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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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逐出族門的第五年,我在將軍府見到了妹妹和前未婚夫。


 


他已是戰功赫赫的將軍,妹妹是他受盡寵愛的夫人。


 


而我,是奉命前來繡制壽禮的繡娘,隻敢終日垂首,不與任何人言語。


 


直到妹妹當眾斥我雙手不潔,命我用碱水搓洗,又扣下大半工錢。


 


看著自己布滿血痕的手,我聽見她輕笑:


 


“寧可十指潰爛做苦工,也不肯回家跪祠堂認個錯?”


 


“阿姐,你骨頭真硬。”


 


我隻是慢慢從汙水中撈起錦緞:


 


“今日耽誤的工期,我會補上。”


 


陳年舊賬,我沒力氣再算了。


 


我隻知道這幅繡品天亮前若交不出,收留我的繡坊就得關門。


 


……


 


將軍府的下人聚在廊下看我。


 


我垂眼盯著染汙的繡緞,手浸在冷水裡搓洗。


 


陸明軒走過來時,用靴尖挑起那塊湿透的緞子,看了兩眼,忽然踩進泥裡碾了碾。


 


“髒了就是髒了。”


 


他聲音不高,字字清楚,“汙糟東西也配當壽禮?重繡。”


 


我盯著他靴底下的錦緞,沒出聲。


 


“今夜趕出來。趕不出,”他頓了頓,“你那繡坊的大門,明日我就讓人拆了。”


 


“也讓街坊都瞧瞧,沾了你晦氣的地方,能有什麼好下場。”


 


和我一起來的繡娘阿禾忍不住開口:“將軍,這繡樣繁復,一夜實在有些為難人了。”


 


“你替她擔責?


 


陸明軒掃她一眼。


 


阿禾立刻噤聲,臉漲得通紅。


 


我輕輕拉了拉她袖子,搖了搖頭。


 


她咬著唇退到後面。


 


夜深了,我獨自坐在後院的雜物房裡,就著一盞油燈穿針。


 


眼睛被煙燻得發澀,手上血口未愈,我怕血汙染了繡品,纏了紗布又不靈活,隻能反復搓洗。


 


幾番下來,傷口泡得發白,手捏針時不住發抖。


 


繡架上繃著新的素緞,我一下下刺著,線跡細密得看不清。


 


門突然被踹開。


 


油燈被一隻手抓起來,狠狠砸在我肩上。


 


滾燙的燈油潑了一身,火苗舔到袖口,我慌忙拍滅。


 


陸明軒站在昏暗中,氣息粗重。


 


“林繡心,你現在裝什麼軟弱!


 


“當年既能做出與人私通的醜事。”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怎麼不去青樓賣身?何必在這裡賣弄可憐。”


 


油燈在地上滾了半圈,火苗忽明忽滅。


 


陸明軒那張因怒意而猙獰的臉,在晃動的光影裡,忽然就和三年前那個傍晚重疊了。


 


那時離我們的婚期隻剩一個月。


 


母親留下的鴛鴦枕套我已繡好,就壓在箱底。


 


妹妹玉柔說要替我慶賀,硬拉我去城南酒肆。


 


我說不合規矩,她笑我古板,說未來將軍夫人連一杯酒都不敢喝麼。


 


我拗不過她,也不放心她獨自出門,便陪著去了。


 


我記得那酒並不烈,入口甜絲絲的。


 


玉柔一杯接一杯勸我,眼睛亮得異常。


 


後來,後來便什麼都模糊了。


 


再醒來時,天旋地轉。


 


身上涼得刺骨,我低頭,看見自己寸縷未著。


 


身旁躺著一個同樣赤裸的陌生男人,鼾聲正濃。


 


“啊啊啊!”


 


尖叫聲不是我發出的。


 


是推門進來的丫鬟。


 


眨眼間,門口堵滿了人。


 


父親的臉在人群最前面,青白交錯,眼裡的火像是要燒出來。


 


玉柔縮在他身後,瑟瑟發抖,臉上全是淚。


 


“父親,我……”


 


我裹緊破碎的衣襟,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


 


“閉嘴!”


 


茶盞砸碎在我腳邊,

碎片濺起來劃破了我的腳背。


 


“我林家沒有你這種不知廉恥的女兒!”


 


沒有審問,沒有聽辯。


 


那男人醒來後一口咬定與我早有私情。


 


玉柔抽泣著說姐姐一定是被強迫的,卻把每句勸解都坐實了我的罪名。


 


我被當場除名,連夜扔出府門。


 


陸家退婚的帖子第二天清晨就到了,為保兩家顏面,婚事照舊,隻是新娘換成了林玉柔。


 


我在上京的街巷間遊蕩了三日。


 


昔日才德兼備的林家嫡女,一夜成了淫奔苟合的笑柄。


 


繡莊、書局,甚至連漿洗鋪子,見是我,都擺手如避瘟神。


 


最後是陳姨娘,在巷尾攔住幾乎餓暈的我,什麼也沒問,隻遞來一個饅頭和一句:“我繡坊缺個能拿針的,

你來不來?”


 


小禾蘸著藥膏,輕輕塗抹我手上被燈油燙出的水泡。


 


她年紀小,來繡坊晚,還沒聽過那些爛透街巷的傳聞。


 


“陸將軍為何獨獨這樣為難阿繡姐?”


 


她聲音細細的,帶著不解,“你們從前是有什麼仇嗎?”


 


我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扯了扯嘴角。


 


那笑想必難看極了。


 


“不是仇。”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在風裡。


 


“他本來是我的未婚夫。”


 


繡品在天亮前交了上去。


 


管事嬤嬤檢查時撇了撇嘴,到底沒再挑刺。


 


我拖著幾乎麻木的雙腿走出將軍府側門時,

晨霧剛散。


 


回到繡坊那條街,遠遠就覺得不對。


 


太安靜了。


 


平日這個時候,陳姨娘該敞著門掃院子,鄰舍婦人會端著木盆來討個新鮮繡樣,阿禾他們幾個姑娘的說笑聲能傳過半條巷子。


 


可現在,坊門歪斜地掛著,門檻碎了。


 


我踉跄著跑過去。


 


裡面像是被狂風碾過般。


 


繡架倒了,繃著的錦緞被撕成條縷,五色絲線混著泥水汙漬散了一地。


 


染缸翻了,靛藍和茜紅的顏色潑了滿牆,像幹涸的血。


 


我在後屋找到陳姨娘。


 


她靠牆坐著,一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彎著,臉上有淤青,嘴角破了。


 


聽見動靜,她費力地睜開眼,看見是我,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又很快被強壓下去。


 


“回來了?


 


她聲音啞得厲害,想動,疼得吸了口冷氣。


 


我跪下去,手懸在她傷腿上方,抖著不敢碰。


 


“誰幹的?”


 


她沒馬上答,目光掃過這一屋狼藉,最後落回我臉上。


 


“天沒亮時來了一群人。”


 


“說是將軍府辦事。”


 


她喘了口氣,每個字都帶著痛楚。


 


“說這地方藏汙納垢,壞了、壞了整條街的風水。”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昨夜陸明軒的話在耳邊炸開。


 


“明日我就讓人拆了。”


 


“沾了你晦氣的地方,能有什麼好下場。”


 


“姨娘!


 


我聲音哽住,“你的腿……”


 


“斷了。”


 


她說得平靜,可額上全是冷汗,“不妨事。”


 


她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你東西交了?他們沒再為難你?”


 


我點頭,眼淚砸在她手背上。


 


她松了力,靠回牆上,閉上眼。


 


“交了就好。交了,就暫時沒事了。”


 


可這滿目瘡痍,她斷掉的腿,這叫沒事嗎?


 


我脫下外衫想蓋住她,碰到她身體時,才發現她在微微發抖。


 


不是疼的,是氣的,是恨的,也是怕的。


 


“我去請大夫。


 


我起身。


 


“別去!”她猛地又睜開眼,“這會兒不能出去。他們若知道你還在這兒沒準,沒準還會回來。”


 


我僵在原地。


 


晨光從破了的窗紙漏進來,照著一地狼藉,照著她慘白的臉。


 


外頭漸漸有了人聲,是鄰居起床了。


 


可沒有人靠近,沒有一聲詢問。


 


隻有壓低的議論,像隔著牆的潮水,隱隱約約,卻無處不在。


 


這座繡坊,這片好不容易得來的、能讓我把頭低下去幹活的地方,連帶著裡面唯一給過我一點暖意的人,就這樣,在一夜之間,被碾成了齑粉。


 


我沒等到陳姨娘退燒,就去了將軍府。


 


門房認得我,眼神裡帶著嫌惡,卻還是進去通報了。


 


大概陸明軒也想看看我能卑微到什麼地步。


 


我被引到偏院的石階下,沒讓進廳。


 


陸明軒和玉柔站在廊檐下,像看一件髒東西。


 


“將軍,”我跪下,額頭抵著冰冷的石磚,“繡坊已毀了,陳姨娘腿也斷了。”


 


“求您高抬貴手,給她一條活路。所有過錯,我一力承擔。”


 


“承擔?”陸明軒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沒什麼情緒,“你拿什麼承擔?你那點名聲,還是你那雙手?”


 


我手指摳進磚縫,沒抬頭。


 


玉柔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柔婉:“姐姐,你也別怪明軒生氣。”


 


“那繡坊收留你,

本就惹人非議。如今鬧出事端,也是……唉,誰讓你當年行差踏錯,連累了旁人。”


 


我肩膀顫了一下。


 


“當年的事,我沒做過。”


 


這句話我說得很輕,知道無用,卻像執念,必須吐出來。


 


“沒做過?”


 


陸明軒終於有了點怒意,“人贓並獲,全上京都看見了!”


 


“林繡心,你到現在還在狡辯?”


 


玉柔忙撫了撫他手臂,溫聲勸:“明軒,別氣壞了身子。”


 


“姐姐或許、或許也是身不由己。”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些許困惑,

“隻是妹妹一直想不明白,那日我不過是離席片刻,去給姐姐取醒酒湯,怎的回來就?”


 


她頓了頓,像是自知失言,又柔聲道,“罷了,舊事不提了。”


 


“姐姐,你若真為那繡坊好,就該自己離得遠遠的,別再沾惹是非了。”


 


醒酒湯?


 


我猛地抬起頭。


 


那日從頭至尾,玉柔從未提過什麼醒酒湯。


 


她隻說自己也醉了,在隔壁廂房歇息,醒來便聽見驚叫。


 


林玉柔對上我的目光,眼裡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隨即被更濃的哀憫掩蓋。


 


她側過身,挽住陸明軒:“夫君,風大了,我們進去吧。讓姐姐也早些回去。”


 


陸明軒冷冷地瞥我一眼,

拂袖轉身。


 


我被兩個婆子“請”出了側門。


 


大門在身後沉重合攏的瞬間,我耳邊隻剩下那三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心裡。


 


醒酒湯。


 


她為什麼要撒這個謊?


 


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五年後突然補上,是為了顯得更可信,還是說,不小心?


 


從那天起,我開始暗中打聽。


 


我不敢明目張膽,隻能趁著每日採買絲線顏料的機會,在城南那片舊街巷裡兜轉。


 


那裡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有,也是當年那間出事的酒肆所在。


 


我戴著帷帽,遮住大半張臉,問得小心翼翼。


 


先問酒肆,老掌櫃早就換了人,伙計也全是新面孔。


 


再問附近更夫、腳夫,時間過去太久,沒人記得五年前一個晚上的事。


 


直到我在一個賣舊書的地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幹瘦老頭,眼神渾濁,卻在我拿起一本破舊地方志時,忽然開口:“姑娘在找什麼?”


 


“這附近的事,老朽或許知道一二。”


 


我沒抱希望,低聲問:“五年前,松醪酒肆,可有印象?”


 


老頭撩起眼皮看我,咂咂嘴:“那可出了件風流事啊。”


 


我心頭一緊。


 


他慢悠悠道:“當時有個窮書生,姓趙,就住在後巷。”


 


“那事後,他也沒落著好,被撵出上京了。不過嘛……”


 


他拖長聲音,左右看看,

壓低嗓子,“我後來在通州碼頭見過他一次,病得不成樣子,拉著我說了些胡話。”


 


“什麼胡話?”


 


我追問。


 


“他說收了錢,昧了良心,害了個好姑娘。”老頭搖頭,“造孽喲。”


 


“他還說了什麼?誰給的錢?”


 


“那倒沒說。隻給了我這個,說是當時身上唯一沒被搜走的,留著不安心,扔了又可惜。”


 


老頭從懷裡摸出一個髒兮兮的布包,裡面是一塊成色普通的青玉佩,還有一張按了紅手印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承認自己是受人指使誣陷林家小姐。


 


我心跳如鼓,幾乎要信了。


 


可殘存的理智讓我細看那玉佩,

質地粗糙,絕不是世家之物。


 


紙上的手印也模糊不清。


 


“他要你把這個給我?”


 


我盯著老頭。


 


“他說,若有人來問,便給。”老頭把東西推過來,“十個銅板。”


 


我給了錢,拿著東西離開。


 


走出很遠,回頭還能看見老頭坐在攤後,臉隱在陰影裡。


 


證據來得太容易了。


 


可這是我五年來第一次摸到一點可能。


 


哪怕可能是陷阱,我也得跳。


 


我帶著玉佩和那張紙,又去了將軍府。


 


這一次,我挺直了背,說我要見陸明軒,有當年舊案的重要物證。


 


我被帶到了正堂。


 


陸明軒坐在上首,玉柔陪在一旁,

端著茶盞,輕輕吹著氣。


 


堂下還站著一個穿著短打、面容憔悴的男人。


 


我一進去,玉柔便放下茶盞,嘆了口氣:“姐姐,你又何苦編造這些,來擾夫君清靜?”


 


我把東西放在桌上:“這是當年那書生留下的證詞和信物,他承認是受人指使。”


 


陸明軒沒碰那兩樣東西,隻抬眼看向堂下站著的男人。


 


“你認得她嗎?”


 


那男人撲通跪下,指著我大喊:“將軍明鑑!就是這女人,前幾日找到小的,給了小的一兩銀子,讓小的扮作書生同鄉,編造什麼證詞!”


 


“小的該S,小的貪財,可這女人心腸歹毒,她想誣陷夫人啊!”


 


他說的夫人,

是玉柔。


 


我腦子嗡的一聲,看向那老頭給我的“證物”,又看向玉柔。


 


她眼底有一閃而過的譏诮。


 


陸明軒拿起那張紙,看也沒看,直接扔進了一旁取暖的炭盆裡。


 


火舌倏地卷起,紙張瞬間焦黑蜷曲。


 


他又捏起那玉佩,掂了掂冷笑:“這種地攤貨色,也敢拿來當證據?”


 


“林繡心,你為了脫罪,真是不擇手段。”


 


“我沒……”


 


“夠了!”他厲聲打斷,“一次私通,二次誣陷。你真是無可救藥。”


 


他揮揮手,“把她趕出去。往後若再敢靠近將軍府半步,或再散布謠言,直接送官究治!”


 


兩個粗壯婆子上來架住我。


 


我被拖出去時,最後一眼看到的是玉柔倚在陸明軒身側,唇角微微彎起,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蠢貨。”


 


那兩個字像燒紅的鐵,烙進我眼裡,燙穿了最後一點支撐著我的東西。


 


我被扔出將軍府,摔在冰冷的石階下。


 


門在身後關上,連一聲響動都吝嗇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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