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淮昭,本公主答應你了。”
“帶著許若宛,滾!”
天微微亮,沈淮昭馬蹄聲遠去,沒有一絲停留。
沒過多久,北疆太子親自來迎我。
小桃為我穿上鳳冠霞帔,牽著我的手踏出房門。
“公主,聽聞北疆太子寧無道,人如其名,暴虐無道,長得青面獠牙,十分可怖,你當初為何要自請和親?”
小桃忍不住為我擔憂,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讓您久等了,我的公主。”
北疆太子淺笑著迎上來。
我隻覺得他的聲線格外熟悉,剛一抬頭,撞進那雙清澈無波的眼眸裡時,我猛地倒吸一口氣。
“怎麼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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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初請來陪酒的小倌竟是北疆太子。
這世道真是癲了!
“公主當初摸人家胸脯的時候可是豪放得很,如今怎麼害羞了?”
寧無道看著我臉上的紅暈,忍不住打趣。
我輕咳一聲,強裝鎮定,任由小桃落下紅帕,遮住他赤裸的視線。
紅燭的光焰跳了跳,把帳內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軟。
寧無道沒有著急與我同房,而是拉著我的手說起說話。
“公主,你知道我聽說你願意和親的時候,有多高興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北疆風沙磨出來的粗粝,異常溫柔。
“原諒我混在小倌裡接近你,
我隻是情不自已。”
我偏頭看他,疑惑地眨了眨眼:“我們之前見過嗎?”
他笑出了聲,熱切地與我對視,像在看這輩子最寶貝的東西。
“當然。在北疆的草場上,你穿著騎裝,揮著長鞭追著馬跑,頭發散了也不管,笑得明媚爽朗。那時候我就想,娶妻當如是,要是能把你娶回北疆,這輩子就算沒白活。”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
“後來我潛入上京打探你的消息,在街上再次撞見你,你跟在沈淮昭身後,低著頭走,每踏一步都小心翼翼,活像被關在籠子裡的鷹。”
“我那時候就知道,那個男人給不了你要的。所以我回了北疆就求著父王請求和親,我要把你搶出來,讓你再變回那個能在馬背上飛的姑娘。
以後你想揮鞭就揮鞭,想騎馬就騎馬,沒人敢讓你學什麼三從四德,你隻管做你自己。”
我鼻子忽然發酸。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喜歡的不是我收斂脾性的模樣,而是那個張揚又鮮活的我。
我沒忍住,撲進他懷裡。
帳外的風呼呼直響,帳內卻是暖得發燙。
婚後這半個月,我好似重活了一遍,自在無拘。
至於沈淮昭,他剛將許若宛安置在京郊的別院裡,她便病了。
他放心不下許若宛獨自一人,便陪在她身邊,一耽擱就是半個多月。
等他到達北疆皇宮,已經是整整一個月後。
他穿著送親使臣的朝服求見寧無道。
“太子殿下,是微臣辦事不利,和親公主許氏在途中染上風寒病逝,微臣擔心破壞兩國邦交,
隻能請求瑤星公主冒名頂替,前往北疆陳清原委,微臣此番特來迎瑤星公主回朝……”
沈淮昭低頭自顧自說著,寧無道隻覺得好笑。
“太傅大人是不是弄錯了?”
“貴國派來的和親公主,從始至終都是瑤星公主!你說的什麼許氏,本太子聽都沒聽過!”
沈淮昭呼吸一滯猛地抬頭。
看到似曾相識的面孔,他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他來不及深究,取出袖中的聖旨。
“太子殿下,陛下聖旨在此,斷然不會有錯……”
說著他打開金黃的卷軸,可看到上面明晃晃的“瑤星公主”幾個大字時,
腦中一片眩暈。
6
“不,怎麼會這樣,公主明明說過,她隻是來向北疆獻禮……”
我進來時,沈淮昭還攥著聖旨,指尖泛白。
他看見我,眼睛瞬間通紅,忘了君臣之禮,大步過來抓我的手腕。
“瑤星,你到底做了什麼?那聖旨怎麼會是你的名字?”
我抬手甩開他。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是你跪在我屋裡,求我替許若宛和親,說好了隻是頂一陣子,轉頭你就帶著她跑了,現在我真的嫁過來了,你又在氣什麼?”
沈淮昭的臉瞬間白了,才憋出一句。
“不是的,
我從未想過讓你真的嫁來北疆…… 瑤星,我對你不是全然無情的……”
我笑出了聲。
“那又如何,許若宛才是你真心愛慕的女子不是嗎?”
“為了她,你能演幾個月的深情,能對著自己嫌惡的人軟語哄騙,能賭上十八年的功名,我成全你們了,把自己送到北疆,給你們騰地方,你又在鬧什麼?”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我已經抬了抬手。
守在殿外的北疆侍衛立刻進來,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沈淮昭被驅逐出北疆。
他渾渾噩噩,腦子裡反反復復回想著我的話。
他站在院外,看著許若宛與婢女在院中喝茶賞花,內心的憋悶才紓解一些。
他剛要進門,就被婢女的話頓住了腳步。
他剛要推院門,就聽見院裡的說話聲,腳步頓在原地。
“姑娘,表少爺此去如果真的把瑤星公主帶回來了怎麼辦?往後咱們豈不是要一直在她眼皮子地下討生活?”
“傻丫頭,公主她回不來了。”
“和親是兩國邦交的大事,即便她再任性也不可能冒著兩國交戰的風險回朝,咱們這位公主,雖然刁蠻卻是有家國大義的……”
“更何況,我故意裝病,拖著表兄,就是為了給足了北疆太子時間讓他和瑤星公主生米煮成熟飯。”
沈淮昭的腦子 “嗡” 的一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個連見了生人都會臉紅的若宛,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他強行壓下震驚,又聽見婢女的聲音。
“可即便公主不回來,對外您已經是個S人了,表少爺遲早要娶妻生子,您難道甘心做個永遠做個外室?”
許若宛的笑聲輕飄又得意。
“哼,表兄這個人雖然年少有為,朝堂上長袖善舞,可在感情上卻是個認S理的,他同我許了以後,就不會不管我。隨便捏造個身份,我登堂入室,又有何難?”
婢女立刻附和,聲音裡滿是敬佩。
“還是小姐深謀遠慮,當初拋下老家的人孤身投靠沈家,又勾起表少爺的同情心,獻身於他,讓表少爺從此對您S心塌地,就連公主都不放在眼裡……”
7
沈淮昭呼吸都停滯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以為的兩情相悅,原來從始至終都是一場算計。
他以為自己布了天羅地網把人攥在手心,到頭來,自己才是那個被蒙在鼓裡的傻子。
“可笑那個瑤星公主,滿心滿眼都是表少爺,被耍的團團轉,真是可憐……”
“她要是知道那日她偶然撞見表少爺和夫人的談話也是小姐刻意為之,她隻怕要跪下給小姐磕三個響頭呢!”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沈淮昭再也站不住,他猛地推開院門。
“哐當” 的巨響,驚得院中兩人俱是一僵。
許若宛轉頭看他,慌忙擦了擦眼角,又擺出那副柔弱無依的模樣。
“表兄,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要去北疆接公主嗎?”
沈淮昭看著她,隻覺得從前那些軟語嬌嗔全是惡心的假象。
他壓著嗓子,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怒意。
“是你刻意引瑤星去沈府,讓她聽見我和母親的談話?”
許若宛的臉色白了一瞬,當即明白了,方才的話有不少落入了他的耳中。
許若宛紅了眼眶,伸手去拉他的衣袖,語氣委屈。
“表兄,你聽我解釋,我隻是太喜歡你了,我怕你真的被那個公主搶走,我沒有別的辦法……”
“夠了。”
沈淮昭甩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像在躲避什麼髒東西。
“我從前怎麼沒發現,
你這麼會演。”
“這座別院,就當是補償你耗費在我身上的時間,往後你我兩清,我不會再來了。”
許若宛的臉色徹底變了,再也維持不住那副可憐的樣子。
她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腕,聲音尖銳。
“沈淮昭,你不能這麼對我!我為了你付出了這麼多,你說兩清就兩清?”
沈淮昭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若宛的哭喊聲落在身後,他卻隻覺得心裡空得厲害,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他終於明白,自己弄丟的,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真心待他的人。
半個月後,我跟著寧無道回朝省親。
我和寧無道並肩站著,接受眾人的朝拜。
皇兄快步走過來,眼裡帶著淚。
“瑤星,
你為國朝做的犧牲,所有百姓都會感念……”
我勾起嘴角笑,晃了晃手裡的長鞭。
“皇兄,太子待我極好,我在北疆的日子不比在上京差,怎麼能說是犧牲?”
我湊到他耳邊,小聲道:“北疆的馬比上京的壯,草原比御花園的花好看多了。”
皇兄被我逗得哈哈大笑,拍著我的肩膀。
“好好好,是皇兄說錯了,從前的瑤星又回來了。”
他話音剛落,目光落在一旁。
我順著看過去,就看見沈淮昭站在人群裡,形容憔悴,眼窩青黑,和從前那個芝蘭玉樹的太傅判若兩人。
我挑了挑眉,走到他面前。
“沈太傅,
如今得償所願,怎麼這副模樣?”
沈淮昭看著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8
感受到寧無道帶著醋意的目光,我立即收回視線,低頭看著已經堆成小山的食碟,忍不住失笑。
“夫君,你這是要把我養成小豬不成?”
寧無道沒說話,隻抬手剝了隻蝦,指尖沾著醬汁,遞到我嘴邊,動作裡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寵溺。
周圍坐著的命婦們湊在一起小聲議論。
不外乎都是說我嫁得好,說沈淮昭活該,從前捧著金碗要飯,現在裝成這副模樣給誰看。
我抬眼掃過沈淮昭的方向,他坐在角落,酒杯攥得很緊,臉色青白交錯,我隻當沒看見,低頭咬下那隻蝦。
宴會散的時候已經是亥時。
沈淮昭早早在宮門外等候我,整個人在夜色裡顯得落魄又狼狽。
見我出來,他快步過來,伸手就要拉我的手腕。
“阿星,我們談談。”
我看了寧無道一眼,他挑了挑眉,湊到我耳邊,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沈淮昭聽見。
“夫人,春宵苦短,莫要讓我等急了。”
說完就轉身先上了馬車,沒再看這邊。
沈淮昭攥著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我生疼。
“以前都是我錯了,是許若宛蒙蔽了我,我不該看不見你的好。”
他掰著手指跟我數,從我為他丟了長鞭,到我為他跪得膝蓋流血,再到我學女工時手上的針眼。
他眼裡蒙上一層薄霧。
“阿星,
我後悔了,你回頭好不好?哪怕讓我跟著你去北疆,做個無名無分的男寵也行,我不在乎。”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
“遲了,沈淮昭,我現在對你沒興趣。”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眼裡翻著驚惶。
“是不是因為寧無道?你們才新婚多久,不可能有這麼深的情意,你對他隻是一時新鮮!”
我笑出了聲。
“那可說不定,感情的事本就無關乎時間。有的人見一面就動心,有的人陪一輩子也隻是路人。”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麼,眼睛猛地一亮,語氣變得尖銳,帶著點抓著把柄的得意。
“公主,寧無道此人居心叵測,你不能對他託付真心!你還記得當初你請進府的那些小倌嗎?
他就在裡面,他混在你身邊,一定是有所圖謀!”
我看著他那副正氣凜然的樣子,隻覺得好笑。
“這事我早就知道,那又如何?”
“有沒有可能,是他早就對我情根深種,才想著混進來了解我?”
沈淮昭的臉色瞬間煞白,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可是……北疆那麼荒涼,風沙大得能把人吹走,你從小養尊處優,怎麼可能適應?”
我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帶著點公主的威儀。
“沈太傅,我朝剛與北疆建立邦交,你在這裡說北疆的不好,是在挑動兩國交戰嗎?到底是誰居心叵測?”
他的臉蒼白如紙,
攥著的手松了又緊,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沒再看他,轉身就往公主府裡走。
身後是他壓抑的低喃,我仍舊沒回頭。
後來聽宮人說,沈淮昭在公主府外站了一夜,最後體力不支暈倒才被宮人送回沈府。
這些我都不關心了。
9
我和寧無道回北疆的那日,上京落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我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沈淮昭還在車後苦苦追著。
我別開眼,看了眼街面上裹著厚衣的行人,轉頭就靠回了寧無道的懷裡。
許若宛是在開春的時候S的。
消息傳到北疆時,我正在草原上騎馬,寧無道漫不經心地念著上京的書信。
許若宛那日和沈淮昭分開後一直以為他不是真的和她生氣,而是和從前一樣,隻要過些時日就會原諒她。
可她等了好久,越發覺得不對了,眼看著沈淮昭留下的銀錢不夠用,她隻能去沈府找他。
卻被沈府下人SS攔在門外。
“我們表小姐命苦,早已S在和親途中,你是什麼東西也冒著她的名字來坑蒙拐騙?”
隨即將她毫不留情打了出去。
許若宛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蕩,後來在街上撞見沈淮昭的車馬,追著跑了半條街,沈淮昭也不曾停下。
最後她被一輛疾馳的馬車撞飛,血肉模糊,當場沒了氣。
我捏著馬韁的手頓了頓,沒說什麼,隻夾了夾馬腹,讓馬跑得更快了些。
至於沈淮昭,他辭了太傅的官職,成日泡在酒壇子裡。
世人都忘了沈家曾經有個芝蘭玉樹的少年太傅。
他喝醉了總跪在佛堂裡磕頭,
磕得額頭上全是疤,一雙膝蓋爛了又好,好了又爛。
大夫說再這麼跪下去,腿就要廢了,他也不管。
喝醉了就對著佛像喊我的名字,說要償還從前欠我的一百零八個響頭。
我笑了笑把信燒了,火星被北疆的風吹散,再也尋不到蹤跡。
我和寧無道在北疆的日子過得安穩。
草原土地養人,我依舊能揮著長鞭追馬。
寧無道會陪著我瘋,會在我累了的時候把我抱上馬,會在每年的開春,帶著我去看草原上綻放的第一朵花。
後來我們兒孫滿堂,看著遠處的雲,我偶爾會想起上京的雪,卻再也不會想起沈淮昭的臉。
沈淮昭最後S在佛堂。
沈家的人發現他時,他還保持著跪著的姿勢,膝蓋上的舊疤翻著新的血痕,嘴裡還含混地念著我的名字。
這世間的因果從來都清楚,機關算盡,不如以誠待人。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