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唯獨在太傅沈淮昭面前會稍稍收斂。
沈淮昭克己復禮,一言一行都挑不出錯來。
對我更是溫柔體貼,從不嫌棄我的粗鄙野蠻。
為了與他相配,我丟了鍾愛的長鞭,苦學三從四德。
可我朝律例,成為驸馬注定要舍棄所有功名,闲散一生。
我看出他眼底隱忍的抱負,跪在皇兄面前苦苦哀求許他在朝為官。
三拜九叩,一百零八個響頭,幾乎搭上一雙腿。
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我護在懷中,哭成淚人。
“阿星,什麼功名利祿權勢地位,淮昭都不在乎,我隻要你。”
他當即辭官,隻做我的裙下臣。
可定親前夕,
我卻意外撞見他與沈夫人爭論。
“你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一十八年從不懈怠,才爬到今日的地位,你是我們沈氏全族的希望,當真要為了一個草包公主,舍下辛苦得來的一切?”
沈淮昭眉染薄霜,語氣冷硬。
“若非你們處處為難若宛,阻止我們的婚事,我又何必賭上前程來與家族博弈?”
“你就這麼肯定那些族老會讓步?若是陛下答應公主的請求,廢除驸馬不得入仕的祖制,你倒時騎虎難下又該如何?”
沈淮昭輕蔑一笑。
“母親有所不知,這條祖制原本早已廢除,是兒子主動奏請陛下恢復的。”
“為君者,最忌朝令夕改。”
我嘴角的笑意逐漸僵持。
原來,我自以為的一往情深不過是他的精心算計。
既如此,我不要他了!
1
雙膝隱隱作痛,一直彌散到心口。
想起那日我跪在皇兄面前,磕到力竭時,皇兄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終於明白,我的固執和付出,在沈淮昭眼中不過是徹頭徹尾的笑話。
沈夫人輕嘆一口氣,垂下眼眸。
“我先前還奇怪,你一直對若宛情根深種,寧願違逆父母也要和她在一起,怎麼一轉眼就迷戀上公主了……”
“你這孩子,從小就城府深重,隻是可憐了瑤星公主,被你蒙在鼓中。”
沈淮昭想到什麼似的,神色又輕蔑了幾分。
“那種膚淺的女人,
蠢笨如豬,又粗鄙不堪,連若宛一根頭發絲都比不過,我怎麼可能喜歡她?”
“不過她也有她的優點……”
我心一緊,殘存最後一點期待屏住呼吸。
“好騙。”
他輕笑著吐出兩個字。
“我不過在她必經之路上設計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就讓她對我痴迷不已,省去了我許多功夫。”
我腦中“嗡”的一下,鼻尖泛起酸澀。
難怪,公主府門前一直有侍衛看守,從未出現過地痞流氓。
偏偏那一日蹦出來,又偏偏他恰好路過。
我記得他從天而降將我護在身後,他寬厚的脊背讓我內心從未有過的悸動。
卻忘了去深究這背後種種不尋常的跡象。
我知道世間男子都喜歡端莊守禮的女子,連夜將愛不釋手的各種刀劍棍棒鎖進庫房。
又請了宮中資深的教習嬤嬤,一點一滴學起規矩和女工,一雙手布滿密密麻麻的針眼。
平日膳食也減了大半,整個人清瘦了一大圈,卻與他愈加般配了幾分。
我從未想過,我一頭扎進的是他親手編織的情網。
我看著那張令我著迷的臉龐,眼角眉梢浸滿算計,忍不住心口泛起一陣惡心。
我轉身往宮中去,撲通一聲跪倒在皇兄面前時,他驚訝中帶著一抹無奈。
“瑤星,允許驸馬入仕絕無可能,你莫要再為難皇兄了……”
“其餘你想要的,
皇兄都答應你!”
2
皇兄快步上前,扶我起身。
我強忍著快要決堤的委屈。
“沈淮昭,我不要了。”
皇兄眉心皺得更緊。
“瑤星,你對沈淮昭竟用情至此,寧願舍棄與他廝守,也要成全他的理想抱負?他沈淮昭究竟給你下了什麼迷魂藥……”
“不是的……皇兄,你誤會了……”
“我隻是對他沒興趣了。”
“對了,方才皇兄說的,我想要什麼皇兄都答應……”
我瞥見他書案上北疆送來的和親書。
“皇兄,送我去北疆和親。”
皇兄顯然沒有料到,我會提出這樣的請求,剛要開口就被我打斷。
“皇兄不必勸,瑤星心意已決……”
“隻是,有兩個條件。”
得到皇兄首肯,我心滿意足握著和親聖旨走出御書房,迎面撞上了匆匆而來的沈淮昭。
他眼裡隱隱有一絲緊張。
他雙手緊緊握住我的臂膀,“阿星,下人方才說你來過沈府,又匆匆離開……”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他一雙好看的丹鳳眼緊緊盯著我,我還未說話,身後傳來宮人宣旨的聲音。
聽見“許若宛”、“和親公主”這幾個字,他瞳孔震動,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瑤星!你果然知道了!可做錯事的是我,你為何要對若宛下手?”
“北疆太子荒淫無道,若宛一介弱女子嫁過去隻有S路一條,全上京那麼多世家千金,你偏偏選了她!還特意讓我做和親使臣,親手將她送給別的男人,你是在報復我,對不對?”
他眼眶通紅,一雙手將我抓得生疼。
我擰眉掙脫,掸了掸發皺得衣袖,冷聲道。
“太傅大人,逾矩了。”
“選誰和親是陛下的決斷,你或我都無權置喙。還是你以為,仗著我對你的情意,就可以左右陛下的決定?
”
皇兄擬旨前,我提了兩個要求。
一是暫時隱瞞我即將前往和親的事情,對外隻說是沈家的表小姐許若宛是和親人選。
二是冊封沈淮昭為送親使,親自護送我前往北疆。
皇兄答應了。
沈淮昭對許若宛果然一往情深,聽見她要去和親,竟什麼禮節也顧不上,當著一眾宮人的面直呼我的名諱。
見我態度冷硬,沈淮昭放軟了語氣,來拉我的手。
“阿星,方才是我失禮了。可是若宛她,真的不能去和親……”
“你去求求陛下好不好?”
我猛地後撤兩步,抓過婢女手中的長鞭狠狠甩在他身上。
“沈淮昭,你以為你是誰,
敢對本公主提這種要求?”
“本公主從前對你另眼相看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如今隻覺得你這副皮囊瞧著膩味,還不快退下!”
宮人們紛紛捂著嘴驚呼,小聲猜測。
“公主不是最喜歡沈太傅的嗎,為了他連最喜歡的鞭子都不舞了,今日怎麼如此反常,對沈太傅大打出手?”
“誰知道啊,公主的心思一向難以捉摸,許是和沈太傅鬧脾氣?”
沈淮昭捂著手臂上觸目驚心的血紅鞭痕,按捺不住胸口的怒氣。
“阿星,我知道你是氣我瞞了你若宛的事,可你同我賭氣也該有個限度,你一言不合就動手,這般潑婦行徑哪一點像個公主,我從前白教你了!”
我看著他道貌岸然的樣子,
差點笑出聲。
從前我嬌縱跋扈,但隻要他開口,我都會乖乖斂起脾性。
可今日,我不想再為他禁錮本性了。
我抬手又朝他揮了三五鞭子,鞭鞭入肉三分,疼得他臉色慘白。
“沈淮昭,你要尊稱我公主,自稱微臣才是。”
“這幾鞭子就當是給你個教訓,往後還望你多長記性!”
3
說完,我丟下鞭子,轉頭回了公主府。
還有半個月,我就要動身和親,陪嫁之物可得好好收拾,省得到了北疆處處不習慣。
婢女小桃一路上激動不已。
“公主殿下,您終於變回原來的樣子了!”
“您都不知道,這段時間您為了討沈太傅歡心,
學那些柔弱無趣的閨閣女子,強迫自己做那些不喜歡的事情,奴婢瞧著可心疼壞了!”
小桃一句話點醒了我。
是啊,為了一個沈淮昭,我把自己變得面目全非,失了本性,實在是不值得。
“放心,以後不會了。”
我眼珠子一轉,立即吩咐下去。
“去,把上京最出名的那幾個小倌請到府裡,陪我快活快活!”
人生苦短,能樂一時是一時!
許若宛求見我時,我正摟著一個俊朗的小倌喝酒。
我看著近前跪著的瘦弱女子。
顫顫巍巍,弱不禁風,仿佛我呼口氣就能讓她散架。
“抬起頭。”
我冷冷命令。
一張小臉蒼白憔悴,
卻是難得的清秀好看。
與我的張揚美豔,完全是兩個極端。
不怪沈淮昭大費周章也要和她在一起。
她剛一瞥見小倌裸露的胸口,臉色一紅低下頭去。
“公主殿下,求您開恩,若宛從未想過要與您爭表兄,隻想在您身邊做個侍奉的婢女,日日看著您和表兄恩愛不疑……”
“別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你無非就是不想和親。”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隨即一咬牙,似乎急於向我證明什麼。
她膝行來到我跟前,端起一杯茶遞給我。
“公主,若宛願意為奴為婢。”
可還不等我伸手,她眼角不經意掃過門外的身影,
身子一歪,茶水盡數灑在自己身上。
“若宛!你沒事吧?”
沈淮昭一身白衣快步上前,將許若宛小心翼翼護在懷中,眼神不忿地盯著我。
“公主有什麼氣盡管衝我來,何必為難若宛?”
他掃了一眼正粘在我身上的小倌,毫不掩飾臉上的輕蔑之色。
“公主還真是寡廉鮮恥,為了氣我,竟找來這種低賤之人作踐自己,也不嫌髒!”
“髒嗎?我倒覺得他們比起你沈太傅,要幹淨簡單太多。至少他們不會和寄養在自己的表妹生出不倫之情。”
沈淮昭臉色越發難看。
許若宛弱弱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表兄,是我自己不小心,
與公主無關。你千萬不要為了我和公主置氣!”
“這幾日你為了若宛的事情求遍了朝臣,無人能讓陛下收回成命,公主,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是若宛自願伺候公主的……”
沈淮昭看見她手背上大塊燙紅得印記,心疼壞了,一把將她撈起。
“若宛不必求她,我絕不會讓你去那種地方和親!”
說完,兩人消失在夜幕中。
我咽下口中烈酒,倚進身後小倌懷中昏昏睡去。
半夜,小桃輕聲喚醒我。
“公主,沈家傳來消息,說許若宛要懸梁,求您去一趟!”
酒瞬間醒了大半,我勾起嘴角。
“好,
去看看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4
沈府燈火通明。
我剛踏入許若宛的院子,聽見她哭喊著說寧S不嫁北疆。
一見到我,她便夠著脖子往白綾裡套,被沈淮昭SS攔住。
“表兄,你別攔我,我寧願S也不會嫁給北疆蠻子!”
沈淮昭狠狠瞪了我一眼。
“瑤星,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解決!”
“若宛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我的婚事就此作罷!我此生都不會原諒你!”
他直截了當地威脅我,可他不知道,我早就不在乎他的虛情假意了。
我懶懶打了哈欠。
“我還以為能讓沈太傅動心的女子會有多高明的手段,
沒想到不過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後宅把戲……”
“你要S,本公主不攔你,不過你要想清楚,和親公主自戕是大罪,沈家上下都要陪著你下地獄!”
許若宛的表情僵持在臉上,我懶得和他們糾纏,轉身回府。
出發的日子很快就到,許若宛到底是沒敢做出什麼蠢事。
她一身紅色嫁衣坐在轎撵中,眼睛腫的不成樣。
沈淮昭則守在她近旁,眼神悲戚,卻還不忘小聲安慰。
“若宛,別怕,此去北疆路途遙遠,一切都還有變數。”
“沈太傅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要和許姑娘密謀私奔?”
我姍姍來遲,懶懶地掀開轎簾。
“今日若宛啟程和親,
公主怎麼會來?”
沈淮昭警惕地看著我,見我身後綿延幾十裡的隊伍,越發不解。
“公主是來看我笑話的嗎,看我親手將自己心愛的女子送上別的男子的床榻,看我滿心煎熬,你才能解恨是不是?”
“太傅大人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陛下命我一路跟隨和親隊伍,向北疆獻上我國朝的敬意。”
“順便,好好盯著,以免有人為了兒女私情不顧兩國邦交。”
我眼神在沈淮昭和許若宛身上打轉,心裡越發期待。
沈淮昭,你究竟能為許若宛做到什麼地步?
一路平安無事,除了沈淮昭細心護著許若宛,把我當成賊一樣防著,我都十分享受難得的自由氣息。
到了最後一夜,北疆邊境的驛站,沈淮昭終於按捺不住。
他走進我的屋子,從袖口拿出一尊瓷娃娃。
眼角眉梢與我如出一轍,笑的喜慶。
“從前公主說喜歡,我便親手捏了一個……”
我沒有伸手去接。
“有什麼話直說吧,不必拐彎抹角。”
被我看穿,沈淮昭悻悻地收回手。
“阿星,若宛性子柔弱,那北疆太子殘暴無道,她會S的。”
“你能不能,替她和親……你別誤會,我不是讓你真的嫁去北疆。”
“隻是想讓你為她爭取時間。
你是我朝最尊貴的公主,北疆人發現娶錯了人,定會將你完璧歸趙,我會找好替身謊稱若宛意外墜崖,屍骨無存,待安頓好她,我就來北疆親自迎回你。”
我一時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這是他第一次低頭求我,可他為許若宛計劃得周密詳實,卻唯獨沒有為我考慮過。
一個被北疆退回的公主,清白存疑,日後又如何面對世人?
見我神情哀戚,他補充道。
“等一切結束,我親自請旨求娶你,好不好?”
“至於若宛,我會安頓好,絕不會出現在你面前,惹你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