盛雲霖的脖子。
「咳、咳咳……大人……」盛雲霖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陸之淵用力並不小,他把盛雲霖抵在牆面上,目光陰鸷:「誰讓你跟我說這些的?」
「沒有……咳咳……沒有人……」
盛雲霖的面色開始發青。她的呼吸極為困難,隻感覺自己下一秒便要死在這個地方了。
她閉上了眼。
陸之淵倏然間又放開了她。
她雙腿一軟,跪坐在了地上。
良久,陸之淵問道:「為什麼不掙扎?」
盛雲霖摸了摸生疼的脖子,抬起頭:「掙扎有用嗎?」
她依舊和從前一樣,絲毫不懼和陸之淵的對視。她的瞳孔深不見底,如潭水一般,靜幽幽的。
「你最好不要騙我。」陸之淵的語調十分危險。
陳焱請了道人的事情,當然是瞞不住的。
進來他愈發愛昏睡起來,
進宮請安的大臣無論何時問起,得到的回答都是「皇上正在小憩,大人請稍後再來吧」。日子久了,便有人懷疑了起來,而隻要有一枚宮中的眼線,便很容易得知陳焱身邊都發生了什麼。陸之淵自然也不例外。
但盛雲霖給他的消息是最早的,比所有人都要早。
也不知道那位道人是如何做到的,陳焱似乎真的能在夢中與故人相見,以至於主動地不願醒來,日日服用安神的藥物,宮中也一直點著助眠的香薰。
陸之淵買通了給皇上請平安脈的太醫,太醫說:皇上的身體愈發不好了,隱隱有油盡燈枯的態勢。
太醫還說,皇上在睡夢中,喊的似乎並不是秦貴妃,而是一個叫作「绾绾」的名字。
陸之淵把這個名字默念了好幾遍,卻不記得有過這麼一號人物。
陸之淵又去了掖幽庭。
隻不過這一次,他剛到盛雲霖屋外,便聽見盛雲霖正在和蘭草說話。
「姑姑,恕奴婢直言,陸都督喜怒不定,
上次您都差點兒沒命了……您為何還要替他打探消息?更何況,他也不見得相信。」「他信不信我,並不重要。反正我提醒了他,他總歸是會去查的。」
「他待您並不好。」蘭草的語氣中似乎有幾分責怪,「也沒有要把您從這掖幽庭裡帶出去的意思。」
「……他以前幫過我的。」
「什麼?」
「陸大人以前曾隨陸夫人進宮給太後請安。當時我剛到壽康宮,總是受人欺負,那日正好被他撞上。他替我喝退了那些欺負我的宮女。」盛雲霖緩緩敘述道,「當然,他肯定都不記得了。一個小小的宮女,本就是無關緊要的存在。」
「他那個性格,居然會主動幫您?」蘭草似乎很是詫異。
「他從前不是這樣的。」盛雲霖道,「可他父母去得早,他十幾歲的時候就挑起了整個陸家的擔子,如果再和以前一般仁慈,陸家隻會任人欺凌罷了。當年,若非他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皇上,
連帶著交出陸家執掌的兵權,皇上也未必能那麼快掌握朝局。可偏偏,皇上不這麼覺得。」「還有這層緣故……」
「最是無情帝王心。」盛雲霖嘆了口氣,「我能為大人做的,也就隻有這些了。說起來,可能真的是命中注定吧,我在掖幽庭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認出他了,不過他這輩子可能都不會記起我……」
陸之淵駐足了好一陣兒。
最終,他沒有推開門,而是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