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左胳膊那裡似乎曾經開線過,被繡了一朵小花縫好了。我打開燃氣灶,將筆記本一頁頁撕下投入火中。
紙張在火焰中卷曲發黑,變成灰燼。
圖紙被火舌舔舐,邊緣漸漸焦黑,字跡模糊,最後化為細碎的灰燼。
唯獨那隻玩具熊,我拿了出來,緊緊抱在懷裡。
幾天後,我正在家裡收拾陳浩的遺物,門鈴突然響了。
打開門,站在外面的竟然是趙金鳳。
她看起來比上次更加憔悴,但眼神依舊銳利,手裡拿著幾張打印出來的紙。
「林?,我查到了。」她沒有廢話,「你有個妹妹,十五年前,她S在了手術臺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臉上沒有表現出絲毫異樣。
「當時給你妹妹做手術的醫院,就是陳浩實習的那家醫院!浩兒當時也參與了那臺手術」
她神色激動又帶著一絲查到真相的肯定,
她將手中的紙遞給我,上面是十幾年前的醫院內部人員名單和手術記錄復印件。
「林?,這就是你S害我兒子的動機,對不對?你恨他,所以你S了他!」
我看著那些紙,心中五味雜陳。
「媽,您查到得沒錯,陳浩當時確實在那家醫院實習,也參與了我妹妹的手術。」
「但您可能不知道,當時以陳浩的資歷最多在手術室裡打下手,況且真正主刀的是另外一位非常有名的心外科主任。」
「而且,我妹妹當時的情況很糟糕,醫生說,幾乎沒有救活的希望了。隻有那家醫院願意開刀,做最後一搏。他們已經盡力了。」
我抬頭看著她,眼神真誠而悲憫,「我又怎麼會因為這個原因去S害陳浩呢?」
趙金鳳愣住了,她手中的紙張微微顫抖,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過了好一會兒,
她才重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那你到底為什麼?如果你不恨他,你到底為什麼要S他?!」
我嘆了口氣,「媽,您第一次見我就這麼說,到底是因為什麼?」
趙金鳳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在猶豫什麼。
最終,她還是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
「一個月前,懷義突然回了一趟老家看我。他給了我一張銀行卡,裡面有不少錢。」
「他跟我說萬一哪天他不在了,就讓我來城裡找你,說卡裡的錢足夠我後半生無憂。」
「他還細細叮囑我,說他做錯了事,遲早會受到懲罰,如果自己不主動認錯,他怕代價會應在我們身上。」
她看著我,眼中淚光閃爍。
「他當時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在交代後事。可我問他到底怎麼了,他什麼都不肯說。
」
「我當時聽著,心裡害怕極了。我想,他一定是得罪了什麼人,或者做了什麼危險的事。」
「他最後說讓我來找你,說他信你,愛你,如果他真出事」
趙金鳳頓了頓,聲音帶著哭腔。
「兇手……他讓我隻能賭是你」
我望著眼前這個少年喪母、中年喪夫、如今又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可憐人,心中湧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我伸手想拉住她,卻被她猛地甩開。
「別碰我!」婆婆尖叫著,「你S了我兒子!我不會放過你的!」
她跌跌撞撞地向門外衝去。
門砰的一聲關上,屋內重新歸於寂靜。
處理完陳浩的後事,簡單收拾了行李,帶著那隻玩具熊,我回到了故鄉。
這幾年過年都在這邊,
街坊鄰居都還認得我。
「?丫頭回來啦!陳醫生沒一起?」麻將館的王叔笑著打招呼。
我勉強笑了笑,走向了水果店門口。
劉嬸看見我,眼睛一亮,立刻迎了出來。
「小林啊!你可算回來了!快快快,這筐水果拿著。」
「之前多虧了小陳醫生,我家小孫兒淘氣,手臂被西瓜刀砍傷,要不是小陳醫生及時處理,那手可就廢了!」
劉嬸絮絮叨叨地說著,還小心翼翼地勸我:「小林啊,小兩口哪有不拌嘴的,陳醫生多好的人,可別因為一點小事就賭氣啊。」
推開家門,灰塵撲面而來。
客廳裡並排擺著三張遺像,父親、母親,還有最右邊笑靨如花的妹妹。
十五年前,家逢巨變,我還來不及悲傷,就隻剩下我一個人。
這間屋子承載了太多痛苦,
我不敢久住。
便租了對門的房子,布置得和這裡一模一樣,隻是沒有這三張遺像。
我將玩具熊輕輕放在妹妹遺像旁,洗了芒果供在桌上。
我跪在遺像前,雙手平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氣。
「爸,媽,我回來了」我聲音平靜,「最近小區裡的杏花開得特別好。記得嗎,爸?你總說那是妹妹出生那年種的,要和妹妹一起長大。」
我輕輕擦拭著相框上的灰塵,語氣如同闲聊。
「媽,前幾天我做了您的拿手糖醋排骨,就是味道差太多了,怎麼也做不出您的味道。」
我拿起妹妹的照片,嘴角微微上揚。
「小淘氣,姐姐給你帶了芒果,你最愛的。還記得你上學那會兒,非要我每天給你削一個?手都被你榨汁兒弄黃了。」
我的聲音開始輕微顫抖,
但臉上還掛著微笑。
「你們知道嗎?我現在也會做飯了,不再是那個連水都能煮糊的笨丫頭了。爸,你說過我笨手笨腳的,永遠嫁不出去,現在……」
我的話突然哽住了,眼淚無聲滑落。
「我好想你們啊」我緊緊抱住妹妹的相框,「為什麼你們都走得那麼突然?為什麼不能多陪我一會兒?」
我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淚水打湿了衣襟。
刺鼻的燃氣味從廚房漸漸彌漫開來,我的意識漸漸模糊,窒息感越來越強。
我閉上眼睛,靠在牆邊等待著與家人的重逢。
就在我即將失去意識時,房門被猛烈敲響。
幾秒後,
「砰」
一聲巨響,門被撞開。
新鮮空氣湧入,我劇烈咳嗽起來。
幾雙強有力的手抓住了我,冰冷的手銬銬在了我的手腕上。
耳邊響起一道低沉而嚴肅的聲音。
「林?,你因涉嫌故意S人罪,我們現在依法將你逮捕!」
番外
冰冷的手銬,刺耳的警笛,閃爍的警燈,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夢。
就在婆婆找我對質的那天下午,門鈴再次響起,是鄰居送來一封信,說是昨天我不在家時收的。
信封上沒有寄件人,隻有一行整齊的收件地址,是陳浩的字跡。
我的手開始顫抖。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可能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我愛你,但我更對不起你。
我年輕的時候做了一件錯事,一件無法原諒的錯事。
我們一直想要個孩子,或許也是報應吧,
始終未能如願。
這些年,我努力做個好醫生,好丈夫,像是在贖罪,又像是在偷竊不屬於我的幸福時光。
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等我做完手頭這幾臺重要的手術,我會去自首。
這封信我是定時寄出的,如果我最終還是沒有勇氣邁出那一步,它就會同時寄給你和市公安局。
隻是,對不起,??,最終還要讓你承受這一切。】
十五年前,我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大學生,在A國留學。
家裡雖然不富裕,但父母疼愛,妹妹崇拜,一家人其樂融融。
一天,我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聲音帶著哭腔:「悅悅不見了!」
噩耗來得猝不及防,我心急如焚,但遠在異國他鄉,隻能先拜託國內的親友幫忙尋找。
當時我的護照正好過期,補辦需要時間,
最快的機票也買不到。
就在我終於拿到新護照,踏上回國飛機的時刻,又一個電話打來。
「小?,你爸媽……出車禍了」
我奔赴萬裡,最終面對的,是太平間裡三具冰冷的屍體。
警方告訴我,妹妹其實是近期第三起「剖心案」的受害者,她在上手術臺前就已經S亡。
當時幸虧警方趕到及時,兇手還沒來得及完成整個步驟,妹妹才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
爸媽是接到病危通知的電話,心急如焚趕去醫院籤字時出的意外。
一夜之間,天塌地陷。
我無數次想過一S了之,但隻要想到那個逍遙法外的兇手,我就咬牙堅持了下來。
我要活下去,親手抓住那個毀了我一切的惡魔。
我得了嚴重的驚恐障礙症,
夜夜被噩夢纏繞,夢裡是妹妹血淋淋的傷口,是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在醫生的建議下,我開始接受心理治療,試圖將那段可怕的記憶塵封。
也是在那裡,我遇見了陳浩。
我遇見陳浩時,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他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他溫文爾雅,體貼溫柔,用無微不至的關懷治愈著我內心的創傷。
我們相知相愛,步入婚姻殿堂。
我以為,我終於找到了屬於我的幸福,找到了我的救贖。
直到三個月前,我們搬進新家。
陳浩臨時有手術,留我一人整理他的舊物。
在一個塵封的箱底,我看到了那隻玩具熊。
這個玩具熊我認識。
是屬於我妹妹林悅的,熊肩膀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還是我出國前親手縫補的。
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顫抖著手,我在玩具熊下面摸到了一本硬皮手札。
我打開手札,裡面的內容不是普通的日記。
而是陳浩的作案手札。
字裡行間流露出的,是一種病態的興奮和扭曲的滿足感。
我也看到了關於妹妹林悅的記錄。
「19歲,長發,穿著白色連衣裙。被發現,未完成……」
那一刻,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胃裡翻江倒海,我跑到廁所吐了一下午。
有些事,一旦知道了真相,過往種種細節都成了破綻。
他對心髒結構的異常熟悉;他老家就在最早幾起案件的發生地附近;他偶爾流露出的對健康生命的微妙嫉妒……
於是,
我開始策劃了這場謀S。
……
一個月後,新聞報道:知名美食博主林?因故意S人罪被判處S刑。
同時,塵封十五年的「剖心」連環S人案告破,兇手竟是備受尊敬的心髒外科專家陳浩。
大霧彌漫的清晨,我被帶往刑場。
隱約中,我似乎看見爸爸媽媽站在遠處,妹妹站在旁邊向我張開雙臂。
我嘴角微微揚起。
一切都結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