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懵懵懂懂，把自己從大人那裡偷聽的牆角和盤託出。
“我們都要對小玉好一點！”
記得當時尹家明神情凝重，半晌摸摸我的頭，回了一句：“嗯。唐棠最善良了。”
可後來劉琢玉不知從哪兒知道這件事，和我發了好大的脾氣。
“唐棠，我家裡私事，你告訴家明哥哥幹什麼？！是要他知道我是沒媽的人，看不起我嗎？”
後來還是尹家明找她說了很久，她才又恢復和我的友誼。
在我心裡，喜歡上尹家明，和他考到同一所大學，等著他表白後在一起，
畢了業順理成章地結婚……
這些都是寫在我人生中，再自然而然不過的劇本。
現實也一直是按這個順序逐步上演的。
隻是和自己最愛的男人結婚之前，我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另一個男人——我的爸爸。
老天爺好像很殘忍，不許太多人愛我。
給了我一個，就要拿走另一個。
可是它都沒有問過我，如果硬要選的話，會選哪一個呢？
命運像一隻看不見大手，將我們一步步推到了這裡。
尹家明再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婆婆出事的山區小村裡奔走。
“唐棠，你發個離婚協議給我什麼意思？威脅我？”
他話裡話外全是指責，好像做錯事的人是我。
“尹家明，我沒時間和你說這些。我現在有重要的事……”
沒等我說完，劉琢玉故意在那頭抬高了聲調：“家明，就算唐棠不是故意的，那也是她間接導致你媽發生意外……”
“你閉嘴！”
我揚起眉。
尹家明怎麼舍得兇他這幾個月如珠如寶捧著的小玉？
“唐棠，我公司的工程總監老劉那天也在村裡救災。他回來之後，為你作證了。”
“這事……是我冤枉你。我等你回來參加媽的追悼會……”
天大笑話。
自己青梅竹馬的老婆是不是個S人犯，竟需要旁人作證才能相信。
我不想再被這人惡心，搖搖頭直接掛機，順手拉黑。
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因為掀棺那天，劉琢玉的責問點醒了我。
那麼大的暴雨夜，婆婆為什麼要半夜出門？她到底去了哪兒？去幹什麼？
經過好幾天不眠不休的走訪，我終於發現了婆婆隱瞞的尹家一個驚天秘密。
離開山區村莊那日，我帶走了一個男人。
7
回城第二天，我攙扶著媽媽走進婆婆的追悼會現場。
所有賓客的目光，都看向了我身邊那個一身黑衣的男人。
擺出女主人姿態正在迎賓的劉琢玉，陰鬱地笑著。
“原來是有了野男人啊。
怪不得鬧S鬧活要離婚呢！”
尹家明咬著後槽牙，拎起了那男子的衣領看向我：“好你個唐棠！居然敢把不三不四的男人帶到我媽追悼會這種場合來！”
周圍密密麻麻的議論聲頃刻之間灌入耳膜。
“他倆不是出了名的恩愛夫妻嗎？”
“看樣子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這個女人也太不要臉了吧……”
我沒有解釋，徑直走向呆坐在尹母照片前，神情哀傷的尹爸爸。
“爸，我想請您見見這個人。”
一直跟在我身後的男人兩步上前，先恭恭敬敬跪下，向著尹母照片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面朝一臉詫異的尹父，又磕了個頭，方才慢慢地取下了口罩。
尹老爺子渾濁失神的瞳仁瞬間聚焦，散發出意味不明的精光。
“你……你是誰？”
他蒼白的雙唇劇烈顫抖，說不出完整句子。
“你把我爸怎麼了！”
尹家明見狀，扳過男人的肩膀揮拳要打。
取下口罩的男人抬手，扼住了尹家明的手腕。
他轉過頭，沒有遮擋的正臉展示在了所有人面前。
這回，現場親友們的驚呼幾乎炸翻了追悼會的天花板。
“天啊！這也太像了吧！”
“尹老爺子什麼時候生的這個兒子？
怎麼從來沒帶出來過？”
“說起來尹家明長得完全不像尹老夫婦啊，該不會是……”
尹家明傻在當場。
劉琢玉看看站在我身邊的黑衣男人，又看看尹家明：“你……到底是誰？”
黑衣男人終於開了口。
“尹家明，我才是爸的親生兒子，尹家軒。”
短短數字，現場瞬間寂靜無聲。
劉琢玉的面色從紅潤轉為灰敗，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一屁股癱在椅子上。
尹家明惡狠狠地抓住這個自稱尹家軒的男人：“你給我解釋清楚，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
我拉開他的手，
將一張帶血的字條展示給他。
“尹家明，你好好看看，這是媽臨S前給我的。”
字條皺皺巴巴，邊角泛黃，看得出已經很有年頭。
上面寫著一串地址，正是那個山區小村裡的某戶人家。
地址下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用血潦草寫就的字跡，“找軒”。
我向所有賓客大聲介紹：“各位，他才是尹家流落在外多年的真少爺，尹家軒。”
尹家明抽風般跳得老高。
“我不相信！這是哪兒來的冒牌貨，敢來我們尹家搗亂！”
劉琢玉也清醒過來，連連幫腔：“唐棠！你要和家明離婚，也不用想出這一招來爭產，也太惡毒了吧！”
他倆的雙簧唱得太投入，
終於有些親友也開始附和。
“這個世界上長得像的人也很多……”
“是啊，光憑臉也不能證明什麼吧？”
聽到偏向他們的質疑聲，劉琢玉得意洋洋地繼續大放厥詞。
“你們兩母女，說是吃齋念佛，心腸比惡鬼還壞！”
“我看這個男人，就是你在外面的情夫，為虎作伥，來幫著你要錢……”
8
“啪”！一記清脆的耳光打斷了劉琢玉的話。
“劉琢玉，這一下，是我幫我女兒打的。”
我向來安靜溫柔的媽媽從未如此嚴厲：“打的是你和唐棠老公偷情，
鳩佔鵲巢！”
劉琢玉沒來及反應，“啪”，又是一下。
“這一下，我是幫我自已打的。打的是你不敬世交長輩，挑唆尹家明搞什麼合墓！”
“這兩人瘋了！”
尹家明雙眼通紅地大叫：“趕快來人！把這對瘋子母女拖出去！拖到精神病院去！”
不知道他是心疼劉琢玉，還是為了自己假少爺的身份被揭穿惱羞成怒。
尹老爺子終於站起身，手裡的拐杖狠狠打到尹家明小腿上。
“你給我閉嘴！”
他滿臉淚水，顫巍巍地走向我。
“唐棠，好孩子，辛苦你了。你怎麼找到……他的？
”
壓抑了太多天的委屈噴湧而出，我一下子哭得不能自抑。
“爸，媽走的時候，隻有我在身邊。”
“她走的時候，塞給我這張字條，但沒來得及交代清楚。剛開始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想回來找尹家明商量，結果他……要媽和劉琢玉的爸爸配陰婚，根本不理我！”
劉琢玉一抖，悄悄瑟縮到尹家明身後。
我終於有機會完整地講出自己剛調查清楚的事。
原來，尹媽媽很早就懷疑，自己在醫院抱錯了孩子。
她記得生產後，精疲力盡睡去之前，接生護士抱著她的孩子念叨了一句：“阿喲，好大的胎記！”
可是後來自己帶出院的孩子，
身上幹幹淨淨。
後來，尹家明隨著年齡增長，性情愈發冷酷，長相也與家人大相徑庭。
尹媽媽便開始暗中查訪。
憑著尹家的財富地位和強大人脈，她沒有花費太長時間，就找到了當年抱錯的親生兒子。
可惜，他們母子相認時，尹家明已經開始學習管理尹家家業，並和我戀愛。
尹媽媽心地純善，覺得尹家明也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不忍心讓他自雲端跌落。
於是她自作主張，隱瞞下一切。隻提供金錢上的資助，讓尹家軒繼續在山區跟著養父母生活。
尹家軒倒是十分爭氣，通過自己的努力，現在已是那片山區裡最大的工程公司和旅行社老板。
那晚尹媽媽偷溜出門，不過是想去見見兒子。
不幸的是，她在暴雨裡迷了路，走錯地方，
才被人當做了小偷。
臨S之前，她擔心親生兒子從此無人照拂，才將地址給我，並寫下“找軒”二字。
好在我沒有辜負公婆的遺願，終是將尹家軒正大光明地帶了回來。
我流著淚講完這個故事，現場再沒了質疑的聲音。
眾親友們紛紛把憐惜的目光投向了尹家軒。
“如果還有人不信我女兒的話，我這裡有證據。”
媽媽拿出一紙親子鑑定報告，放在尹老爺子手中。
“不可能！”
尹家明目眦欲裂，一把搶過那張紙，狠狠撕得粉碎。
“尹家隻有我一個兒子！從來都是！”
他癲狂地大叫。
9
劉琢玉也撲到婆婆的供臺前S命磕頭。
“阿姨！你看看啊！你屍骨未寒，你的好媳婦就給家明帶綠帽子，還讓野男人來尹家爭產……”
聞言，沉默在旁的尹家軒冷笑：“出軌偷情的人賊喊捉賊，我也是第一次見。”
“你這個假貨！還敢囂張！我今天就給你點顏色看看！”
尹家軒惡狠狠地撲向尹家明。
現場一片混亂。
尹老爺子將拐杖狠狠頓地，清清喉嚨開了口。
“尹家明，你住手！”
“劉琢玉，你才是外人，你挑唆家明給唐棠媽媽合墓，傷風敗俗，這筆帳，我稍後再算。”
劉琢玉眼珠亂轉，委屈地留下幾滴眼淚。
“尹叔叔，不是這樣的！尹家明一直說他真正愛的是我，隻是因為您和阿姨喜歡唐棠，才和她結婚！”
“我聽信了他的甜言蜜語，我，我也是受害者啊！”
尹家明聽得怒火衝天：“你這個勢利的賤人！”
劉琢玉恢復了一貫的矜持，勸說道：“尹家明，你安心守著唐棠好好過日子吧，就算是假少爺，我相信尹叔叔也不會虧待你們的。”
我和尹家軒冷眼旁觀，看這出狗咬狗的好戲。
但劉琢玉的幾句話似乎點醒了尹家明。
他過來作勢擁抱我：“唐棠，我知錯了！”
“是劉琢玉這個女人花言巧語，我才同意了那種荒唐事情。
你原諒我，以後我再也不會理她……”
我趕緊拂開尹家明令人惡心的爪子，嫌棄地後退一步。
“媽給我的結婚禮物你都送給她了，現在怎麼互相攀咬呢？”
“劉琢玉，他是假少爺，所以你看不上他了？”
兩人被我質問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答不上話。
尹老爺子不怒自威的聲音再度響起。
“各位親友，今天出了這件事，想來是我妻在天有靈，不希望我們的親生兒子流落在外。”
“養子尹家明婚內出軌，還侮辱自己的妻子和嶽母，丟盡了尹家顏面！”
“我現在宣布，尹家軒認祖歸宗，
成為我們尹家正式的繼承人！”
老爺子話音剛落，我也大聲說道：“我也想請大家做個見證。”
“尹家明和我曾經的閨蜜劉琢玉勾結偷情，為人不齒！”
“我會盡快和他離婚，尹家的財產和家事，我都不再參與！”
說完，我牽起媽媽，打算離開。
現場親友們見事情塵埃落定，也紛紛起身告辭。
尹老爺子則蹣跚地走向了尹家軒，伸手緊緊抱住他：“孩子，你受苦了……”
“爸，不怪你……”
幾十年未曾相見的兩父子相擁而泣。
沒有人再給失勢的假少爺尹家明半點眼神。
他不依不饒地攔住我，眼裡滿是悽惶和絕望。
“唐棠，我隻有你了……別走……”
我停下腳步，悲憫地看向他。
“尹家明，你是不是尹家少爺，我都不會在乎。”
“可是你們做的那些事……”
我轉頭撇了眼瑟縮在角落的劉琢玉，語重心長地說：“等你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份，希望你好好反思一下吧。”
10
尹家明的手慢慢滑落，他低下頭，目光晦暗不明。
我繞開他，繼續朝前走去。
突然，他抓住了劉琢玉。
“啊——你幹什麼？
”
劉琢玉嚇得面無人色，奮力掙扎。
尹家明像拎小雞一樣，將劉琢玉拎回祭桌前，拿起一支蠟燭對準了她的臉。
“都怪你！你這個瘋女人！是你害了我！”
“隻要我處置了你，我爸還有唐棠，都會原諒我的！”
眾人聽到叫聲回頭，尹家明已將火紅的燭芯狠狠杵到劉琢玉臉上。
伴著一聲悽厲的慘叫，劉琢玉又痛又嚇，昏S過去。
“你要幹什麼！”
尹家軒一個箭步上前，想阻攔尹家明的惡行。
但尹家明已全然失去了理智。
他甩開昏迷的劉琢玉，揚手打翻供桌上所有燃燒的蠟燭和油燈。
油燈潑落在旁邊重重疊疊的紙花圈上，
很快燃起大火。
“都去S吧！哈哈哈哈！全都S了，就沒人知道這些事了！”
“S光了，我才是尹家的真少爺！”
尹家明站在火中狂笑。
所有人驚呼著四散奔逃。
“唐棠，拉緊你媽媽！”
火勢越來越大，尹家軒毫不猶豫地護著我和尹老爺子，往後撤離。
“唐棠！唐棠……你不能離開我！”
火光裡，尹家明如鬼魅般，伸出一隻手來：“就算到了地獄，我們也是夫妻……”
我驚恐地看到，癱在地上的劉琢玉不知何時已經醒轉過來。
“尹家明，你別想走……”
她抱住了尹家明的小腿，兩人滾作一團，被火焰漸漸吞噬……
烈焰熊熊。
我的淚眼穿過火焰，落到很遠很遠。
“家明哥哥，你答應我，你也要對小玉很好很好哦！”是20歲的我。
“唐棠，告訴你個秘密，我喜歡上一個不能在一起的人。”是20歲的小玉。
“我永遠愛你，永遠不背叛你，你在的地方，就是家。”是22歲的尹家明。
……
一年後。山區小學。
“唐唐老師！你回來了！”
一群可愛的小天使，在校門口將我團團圍住。
“老師說過一周就回來，怎麼能騙你們呢？”
我微笑撫摸這些肉嘟嘟的小臉。
去年此時那場大火裡，尹家明和劉琢玉一S一重傷。
劉琢玉被救醒之後，傷口尚未痊愈便偷偷離開了醫院，後來不知所蹤。
而我和媽媽商議過後，賣掉城裡的房子，到這座山中，買下一間小院。
平時，媽媽在寺裡誦經學佛，我在山區小學當老師。
孩子們常常來我的小院蹭吃蹭喝，也幫忙我們做些家務。
日子平平淡淡，但每天都踏實又安穩。
尹家軒繼承了尹家所有的產業。他很爭氣，做得很好。
“我說過，我根本花不了這些錢。”
當我第19次拒絕他遞過來的銀行卡，他明顯有些懊惱：“唐棠，你是尹家的恩人，這點錢根本不算什麼。”
我抬頭，看向他焦躁的眉眼。
他立刻垂頭扶額，發不出一點脾氣。
“那我就還是捐給學校了。”
“隨便你。和我沒關系。”
我繞過他，揚起嘴角，朝家的方向走。
“誰說的！你和尹家的關系，遠遠沒結束啊……”
身後，一個長長的影子靠近，與我的影子慢慢交疊在一起。
山那邊，夕陽美得令人心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