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姑娘俏皮靈動,就是學起來有些費勁,一個問題得問上十遍。
我幾次三番勸黎懷川,學這東西講究緣法,要是不行就將人勸退。
不苟言笑的他卻看著那小姑娘一臉認真的樣子,寵溺道。
“你不覺得她這股較勁的樣子很有趣嗎?你歇會兒,我來教她。”
他這一教,小姑娘頓時就開了竅,一個問題一遍就能記住,活也得心應手。
才兩個月,就開始接單子,結果接連出差錯。
扎的紙橋燒過去是塌的,駿馬的腿是瘸的,房子也是漏雨的。
主家再一次上門討說法時,黎懷川將人護在懷裡,我隻能好聲好氣的賠罪。
“小姑娘年紀小,也不是故意的,
這次我親自扎。”
師父師母攢了幾十年的名聲,被她這麼一敗,被同行嘲笑。
我怒聲質問,卻被黎懷川推了個踉跄。
“宋曼荷,你夠了!你就這麼容不下她嗎?”
直到她接了個“三不沾”的活後,黎懷川卻後悔了。
1
我踉跄後退,撞在供桌旁,蠟油滴在手背上,疼的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容不下她?”
“要是我容不下她,那她闖禍的時候,我就不會給她兜底!”
黎懷川看向我被燙紅的手背,臉上閃過一絲愧疚。
“阿荷,你沒事……”
話還沒說完,
江晴蕊便從外面衝了進來,她眼圈通紅,帶著哭腔道。
“懷川哥,你們別因為我吵架。”
“阿荷姐說得對,這段時間我給你們帶來的麻煩實在是太多了。”
“我知道我很笨,怎麼學也趕不上你們。”
她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懷川哥,謝謝你肯這麼耐心的教我,我還沒正式叫你一聲師父呢。”
說著,竟然自顧自的跪了下來。
“師父!是徒弟不爭氣,丟了師祖師奶的臉,我現在就走!”
然後,站起來毫不猶豫的往外衝。
黎懷川臉上閃一絲慌亂,一把攥住她的手往回拽,
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低聲哄道。
“你胡說什麼?你都叫我師父了,那就得一輩子跟著我學!”
他轉頭看向我,眉心緊擰,語氣裡都是不耐煩。
“宋曼荷,晴蕊年紀小,心思又敏感,你犯得著說話這麼衝,還拿出師父師母的來壓她嗎?”
我鼻尖一酸,壓下喉間的酸澀,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你覺得我說話難聽?”
“難道不是嗎?”
黎懷川臉色鐵青,語氣越發冰冷。
“你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哪件事不順你的心意,就非得揪著不放,得理不饒人!”
“這徒弟是你要收的,收了又沒有耐心教,
現在我教出來,你還處處挑刺!”
“她好不容易才克服恐懼的接單,不過才是犯了一點小錯,你就把她說的一無是處,她就沒有自尊心嗎?”
說完,黎懷川發覺,剛才說的話好像重了些,剛想開口,江晴蕊扯了扯他的袖子,怯生生的道。
“懷川哥,你別說了。”
“阿荷姐都快哭了……”
“我知道我很笨,我還是走吧……”
黎懷川看著小姑娘那雙楚楚可憐的眼睛,火氣瞬間又上來了。
“哭什麼哭,她那麼喜歡哭就讓她在這哭!我們走!”
2
我看著黎懷川決絕的背影,
和身後那個小姑娘的星星眼,緩緩坐在了椅子上。
看著供桌上師父和師母的牌位,香燭縈繞,思緒逐漸飄遠。
我和黎懷川,是在同一個福利院長大的。
小時候的他長得眉目如畫,粉雕玉琢,像個瓷娃娃一樣。
可是因為話少,老是被其他小朋友欺負。
我見他長得好看,又仗著自己脾氣火爆,罩了他幾年。
一個炸藥,一個悶葫蘆,導致每每有好心人上福利院挑選小朋友收養,我們倆都被排除在外。
直到六歲那年,一對穿著樸素,卻慈眉善目的夫妻到了福利院。
那個時候,我沉迷於書本裡的芭比娃娃,但因為沒有錢,隻能自己用黏土和廢棄的紙張做。
一群孩子裡,他們一眼就看到了我。
福利院的媽媽說我性子燥,
隻有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才能集中注意力,建議他們看看其他的孩子。
可他們卻笑了笑,徑直朝我走了過來。
沒有彎彎繞繞,男人張口便道。
“小朋友,喜歡做小人兒?”
我埋頭弄手裡的泥團,點了點頭卻沒說話。
他卻也不生氣,繼續慢悠悠對我說。
“叔叔家裡有很多顏色的紙和竹篾,能扎出大房子、車馬,甚至能扎成栩栩如生的小人。”
“不過,這不是給活人玩的,是送給天上的人用的。”
我懵懂的抬頭,疑惑道。
“天上的人?叔叔你說的是S了的人嗎?”
他微微一怔,笑道。
“沒錯,
你害怕嗎?”
我搖了搖頭,伸手指向坐在角落曬太陽的黎懷川。
“不怕,我可以跟你們回去,但是你們能不能把他也給帶上,他膽子小,沒人要他。”
就這樣,我們被一起帶回了紙扎鋪子。
他們沒有給我們換名字,也沒有讓我們喊他們爸爸媽媽,而是喊師父師母。
自那以後,我和黎懷川便開始學著如何做一個紙扎匠。
四周的鄰居對師父師母很是敬重,路過紙扎鋪子的時候,神情都非常的嚴肅。
後來我和黎懷川上學了,總是被一些調皮的孩子嘲笑。
“沒爸沒媽,整天和S人東西打交道,真晦氣!”
我氣不過,衝上去就要動手,卻因為身量小反被按在地上。
黎懷川氣紅了眼,
衝過來揪住那個領頭的孩子,一拳就打在了他的眼睛上。
“再欺負阿荷,我連夜扎個紙人送到你家去!”
那些孩子看著黎懷川陰冷的臉,被嚇得立馬噤了聲,然後一哄而散。
當天晚上,我們剛寫完作業,鋪子門就被敲響了。
來的人是先動手打我那個熊孩子的父母,揪著他的後領,手裡提著一箱牛奶來賠罪。
熊孩子看著一旁屋子裡的紙人,頂著烏黑的眼睛,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師父師母問清前因後果,笑著擺了擺手。
人走後,他們看向耳尖通紅的黎懷川,笑的欣慰。
“你這悶葫蘆,總算知道護著阿荷了。”
他們年歲漸老,我和黎懷川的手藝也越來越精湛,感情也有了微妙的變化。
大學畢業後四年,師父去世,過了三個月,師母隨他去了。
臨走之前,師母抓著我和黎懷川的手,笑道。
“幹這行的,身上難免帶陰氣。我替你們算過,八字正合,我在紅紙上給你們寫了一個黃道吉日,到時候你們去領證。”
她喘了口氣,看向黎懷川。
“小川,好好護著阿荷,像小時候一樣。”
他答應了。
可他答應護著我,卻沒說隻護著我一個人。
3
鋪子照常營業,隻不過那些大型的單子,往日都需要我們兩個人一起做,現在隻有我一個人應付。
江晴蕊性子活潑,變著法的逗黎懷川。
我去材料室取東西,撞見黎懷川握著她的手調試角度,
聲音輕緩。
“這裡彎的時候力氣要小一點,燒的時候才不會折。”
江晴蕊一臉崇拜的看著他。
“懷川哥,你真厲害,我一定要好好學,然後做最懂行的紙扎匠!”
黎懷川寵溺的看著她,搖了搖頭,伸手擦去她臉頰的顏料。
“等你什麼時候不把自己弄成一個小花貓,再說這種大話!”
從前,我們倆總是你追我趕,誰也不讓著誰。
這樣的他,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柔耐心。
心口陣陣發酸,可是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想那些。
我壓下情緒,仔仔細細的將明天要下葬的逝者父母要求的女童的材料準備好。
這逝者生前陰差陽錯,和最愛的女人分開,
再見的時候對方已經為人妻。
就這樣,當了一輩子的光棍,S後因為執念太深,魂魄總是飄蕩在家裡,原本前幾天就該下葬,結果棺材怎麼也抬不起來。
完工的時候,已經是凌晨。
我忍著疲憊把做好的送葬紙人打包好,放在角落裡,檢查完燭火,才回到房間。
剛洗漱完,就聞到一股紙燒糊的味道。
我心裡一緊,連忙衝了出去。
隻見紙扎室裡濃煙滾滾,打包好的紙人已經被點燃,燒的噼裡啪啦作響。
江晴蕊站在一旁,臉色慘白,雙手攥著衣角,眼淚直掉。
“你傻站在這幹什?”
“還不趕快提水來救火!”
我看著她那副嬌滴滴的模樣氣不打一出來。
“客戶明天就要下葬了,
你現在把它給燒了?”
“對不起……阿荷姐,我不是故意!”
“現在是說故意不故意的事兒嗎?”
“趕緊去……”
話還沒說完,江晴蕊突然衝過去,徒手就往火上拍。
我想衝過去拉她,黎懷川提著一桶水就衝了進來,往火上一潑,火滅了。
他把江晴蕊拉出來,見她被燒紅的雙手,轉頭對著我怒吼道。
“宋曼荷!你心腸怎麼這麼歹毒?”
我被他吼的一怔,剛想解釋,他又道。
“不就是上次你被蠟燭燙了一下,你就記恨上她了?非要毀了她的手才滿意嗎?
”
“她的手要是廢了,你就開心了嗎?”
“我沒有!是她自己衝過去的,我已經說過……”
我話還沒說完,江晴蕊就撲進了黎懷川的懷裡,雙眼通紅的道。
“懷川哥……你別怪阿荷姐!”
“是我心懷愧疚睡不著,所以想著給師祖師奶點一盞長明燈,上香賠罪,結果不小心打翻了燭臺,火一下子就燒了起來,我嚇壞了……”
她抽噎著道。
“阿荷姐說,客戶明天就要下葬了,這紙人要是救不回來,就讓我去陪葬……”
“我害怕才慌不擇路的用手去滅火的。
”
“江晴蕊,你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說過要你去陪葬?”
我猛地上前一步,怒聲道。
江晴蕊這次沒有像往常那樣乖巧,反而梗著脖子道。
“阿荷姐,我知道你因為我的出現,覺得我破壞了你和懷川哥的感情,但是你也不能這麼欺負我吧?”
“今天是我的錯,我現在做一個還給你!”
說著,她自顧自的衝到桌邊,拿起刀就準備裁紙。
黎懷川連忙衝過去,一把奪過她手裡的刀。
“還什麼還?!你看你的手,全是水泡!”
他一把將江晴蕊懷抱在懷裡,看向我的眼神冰冷。
“宋曼荷,
要是晴蕊的手出了問題,我不會原諒你。”
我僵在原地,看著滿地焦黑的紙屑,紙人被燒的隻剩下殘骸。
眼眶猛地一熱,積攢了這麼久的委屈,一股腦的湧了上來。
聲音沙啞。
“黎懷川,你是不是早就忘了師母的話?”
他腳步一頓,冷聲道。
“你別在這胡攪蠻纏,我要帶她去醫院,你給我讓開!”
說著,一眼都沒再看我,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我看著牆上鍾表的時間,已經快凌晨兩點,客戶很快的要來取貨的。
利落的擦幹眼淚,咬著牙收拾幹淨,重新趕做一個紙人。
4
天蒙蒙亮,我把做好的紙人打包好,強打起精神,
對客戶叮囑焚燒的講究。
過了半個小時,客戶的父母就打了電話過來道謝,說燒完以後,棺材就能挪動了。
我打開手機想發條客戶反饋朋友圈,卻見彈出了一條新的動態。
是江晴蕊發的。
她躺在床上,手背上纏著白色紗布,嘴角帶著淺淺的笑了,而黎懷川趴在床邊,雙眼緊閉,眉目舒展。
【世界上最好的師父,守了小徒弟一整晚~小徒弟永遠愛你呀~】
【照片是護士姐姐幫忙拍的~護士姐姐說“男朋友”很貼心!】
男朋友?
我輕笑一聲,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
打開日歷看了看時間,距離師母給我們算的黃道吉日,已經沒幾天了。
我沒再多看一眼,手指一動,直接把她的朋友圈屏蔽,
關掉手機,倒在床上。
渾身滾燙的厲害,頭也昏昏沉沉的,可能是熬夜著涼了。
我摸索著找出退燒藥吃下,裹緊被子,很快便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門外傳來不耐煩的敲門聲。
我掙扎著坐起來,頭疼欲裂,渾身酸軟無力。
我腳步虛浮的打開門,隻見黎懷川站在門口,眉頭緊擰,神色很不耐煩。
他語氣生硬。
“行了就趕緊下去!”
“晴蕊回來了,醫生說手沒有什麼大礙,但是會留疤。”
“你下去給她道個歉,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我愣住了,懷疑自己還沒睡醒,燒得發昏的腦子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你說什麼?”
黎懷川臉上都是怒色,聲音也逐漸拔高。
“我說,讓你給晴蕊道歉!”
“昨天的事,你說話太衝,把她嚇得都敢徒手滅火了!她年紀小,又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能讓著她?”
我輕笑一聲道。
“膽子那麼小,跟S人的東西打什麼交道?”
“黎懷川,過幾天就是師母給我們算的黃道吉日了,要不,你別把人家當徒弟了,把她娶回家算了?”
黎懷川耳尖猛地一紅,臉色陰沉。
“宋曼荷!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不想和他再多說一句話,
猛地將門關上。
從這天後,黎懷川每天給江晴蕊端茶送水,喂飯喂藥,甚至穿衣洗漱。
直到一天半夜,我聽到樓下紙扎室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走近一看,發現兩人正在給扎紙人,還是一對大胖娃娃。
娃娃的後腦勺上,西街巷尾楊家去世兒媳婦的生辰八字。
我推開門衝進去,聲音因為生氣而顫抖。
“這單子不能接!”
江晴蕊被嚇得尖叫一聲,慌忙的往裡黎懷川身後躲。
“啊!師父我怕!”
黎懷川臉色陰沉。
“宋曼荷,你能不能小點聲?嚇到她了!”
我眼神掃過他身後的小姑娘,一字一句道。
“黎懷川,你還記得做我們這行有三不沾嗎?”
他神色閃過一絲慌張,支支吾吾道。
“不沾S人犯,不沾同行,不沾……一屍兩命的孕婦。”
我冷笑一聲。
“原來你還記得啊?那你沒跟你這親愛的小徒弟說過嗎?”
“這位可不是一屍兩命,而是一屍三命!一旦出差錯,是會要人命的!”
“不是的!”
江晴蕊衝出來,眼眶通紅,對著我怒吼道。
“宋曼荷,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但也不能這麼褻瀆我和懷川哥的師徒關系!他和我說過,是我不想被你看扁,也不想懷川哥一直受委屈!”
她說著,那張倔強的臉上淚水就掉了下來。
黎懷川看著她眼底的倔強,緊緊的牽住了她的手,看向我的眼神堅定。
“這單子是我同意她接的。規矩是S的,人是活的,出了什麼問題,我自己擔,不用你管!”
兩人同仇敵愾的看著我,好像我是個十惡不赦的惡人。
我緩緩的點了點頭,聲音平靜。
“行,既然你這麼決絕,那我也不攔著你。”
“不守規矩的人,不配當師父的徒弟,你們走吧。”
黎懷川愣住了,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