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趴在欄杆上,聽見身後傳來四個人的腳步聲。
他們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像某種對峙的陣型。
“夠了吧。”
我沒有回頭。
“追到公海上,很難看。”
傅沉舟的聲音在左後方響起。
“比起難看,我更怕你消失。”
“怕我跳海?”
我笑了:“放心,我很惜命。”
“不是跳海。”
江野在右邊開口。
“是怕你像上次那樣,一覺醒來就變成另一個人。”
我身體僵住了。
海風突然變冷。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
有些答案好像呼之欲出,但卻沒人去捅破那層窗戶紙。
我也裝作聽不懂的樣子。
這幾天,我們在海上看見了橘黃色和粉紫色的漸變晚霞。
日落下,他們四人的臉都變得尤其溫柔。
但我卻不敢看那四雙眼睛,也許是怕自己沉溺在裡面,誰知道呢?
運氣好的時候我們能看見鯨落,海平面上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沈聿總想悄悄和我講話,但每次都會被另外三人打斷。
我樂得看見他們互相制約,從不參與他們的明爭暗鬥。
第四十天,在我打算和他們攤牌時。
我們遇到了風暴。
不是氣象預報裡的那種,是突然從海平面盡頭撲過來的黑色怪物。
天空在十分鍾內塌陷,浪頭高過船橋,整艘船像玩具一樣被拋擲。
“所有人員!固定位置!”
船長的吼聲在廣播裡失真。
我抓著實驗室的桌腿,燒杯和試管碎了一地。
船體發出恐怖的呻吟,某個瞬間,我聽見金屬斷裂的脆響。
電燈滅了。
應急燈亮起的紅光裡,傅沉舟衝進來,渾身湿透。
他一把抓住我:“發動機艙進水,船在下沉!”
“多久?”
“最多四十分鍾。”
他往我手裡塞救生衣。
“救生艇在右舷,隻能坐六個人,船上現在有九個。”
九個。
船員有五個,我們也有五個人。
江野和陸燃也衝了進來,兩人臉上都有傷。
沈聿跟在後面,襯衫撕破了,手裡拿著衛星電話。
“求救信號發出去了,但最近的救援船要兩小時。”
船體又一陣劇烈傾斜。
我們跌跌撞撞跑向救生艇甲板。
風雨抽在臉上像刀子,救生艇在吊架上搖晃,海浪已經漫過腳踝。
船長和大副正在解纜繩,看見我們,眼神復雜。
船長抹了把臉上的水,“按規程……女士和傷員先上救生艇離開!”
“她先。”
四個人同時開口。
我愣住了。
傅沉舟把我推向救生艇:“上船。
”
“你們呢?”
“我們等下一艘。”
江野咧嘴想笑,但嘴角的傷口讓他表情扭曲。
“男人嘛,總得讓著點。”
陸燃把攝像機塞進我懷裡。
“裡面拍的東西,如果……如果我真沒了,幫我導出來。”
沈聿沒說話,隻是把一枚戒指套在我手指上。
不是求婚的那枚粉鑽,是個簡陋的銀色指環,內側刻著我看不懂的符號。
“這是什麼?”
“紀念品。”
他推我上艇:“走吧。”
救生艇降到海面時,
我看見他們四人還站在船舷邊。
傅沉舟在說什麼,江野點頭,陸燃比了個大拇指,沈聿靜靜看著我。
然後船體發出最後一聲哀鳴,開始側翻。
救生艇在海上漂了不知道多久。
雨停了,月亮出來,海面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船長和大副輪流劃槳,我抱著陸燃的攝像機,手指摩挲著沈聿給的戒指。
一片沉寂中,大副突然開口。
“林小姐,你那些朋友……不太對勁。”
我抬頭。
大副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著說。
“船快沉的時候,我聽見他們說話。”
“傅醫生說,這次不能讓她再S在我們面前。”
“江先生說,
上輩子欠的,這輩子該還了。”
“那個拍片的年輕人說,輪回三次了,這次該有個好結局。”
我的血液一點點冷下去。
大副看著我,欲言又止。
“沈先生最後說,如果這次還是留不住她,就放棄吧,太疼了。”
攝像機從手中滑落,掉在艇底。
我顫抖著撿起來,按下回放鍵。
不是科考畫面,是陸燃錄的私人視頻——時間戳是三個月前,我們還沒決裂的時候。
畫面裡,傅沉舟在實驗室擦試管,突然說:“她最近總看海洋學的書。又要走了。”
江野在工地吃盒飯,對著鏡頭苦笑:“這次是出海,上輩子是跳崖,
上上輩子是火災……她就沒一次好好活到老。”
沈聿在會議室籤文件,頭也不抬:“那就跟去,跟了三世了,不差這一次。”
陸燃自己的聲音:“可每次她最後都會想起來,想起我們是誰,想起她是誰……然後就會消失。”
視頻結束。
我癱坐在救生艇裡,記憶的閘門如被洪水傾瀉。
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
第一世,我是戰亂國家的醫學生,他們是我的戰友。
傅沉舟是軍醫,江野是工兵,陸燃是戰地記者,沈聿是秘密特工。
城破那日,我把生的機會讓給了四個平民孩子,S於轟炸。
他們守著我的屍體直到援軍到來。
第二世,我是民國商賈之女。
傅沉舟是留學歸來的西醫,江野是家裡的保鏢,陸燃是報社編輯,沈聿是對手公司的少東。
家族破產,我被逼跳崖。
他們跟著跳下,但隻有我S了。
第三世,我們是現代同學。
傅沉舟是學霸,江野是體育生,陸燃是藝術生,沈聿是轉校的富二代。
畢業旅行的大巴車禍,我推開他們四個,自己被壓在了車底。
每一世,他們都會在我S後不久追隨而來。
每一世,我們都會在某個年紀重新相遇。
每一世,我都會在S亡前夕或重大刺激下,短暫地想起一切。
然後選擇離開。
因為背負四份太過沉重的愛,比S還難受。
“所以這次……”
我喃喃自語:“他們是想阻止我記起,
還是想阻止我離開?”
海平面上,救援船的燈光亮起。
我握緊那枚戒指,內側的符號在月光下清晰。
是一朵荷花。
光潔無暇。
因為第一世,我名叫沈青荷。
那是我們五個人約定的暗號。
“無論輪回多少次,一定要找到彼此。”
我知道上天肯定在給我們機會,隻是每次都是給予希望又讓我們絕望。
戒指硌得我掌心疼,下一秒,船長的驚叫聲響起。
“鯊——鯊魚——天吶!!!”
看著圍繞在船邊喘喘欲動的幾隻巨型鯊魚,我笑著笑著流出了眼淚。
又來了——
隻要我記起那些往事,
我永遠逃不過必S的結局。
我靜靜地閉上眼,等待身體沉重地掉入水裡。
我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識多久,隻知道再次醒來時,他們四人都守在我身旁。
海平面從墨黑變成深藍,再裂開一道金紅的口子。
傅沉舟的骨折手臂吊在胸前,江野額頭的紗布滲著淡淡血跡,陸燃拄著臨時做的拐杖,沈聿的白襯衫第一次皺得不像樣子。
誰都沒說話。
太陽完全跳出海面時,我開口:“我想繼續走下去。”
四個人同時轉頭看我,滿目不同意。
“這次已經這麼危險了,下次呢?”
“林栀,能不能不要再逃避了。”
我垂眸,看著遠處忽隱忽現的島嶼。
“不是逃避,也不是賭氣,是真的想看看,除了愛情,這世間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
傅沉舟喉結滾動,終於開口:“船沉了,但我可以陪你——”
話未說完,便被另外幾人打斷。
“我們陪你去!”
我看著他們,這些跨越四世的臉,此刻在晨光裡真切得讓人心顫。
“我想自己去。”
空氣凝固了。
傅沉舟最先站起來,走到船舷邊,背對著我們。
他的白大褂下擺在晨風裡飄,那件衣服他穿了四世。
第一世是戰地醫院的染血白衣,第二世是西醫院的長衫,第三世是學校的校醫服,
這一世是醫學院的制服。
“你知道第一世你S後,我做了什麼嗎?”
他聲音很輕:“我成了一輩子軍醫,救了兩千三百個人,每個傷員我都喊你的名字,想著如果是你,會不會疼。”
他轉身,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通紅。
“但這一世,我隻是傅沉舟,一個不想再看你S的普通人。”
“林栀,我不懂你的堅守,但我不想再失去你。”
“我承受不起。”
江野蹲下身,手指在海風裡蜷縮。
他說:“第二世你跳崖後,我成了你家的守墓人。”
“守了四十年,直到我也老S在那兒,
這一世我就想……能不能守個活的。”
他抬頭看我,眼眶湿了。
“你去吧,但時刻和我報備。”
陸燃擺弄著攝像機碎片,緩緩開口:“第三世車禍後,我拍了六十年紀錄片。”
“拍山拍水拍人,就是拍不到你,這麼久我也明白了,你不可能永遠屬於我,你想要一個人,那我就不跟了,我等你回來。”
沈聿最後開口,話也最少。
“我會一直等你。”
他們的誓言沉重地落在我心裡,那裡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四個人,四份守護,但這一次,他們不再試圖束縛住我。
我登上第二艘遠航的船時,
他們真的沒跟來。
碼頭上,四人靜靜地站在原地看我。
船緩緩離港。
我站在甲板上,看著四個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變成海平面上的四個黑點,然後消失。
這一次,沒有追逐,沒有阻攔。
隻有四份沉甸甸的、學會放手的愛。
深海勘探比想象中艱難。
風暴是常客,暈船是日常,實驗室的儀器在顛簸中罷工了三次。
但每當最難的時刻,我摸一摸手上的戒指,內心就會無比安定。
他們似乎在以另一種方式,陪我航行。
第三周,我們抵達目標海域。
下潛那天,我和無數從未見過的海底生物親密接觸。
那是我在文獻裡看過無數次的畫面,但親眼所見時,還是震撼得說不出話。
原來世界這麼大。
原來在人類的情感糾葛之外,存在許多原始渺小又蓬勃的生命力。
我開始意識到,愛不是唯一,也不是必須。
可以成為錦上添花的事情,但絕不能成為自己追求夢想的阻力。
我看過超大旋渦、追逐過鯨魚、和龍卷風暴抗衡。
我體會了大自然的殘忍與美妙。
才發現人類在它的面前確實微不足道。
我在航行途中救過好人,也遇到海盜,我看見海員為了生活奔波,看見有的人為了賺錢不惜手段殘S生物。
見過的越多,我越感激。
感激自己終於有勇氣從那些愛裡脫逃。
三個月後,勘探船返航。
船進港時,我看見了碼頭上那四個身影。
他們站得很開,沒有交流,隻是安靜望著船來的方向。
下船時,傅沉舟第一個走過來,什麼也沒說,先給了我一個擁抱。
“喂喂喂,抱得太久了,輪到我了。”
江野強行把傅沉舟拉開,抱我一個滿懷。
“好好地就好。”
他的聲音哽咽,抬頭時明明眼尾泛紅,卻還是嘴硬:“海邊就是風大,眼睛都進沙子了。”
陸燃舉起攝像機,對準我的方向,咔擦一聲。
“我沒拍你,就拍拍船。”
我沒拆穿他的口是心非。
沈聿接過我的行李,一個很輕的吻落在我的臉頰。
“走吧,我們回家。”
他這一舉動,成功引來了其餘三人的怒視。
傅沉舟:“還真是會見縫插針。”
江野:“老男人手段太多。”
陸燃:“嘖,你早上刷牙沒有?!”
四人互相看不慣對方,但在愛我這件事情上,卻異樣的篤定。
我站在他們中間,海風吹起頭發。
這一次,我輕輕笑出聲。
“謝謝你們來接我,但我不回去了。”
“我訂了下午的機票。”
四個人同時愣住。
我從背包裡拿出新的錄取通知。
“挪威的極光項目,招冬季觀測員,半年期。之後可能去冰島,或者格陵蘭,看哪個項目先通過申請。”
長久的沉默。
然後,傅沉舟笑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真正放松的笑,眼角有細紋,但眼睛很亮。
“去吧。”
他說,“心率手環升級了,北極圈也有信號。”
江野小狗的眼淚啪啪啪地往下掉,卻還是倔強開口:“這次,我可以一起去嗎?”
不等我說話,他又自顧自地說:“算了,我不給你拖後腿。”
“我等你回來,會一直等你。”
陸燃早就蹭到我身旁,打開攝像機對著我們拍照:“以後想你了可以看看。”
“我也要。”
“大家一起拍個合照吧?
”
我最終開口道。
此去經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
但終有歸期。
鏡頭定格的瞬間。
我站在正中間,傅沉舟和沈聿站在我左側,江野和陸燃站在我右側。
他們的嘴角咧得很開,發自內心的開心。
去機場的路上,誰都沒說話。
但那種沉默不再是緊繃的、充滿未言之語的沉默,而是像深海那樣廣闊,平靜,包容一切。
安檢口前,我們最後擁抱。
不是抱在一起,是每個人都輕輕抱了我一下,像完成某個儀式。
傅沉舟的擁抱有消毒水味,江野的擁抱有塵土木屑味,陸燃的擁抱有膠片和煙草味,沈聿的擁抱有雪松和紙張味。
我細細地記下每個人身上的味道,確保自己不會忘記。
然後他們同時後退一步。
“保重。”傅沉舟說。
“活著。”江野說。
“記得發照片。”陸燃說。
“戒指永遠有效。”沈聿說。
我轉身走進安檢通道,沒有回頭。
但我知道,這一次,他們不會在身後流淚,不會在下一刻追來。
他們會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裡。
然後在某個月亮很亮的夜晚,或許會同時想起我,想起那個終於學會為自己遠航的姑娘。
而我會在北極的雪原上,看著綠色極光如綢緞鋪滿天幕。
我會想起海底的熱液噴口,想起那些在極端環境裡依然蓬勃的生命。
然後明白。
最好的愛不是捆綁,而是哪怕知道你會走遠,依然願意給你整片海洋。
最好的成長不是逃離,而是哪怕背負著過去的重量,依然敢向未知啟航。
這一世,我們終於都成了自由的人。
以守望的方式相愛,以告別的方式重逢,以各自遠航的姿態,證明有些緣分不需要廝守,隻需要彼此都成為了更好的自己。
而在我終於想明白這些時,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那些無形束縛在我們五人身上的枷鎖,正悄悄斷開。
我們不會再去刻意追逐另一個人。
也不會因為遺忘而S亡。
我們。
終將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