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而臨出北門時,鑾車忽然停下了。
忽然間,有一種危險的氣息襲來。
周圍響起了奇怪的聲音,很多人的腳步聲,緊跟著是冷兵器碰撞的錚錚聲,盛雲霖猛地掀開鑾車的門簾,而驅車的北漠人直接絞住了她的雙腕,拿繩子一捆,又拿一塊疊好的破布塞進了她的嘴裡,便將她丟回了車內。
「想活命,就老老實實待著!」北漠人道。
被這個北漠人用大力氣一扔,盛雲霖的頭部猛地撞在了柱子上,痛得她忍不住嘶叫出聲。
而被這麼一扔,她頭上那根本就很有分量的步搖,也順勢滑落在了地上。
盛雲霖的心跳如擂鼓,似乎要衝出胸膛似的,極度恐懼之下,
思維完全無法運轉。即便如此,她還是大口喘著粗氣,強行讓自己平復下來,挪動到那根步搖那兒,想辦法拾起,用簪子尖尖的那一頭不斷戳著綁住她手腕的麻繩。伴隨著愈發高亢的打鬥聲,四周的溫度也逐漸上升。
——不是錯覺,是火!
熊熊的火光滔天,黑煙彌漫,盛雲霖被嗆得幾乎不能呼吸,她幾乎是在憑著僅存的意志力重復著戳破繩子的動作。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的時候,繩子啪的一聲,斷了。
車外的聲音已經停止,那些人早就不知道蜂擁向了何處。她驀地掀開門簾,映入眼簾的是快燒光的木頭,以及一地的屍體。血肉模糊,狼藉不堪。
她一下子吐了出來。
——跑,快跑!
她慌不擇路地奔跑,盡可能地從腦海裡調出皇宮的路徑,她知道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往太後的寢宮,那裡有一個地下室,裡面很是涼快,是宮人給太後儲放南方運來的水果用的,可以躲進去……
她捂住口鼻,
奮力地奔跑著,驚恐與勇氣同時在少女的身軀內迸發了出來。天空被熊熊地火光染成了鮮血的顏色。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皇宮景象。
臨安書院的庫房內。
謝斐找了個軟墊,把渾身無力的盛雲霖放在上面。
「感覺怎麼樣?」他問道。
「風無痕這迷藥可真厲害。」盛雲霖嘀咕道,「我現在還不大能動彈。」
風無痕把他倆反鎖在了裡面,偏偏這季節算不上暖和,一入夜更是氣溫下降得厲害,地板更是涼得不行,唯獨一個軟墊還算舒服,但面積也太小。
總而言之,這夜比較難捱。
「謝大人,好無聊啊,不然我們聊聊天吧?」盛雲霖道,「說起來,你這麼多年來,為什麼不成親啊?我都沒聽說過你有夫人。」
「定過婚。」謝斐道。
「那後來呢?」
「你確定要和親北漠後,我便請旨調任禮部。而後,我家中未經我同意,順勢給我定了禮部尚書家的女兒。不過她後來因病而去,
這樁親事也就沒成。」「你做什麼要去禮部啊?」盛雲霖有些抓不住重點,「謀一任外放再回來,不就平步青雲了嗎?這是入閣拜相的最快途徑了。」
「禮部主客,凡涉及與他國往來,皆為禮部主導。這是六部中最有可能出使他國的部門。」
「所以呢?」盛雲霖支著腦袋。
「……算了。你什麼都不記得。」
「行吧,那你接著說。那姑娘去世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之後呢?」
「我本無意娶妻,再加上朝局動蕩,家中亦無暇興嫁娶之事。後來陛下登基,我得以升遷。而後,我娘倒是收到了不少拜帖。」
「哈哈,想來攀你這門親事了。」盛雲霖樂道,「然後呢?」
謝斐淡淡地斜了盛雲霖一眼:「她一直比較急,所以當時非常上心,最後挑了半天,相中了工部左侍郎的四妹。」
「……」
「想起來了?」
「…………」
盛雲霖想起來了。
謝母選兒媳婦的事情,
因為陣仗頗大,且涉及謝斐,事情比較特殊,以至於傳到了宮中的盛雲霖耳朵裡。她亦聽聞,謝夫人對左家小姐頗為誇贊。恰好當年她給陳煜選妃,達官貴人家,凡是適齡的女兒,皆送畫像入宮,由她挑選。
鬼使神差地,她把那位左小姐的畫像找了出來。
……然後宣旨,召她進宮了。
左小姐也就成了後來的靜妃。長得挺美的,人也恬靜,封號還是她賜的……
盛雲霖突然有點兒頭皮發麻。
她當初到底怎麼想的?明知道謝夫人對其有意,為什麼要召人家入宮?
偏偏,記不起來了。
盛雲霖小心翼翼道:「呃,那個,我這是奪了你心頭所愛?」
「從未見過,談不上心頭所愛。」謝斐平淡道。
「哦。再然後呢……?」
「沒有了,這就是全部的故事。滿意了?」
「啊哈哈哈哈……」盛雲霖幹笑道,「按理說,我聽了謝大人的八卦,理應也該說點兒自己的八卦。奈何我那點兒事兒,
大人您都知道。和親北漠沒成,和陸之淵那場婚事也別提多慘烈了,都是拿命去成的親啊!」謝斐低眸:「你和親那日的宮變……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盛雲霖沉默了。
比起後來發生的種種,那日的驚懼和慘痛,居然也不至於難以回憶了。
所謂和親,不過是一場騙局。
多年前,九王爺陳焱刺殺皇帝不成,被流放北方,後逃亡至北漠。陳焱與北漠王勾結,策劃了此次和親之變。
他跟隨北漠使團混入宮中,帶領迎親的隊伍突然發難,與禁衛軍兵戎相見,而後血洗皇宮,幾乎無人幸免。
之所以被選中的和親公主是盛雲霖,且她當時沒有被那個北漠人殺死、而僅僅是綁住,是因為,陳焱要留她一命。
當年,陳焱刺死的並非皇帝,反而錯殺了他與皇帝共同的妹妹,華陽長公主。
亦是在華陽長公主臨死前的苦苦哀求之下,皇帝才沒有斬殺陳焱,而是放了他一條生路,將他流放北地。
盛雲霖對謝斐道:「……那日,我逃去了太後的壽康宮。壽康宮裡有個小地窖,能藏兩三個人,我小時候和皇子們捉迷藏時會躲在那裡。很巧,陳煜也藏在那裡。我們在裡面躲了近十天,靠地窖內的瓜果為食,直到宮變徹底結束,陳焱宣布登基,我們才敢出來。」
「然後,你就帶他混進了掖幽庭?」
「宮人太多了,不可能全都殺光的。那些伺候過皇上、宮妃的,通通都被賜死了;剩下的那些,則被送到了掖幽庭做苦吏。對我和陳煜來說,掖幽庭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沒人認識我們,也沒人核查身份。」
「六年。」謝斐啞聲道。
盛雲霖忽然覺得謝斐的聲音有些哽咽。
她不是很確定,好像是她想多了。月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光線極淡,她看不清謝斐的面龐。
——隻當是自己聽錯了吧。
「我倒覺得,那六年,沒有最初的十天難熬。」盛雲霖輕輕道,「地窖裡很冷,
我們互相依偎著取暖,誰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次見到初升的太陽……」她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似是困了,頭也不自覺地靠在了謝斐的臂膀上。
均勻的呼吸聲傳來。謝斐偏過頭一看,盛雲霖的嘴唇被凍得沒了血色。在月光清泠泠的映照下,更顯得慘白。
這庫房裡也很冷,她卻從未說過。
謝斐擁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抱進了懷裡。
「……這樣就不冷了。」他輕聲道。
*** ***
盛雲霖是在謝斐的懷中醒來的。
據說,是大清早給客房送早餐的學生率先發現他倆不在屋內的。學生火急火燎地報告給了山長,山長又火急火燎地一頓好找,最終在庫房裡發現了倆人。
盛雲霖清醒之後的第一反應是:壞了,她恐怕是要坐實了謝斐侍妾的名聲了。
……算了,比起「丫鬟」也好不到哪裡去。地位都差不多低。
誠懇地說,結過兩次婚、次次都見了血,曾被踩在泥地裡、也曾佇立於陳朝之巔——像盛雲霖這樣的女子,
腦海裡並沒有什麼「清白」「風評」「矜持」的概念。外頭還傳她有七七四十九名男寵呢,她也沒為此生過氣啊?但盛雲霖總覺得,謝斐和她是不一樣的。
謝斐其人,一向是正人君子、品行端正,身上從未有過什麼和「雅致」無關的詞語。朝廷動蕩了這麼些年,無論金鑾殿上坐著的人是誰,都挑不出他的半分錯來。似乎什麼流言蜚語都和他沒什麼關系,他就兀自站在那兒,隻對濟世救民的事情上心。
所以她總覺得有什麼關於謝斐的風言風語傳出去,好像不太好。
二人脫困後,謝斐讓山長立刻去調了「裴子安」這個人的案簿——果然,什麼相關信息也沒有。
山長與學生們皆大驚失色。分明他們記憶裡有這麼一位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江洋大盜了呢?而庫房地下室裡沉甸甸的官銀則在提醒他們被騙的事實。
既然官銀找到了,剩下的事情,謝斐便也無甚興趣。
破了案,回了城,臨安太守蘇惟感激涕零,恨不得給謝斐跪下了。
謝斐甩了甩袖子,手負於背後,道:「蘇大人不必如此。不過謝某倒是有一件事情,想請蘇大人幫忙。」
蘇惟立刻道:「謝大人請講!但凡是下官能做到的,定當竭力!」
「我希望你替這位姑娘,準備一份身份文牒。」謝斐看了一眼盛雲霖。
「這個好辦,都交給下官!」能用這等小事把謝斐的人情給還個三分,蘇惟自然樂意至極。
盛雲霖有些疑惑地瞧向謝斐。所謂身份文牒,非達官貴人而不可得。她重生成一位小小丫鬟,要這東西做什麼?
「還有一件事。」謝斐接著道,「臨安城最好的布行是哪家?我要帶她去買身衣服。」
盛雲霖抬起袖子,瞅了瞅自己昨兒晚上被弄了一身灰的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