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懷裡還揣著沒花完的幾個銅板,是陳姨娘偷偷塞給我,讓我給自己買塊糖糕的。
她說,日子再苦,嘴裡總要有點甜味。
可現在,連這點甜味都成了諷刺。
我沒回繡坊。
那裡已是一片廢墟,陳姨娘被好心的鄰人暫時接去照料,見了我,也隻是嘆氣。
我不能再把晦氣帶給她。
我在上京漫無目的地走。
經過曾經的家,朱門緊閉,石獅子威風凜凜。
經過我以前常去買絲線的鋪子,老板娘正笑著招呼別的客人。
經過護城河,水是渾濁的墨綠色,緩緩地流。
我停下,看著河水。
小時候,母親教我凫水,說水性至柔,也能載物。
她說,繡心,人有時候就得像水,遇到石頭就繞過去,總能找到路走。
我繞了五遍。
繞過了冷眼、謾罵、飢餓、病痛,繞過了無數個以為自己熬不下去的夜晚。
我總覺得,隻要我還能繡,手還沒斷,心裡那點對清白的念想還沒S透,路就還在。
可現在,路斷了。
不是被石頭堵S的,是被最親的人,用最精巧的算計,一寸寸碾成齑粉,再潑上髒水。
告訴我:你看,這就是你的路,汙泥濁水,人人喊打。
你不該走,你該消失。
風刮過來,帶著水腥氣和初冬的寒意。
我摸了摸臉頰,是幹的。居然哭不出來了。
也好。
我沿著石階往下走,泥土湿滑。河水觸到腳尖,冰涼刺骨。
我一步步往裡走,
水漫過小腿,腰腹,胸口。
冰冷像無數根針,扎進皮膚,扎進骨頭縫裡。
呼吸開始困難,水壓擠著肺腑。
我仰起頭,最後看了一眼天空。
還是那樣灰白,沒什麼不同。沒有驚雷,沒有祥雲,連隻飛鳥都沒有。
平凡得像我這一生,無聲無息,來了,又要走了。
水沒過口鼻的瞬間,世界忽然變得很安靜。
那些咒罵、譏笑、玉柔柔婉的謊言、陸明軒冰冷的眼神、父親暴怒的臉。
都模糊了,被水流衝刷成遙遠的雜音。
隻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往下墜的寧靜。
好像,終於可以休息了。
河水灌進來之前,我好像笑了一下。
原來,世上沒有我,真的會比較好。
賀壽的繡品送進宮中,
第三日便有賞賜和新的口諭傳到將軍府。
傳旨太監笑得一團和氣:“太後極喜那幅《松鶴延年》,針腳密,意境好,尤其是那鶴眼睛,活了一般。”
“太後說了,想再要一幅《百福捧壽》,點明要上次那位繡娘來繡。”
“這可是天大的體面,陸將軍,您府上真是藏龍臥虎啊。”
陸明軒謝了恩,送走太監,轉身時眉頭微蹙。
他依稀記得那繡品,仙鶴傲立,松枝蒼勁,當時隻顧著厭棄繡它的人,並未細看。
如今想來,那針法氣韻,確實非尋常繡娘能有。
“去,”他吩咐管家,“把林繡心叫來。”
管家應聲去了。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
獨自回來,面色有些為難:“將軍,派去的人回來說錦瑟繡坊已經關了,人去屋空。”
“問了左鄰右舍,都說不知道那位繡娘去了哪裡。”
陸明軒端著茶盞的手一頓:“關了?何時的事?”
“就是壽禮送進宮那日前後。坊主陳娘子似乎也搬走了。”
心裡莫名掠過一絲細微的不安。
他擺擺手讓管家退下,那點不安卻像滴入靜水的墨,慢慢暈開。
他想起那晚偏院油燈下我慘白的臉,想起我跪在石階上單薄的背脊,想起最後那次,我被拖出去時,回頭望的那一眼,空茫茫的,什麼都沒有。
他忽然有些煩躁。
叫來貼身親衛:“你親自去,
務必找到那個繡娘。太後要人,耽誤不得。”
親衛領命而去,效率極高,傍晚便回來了,帶來的消息卻讓陸明軒怔在當場。
“屬下查到,那繡坊主陳娘子並未離京,如今借住在城南一戶匠人家中養傷。”
“屬下問她繡娘下落,她起初不肯說,後來哭了起來。”
親衛語氣艱澀,“她說繡娘五日前投了護城河。屍首第三日才浮起來,已被官府草草收殓,無人認領,大抵葬去亂葬崗了。”
書房裡陡然S寂。
炭盆裡噼啪爆出一點火星。
陸明軒坐著沒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隻是握著扶手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過了好半晌,他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得陌生:
“林繡心?
”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還說了什麼?”
親衛沉默片刻:“陳娘子最後說‘告訴陸將軍,他想要的清白,繡心帶到閻王爺那兒去證明了。他不妨問問新夫人,當年那碗醒酒湯,到底醒的是什麼。”
醒酒湯。
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捅進了鎖孔。
記憶的閘門被撞開一道縫,許多被忽略的細節猛地湧了出來。
林玉柔偶爾閃爍的眼神,她過於完美的說辭。
而他,從未細究過。
他隻需要一個維持顏面的結果,一個可以憎惡的對象,來掩蓋婚約被毀、尊嚴受挫的難堪。
憎恨我,比懷疑身邊溫柔體貼的玉柔,要容易得多。
一股冰冷的麻意,
從腳底竄上脊背。
“出去。”
他說。
親衛悄無聲息退下,帶上了門。
書房裡隻剩下他一個人,和滿室令人窒息的寂靜。
太後要的繡娘,再也找不到了。
那個曾經會對他笑,會在燈下一針一線繡著鴛鴦枕套的林我,被他親手逼到了護城河底,如今躺在無名荒冢之中,與蟲蟻為伴。
他忽然抬手,狠狠砸在窗棂上。厚重的木頭發出悶響,指骨劇痛。
可這痛,比起心裡那片驟然塌陷的空洞和席卷而來的、冰冷的恐懼,又算得了什麼。
陸明軒砸裂了窗棂,整夜枯坐。
他沒叫任何人,自己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從側門出了府。
他先去了城南那間早已易主的松醪酒肆。
如今那裡是個糧鋪,
掌櫃的對五年前的事一問三不知。
他又去找了當年林府的老門房,如今在城外莊子上養老。
老頭見了他,嚇得直哆嗦。
“五年前,二小姐帶大小姐出門那晚,”陸明軒聲音沙啞,遞過去一錠銀子,“你可還記得具體時辰?她們怎麼出去的?”
老門房攥著銀子,努力回想:“是酉時三刻左右。二小姐說去脂粉鋪子?”
“老奴記不清了。大小姐起初不願,是二小姐拉著走的。”
“回來時是、是被人抬回來的,亂糟糟的,老爺發了天大的火。”
“抬回來?”陸明軒抓住關鍵,“兩人都是抬回來的?
”
“好、好像是大小姐不省人事,二小姐像是受了驚,哭哭啼啼,也是被人扶著的。”
老門房壓低聲音,“後來就傳出了那檔子事。將軍,老奴多句嘴,大小姐性子是傲,可絕不是那等輕浮人。”
“倒是二小姐她……”
他住了口,不敢再說。
陸明軒臉色又白了幾分。
最後,他去了官府,調閱當年那樁“有傷風化”案的卷宗。
其實沒什麼卷宗,隻有一份簡單的備案和那書生的供詞。
供詞上按著鮮紅的手印,陳述如何與林家大小姐兩情相悅,多次私會。
陸明軒盯著那手印,忽然問經辦的小吏:“這書生,
後來如何了?”
小吏翻了翻記錄:“哦,那趙姓書生啊,事後沒多久就離京了。聽說是收了一筆錢。”
“誰給的?”
“這案卷上沒寫。”
“不過當時有個嬤嬤來打過招呼,說是林府的人,讓盡快結案,莫要聲張。”
小吏想了想,“那嬤嬤好像姓周?對,是二小姐身邊的周嬤嬤。”
周嬤嬤。
玉柔的乳母。
陸明軒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赤紅。
他沒回將軍府,直接去了陳娘子借住的地方。
陳娘子拖著斷腿,給他開了門,看見是他,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陸將軍大駕光臨,
又是來砸東西,還是來要人命?”
陸明軒沒理會她的譏諷,深深一揖:“陳娘子,陸某來問當年真相。”
陳娘子盯著他,良久,側身讓他進屋。
屋裡簡陋,藥味濃重。她坐下,撩起褲腿,露出還腫著的傷處。
“真相?繡心投河那日,就是真相。”
她慢慢說著,從我如何流落街頭,如何咬牙學藝,如何因汙名受盡白眼,如何攢錢想給自己贖一塊清白碑。
說到最後,她聲音哽咽:“她S前那幾天,魔怔了一樣,說找到了證據,說這次一定能說清楚。”
“陸將軍,您告訴我,她找到的是什麼證據?又讓誰給毀了呢?”
陸明軒站在原地,
像一尊驟然風化的石像。
他給不了答案,因為答案的每一塊碎片,都扎在他自己心上。
他離開時,背影佝偻。
陳娘子在身後啞聲說:“陸將軍,繡心等您一句‘信她’,等了五年,等到S。”
“如今您查清了,可她已經聽不到了。”
他腳步踉跄了一下,沒有回頭。
回到將軍府,已是黃昏。他徑直去了正院。
玉柔正在對鏡試戴一支新得的金步搖,見他進來,笑容溫婉地起身:“夫君回來了?可用過飯了?我讓廚房……”
“周嬤嬤在哪裡?”
陸明軒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可怕。
玉柔笑容僵住:“周嬤嬤?她前年就告老回鄉了。夫君找她有事?”
“哪一年?哪一月?給了那書生多少錢?又讓誰去官府打點的?”
陸明軒一步步走近,目光像冰錐,釘在她臉上。
“那碗醒酒湯,你到底是去拿,還是去倒?”
玉柔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步搖在她手裡微微發顫。
“夫君,你、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林玉柔。”
陸明軒連名帶姓叫她,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拍在妝臺上。
那是他剛才讓親衛快馬去周嬤嬤老家取來的供詞,上面有老嬤嬤的畫押和手印,寫滿了五年前如何設計、買通、栽贓的細節。
“你還要裝到幾時?”
玉柔低頭看著那紙,又抬頭看他,眼裡的驚恐終於蓋過了偽裝。
她嘴唇哆嗦著,忽然撲上來想搶那紙:“不是的!是她誣陷我!”
“是周嬤嬤老糊塗了!夫君你信我,我那麼愛你,我怎麼會?”
陸明軒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
他眼裡再無半分溫度,隻有深不見底的厭惡與悔恨:“愛我?你愛的是將軍夫人的位置,是陸家的榮華!”
“為了這個,你毀了你姐姐一生,也騙了我五年!”
他甩開她,轉身朝外厲聲道:“來人!取筆墨,寫休書!”
玉柔癱倒在地,
釵環散亂,尖叫起來:“陸明軒,你不能!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為你操持家務,為你生兒育女,你就為了一個S人,為一個早就聲名狼籍的賤人休我!”
陸明軒背對著她,提筆的手穩得驚人,墨跡淋漓落在紙上:
“立休書人陸明軒,因妻林氏玉柔,心術奸險,構陷親姊,偽證欺夫,德行有虧,七出犯其多款。”
“自此恩斷義絕,逐出府門,生S嫁娶,各不相幹。”
他寫完,擲筆,將休書扔在她面前。
“你姐姐不是賤人。”
他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清晰,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賤的,
是心瞎眼盲、任人擺布的我,是利欲燻心、骨肉相殘的你。”
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走出房間。
夕陽將他長長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顫抖得厲害。
林玉柔的哭罵聲被關在了門內。
可是休書也好,懲罰也罷,都太遲了。
我的河已經渡了,再也回不到這一岸。
隻是看著他那仿佛瞬間被抽走脊梁的背影,我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另一句話。
她說,繡心,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人心似水,可載情誼,也可溺斃真心。
母親沒說,淹S的人,是感覺不到舟覆之後,岸上的人有多麼悔恨的。
陸明軒將休書扔給玉柔的那天晚上,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林玉柔在天亮前被一輛青布小車送走了。
沒帶什麼細軟,隻跟著一個從前伺候她的、臉色慘白的小丫鬟。
她走的時候沒哭也沒鬧,隻是SS攥著一個包袱,指甲掐進布裡。
車子駛出側門,碾過新雪,留下兩道很快又被覆蓋的轍痕。
陸明軒沒去送。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讓全上京瞠目的事。
他去了官府,不是以將軍的身份施壓,而是作為苦主家屬,正式遞狀子,重審五年前林繡心“私通”案。
狀紙上寫明了玉柔與周嬤嬤的供詞,附上了能找到的所有人證物證線索。
他說,不求翻案能帶來什麼,隻求還亡者一個公告天下的清白。
衙門震動。
牽扯到將軍府、世家醜聞、已故女子名節,主審官汗如雨下。
但陸明軒的態度強硬得不留餘地。
案子到底還是艱難地重新推到了陽光下。
那些曾被林玉柔用錢或勢壓下去的聲音,一點點浮了出來。
當年酒肆隔壁的賣花婆子想起來,那晚確實看見一個嬤嬤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往後巷去。
一個打更地說,好像聽見有女子短促的驚叫,但很快沒了聲息,他以為是野貓。
甚至連那個早已離京、據說病S在異鄉的趙書生,也被查到曾在事發後不久,於錢莊兌過一張百兩的銀票,匯款人姓名模糊,但印章的紋樣,經老匠人辨認,與林府二小姐私印有七分相似。
證據鏈依舊不算完美無缺,但足以在眾人心中拼湊出另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嫉妒、陷害、一個沉默背負汙名直至沉入水底的故事。
流言的風向,悄悄變了。
這些,都是陳姨娘後來到江邊祭奠我時,
喃喃說給我聽的。
她腿還沒好利索,拄著拐,在冰冷的江風裡燒著紙錢。
“繡心,你聽到了嗎?”她抹了把被煙燻出的淚,“那個混賬小子,總算幹了件人事。你的名字,快要洗幹淨了。”
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
洗得幹淨嗎?
我不知道。
名聲是別人嘴裡的東西,我活著時它壓垮我,我S了,它縱然變回潔白,我也感覺不到了。
但看著陳姨娘眼中那點積鬱多年終於散開些許的痛楚,我想,或許對活著的人,這很重要。
陸明軒後來又來找過陳姨娘一次。
他站在她那間借住的陋室門外,沒有進去,隻是深深作了一揖,留下一個沉甸甸的包裹。
裡面是銀票,地契,還有一張上京最好繡莊的合伙文書。
他說,繡坊因他而毀,這是他該賠的。
他還說,太後要的《百福捧壽》,若陳娘子不棄,可由她牽頭,尋其他繡娘完成。
陳姨娘看著那些東西,許久沒動。
最後,她收下了地契和文書,把銀票原封不動退了回去。
“繡坊我會重新開起來,”她說,“但不是為你陸將軍的補償。是為了繡心,為了坊裡那些姑娘有條活路。”
“你的錢,留著吧。繡心用不上了,我也用不著。”
——
陸明軒有時會站在繡屏前,一動不動地看。
他好像終於看懂了那些沉默的線條裡,藏著一個女子全部的傲骨、不甘與無聲的呼救。但他看得太晚了。
清明那日,細雨紛紛。
他在江邊我沉沒之處,立了一塊小小的無字白石。
沒有刻名字,沒有題字,隻是一塊幹淨的石頭,對著湯湯江水。
但我好像聽見了。
他說,繡心,對不起。
繡心,再見。
江風吹過,帶著水汽和新生柳芽的微腥。
松鶴屏風上的絲線,在穿過布帛的那一刻,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蠶繭。
河水東流,帶走了那個叫林繡心的女子,也帶走了所有的愛憎、虧欠與來不及。
岸上春草,歲歲枯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