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二十萬，是我躺在手術臺上，忍著剜心般的疼痛換來的。
是我賭上自己一輩子的健康，給他鋪就創業之路的。
在他眼裡，竟然隻是借給他的。
“姐姐？你怎麼不說話呀？是嫌少嗎？”
蔣月瑤的聲音還在繼續，“振峰說你現在沒人脈沒資源，找工作也不容易，這樣，利息也給你按照銀行利率算吧。”
“要不我現在就讓振峰給你轉過去？”
我看著鏡頭中的兩人，胃裡突然翻江倒海，化療後的眩暈感忽然加劇，眼前的畫面開始旋轉模糊。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發抖，手機幾乎要從手裡滑落。
我這輩子掏心掏肺的付出，最後隻換來一句借的，和利息的施舍。
蔣月瑤還在說著什麼，
可我已經聽不清了。
我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終於掛斷了那個讓我屈辱到極點的視頻通話。
我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順著路邊的電線杆滑坐下去。
胃裡的惡心感越來越強烈，我趴在膝蓋上，劇烈地幹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澀的膽汁湧上喉嚨。
我想起醫生說我隻剩半個月的生命，突然覺得無比解脫。
也好，這樣的痛苦，很快就要結束了。
手機還在地上，屏幕亮著，顯示著蔣月瑤發來的一條微信。
“姐姐，錢我讓振峰轉你卡裡了，記得收呀！”
胃裡的痙攣還沒過去，晚秋的風冰涼刺骨，我卻連把褲腳往下扯扯的力氣都沒有。
“雨薇？
蘇雨薇？”
一個略帶遲疑的男聲響起，帶著幾分不確定。
我愣了愣，緩緩抬起頭。
逆光裡站著個男人，手裡拎著公文包，身形挺拔。
他臉上帶著驚訝，蹲下身來，仔細打量著我：“真的是你？你怎麼……怎麼變成這樣了？”
看清他臉的瞬間，我腦子嗡的一聲。
他是陳陽，林振峰當年在美國讀博時的同學。
我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林振峰帶著他來蹭飯，陳陽話不多，卻總在臨走時給我塞些水果。
“你生病了？很嚴重嗎？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他一連串的問題讓我無從回答，眼淚又忍不住湧了上來。
陳陽見狀，趕緊把我扶起來。
“你別急，慢慢說。”
我看著陳陽，積壓在心底的委屈突然找到了出口。
“陳陽，林振峰他……他是不是從來都沒真心對過我？”
陳陽聽到林振峰的名字，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神裡閃過一絲復雜。
“雨薇，有些事……我對不起你。”
“當年我就該告訴你的，可我……”
“什麼事？”
我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當年林振峰說他去工地打黑工湊創業資金，是假的。”
“他根本沒去打黑工，
那些傷是他跟人打架弄的，為了追導師的女兒。”
我渾身一震。
“你說什麼？假的？”
“那他跟我說的創業機會……”
“也是假的。”
陳陽閉了閉眼，“那時候他根本沒想創業，他一門心思要追導師的女兒，那姑娘家境好，能幫他留在國外。”
“可那姑娘喜歡奢侈品，林振峰為了討好她，就謊稱要創業，向你要錢。”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原來那些心疼和感動，全都是假的？
他演得那麼像，那麼真，把我騙得團團轉。
“那二十萬……”
我聲音顫抖著問，
卻又不敢去想答案。
“他用那二十萬給導師女兒買了名牌包和首飾，還請她去旅遊了一趟。”
“我當時勸過他，我說雨薇為了你輟學打工，甚至捐獻器官，你怎麼能這麼對她？”
“可他威脅我，說要是我敢告訴你，他就毀了我的學業，讓我畢不了業。”
“我那時候家裡窮，全靠獎學金讀書，實在不敢賭……”
陳陽還在說著什麼，可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我用半條命換來的二十萬，原來不是用來創業的啟動資金，而是被他拿去討好別的女人的籌碼。
我這十幾年的付出，從輟學打工到捐獻器官，從省吃儉用到掏心掏肺，都隻是他向上爬的墊腳石。
“還有……”
陳陽咬了咬牙，繼續說道，“後來他回國創業，所謂的啟動資金，一部分是你那二十萬剩下的，另一部分是他偽造貧困證明騙來的創業補貼。”
“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他哪來的貧困證明？後來才知道是找人做的假。”
“這些年他靠著騙來的補貼和你的犧牲發家，卻從來沒提過你的半分好。”
我隻覺得渾身冰冷，沒想到他的發家史竟然如此骯髒。
“對不起，雨薇，真的對不起。”
陳陽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滿臉愧疚。
“這些年我一直良心不安，每次想起你，
我都覺得自己是幫兇。”
“今天看到你這樣，我實在忍不住了，必須告訴你真相。”
我看著陳陽，也並不怪他，當年他也是身不由己。
我隻怪自己，怪自己眼瞎心盲，錯把豺狼當良人，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搭了進去。
“真相如何，也不重要了。”
我搖了搖頭，“我隻剩半個月的時間了，癌症晚期，治不好了。”
陳陽愣住了：“怎麼會……怎麼會這麼嚴重？你怎麼不早點治療？”
“沒錢。”我苦笑了一下，“離婚時我什麼都沒要，確診後為了湊化療費，賣光了所有能賣的東西。
”
“現在……連化療都快停了。”
陳陽SS咬著牙：“林振峰這個畜生！他欠你的，欠你一條命！”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拉住他，搖了搖頭。
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不想再為林振峰生氣，不想再讓他影響我最後的日子。
陳陽還想說什麼，我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林振峰打來的。
我按下了拒接，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陳陽扶著我，態度堅決。
“醫藥費我來出，不管怎麼樣，都不能放棄治療。”
回到出租屋，已經是傍晚了。
他幫我買了些吃的和日用品，
又塞給我一沓現金，讓我明天一定去醫院繼續化療。
我推脫不過，隻能收下，心裡滿是感激。
陳陽走後，我坐在床沿，看著那沓現金，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活了三十多年，從來都是我為別人付出，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真心實意地幫我。
我拿出手機，看著林振峰的未接電話，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那筆錢退了回去。
我不需要他的施舍，哪怕是最後一刻，我也要守住自己的尊嚴。
第二天一早，我剛洗漱完，就聽到了敲門聲。
我以為是陳陽來接我去醫院，打開門卻愣住了。
門口站著林振峰和蔣月瑤。
看到我，蔣月瑤立刻誇張地叫了起來。
“姐姐，你怎麼住這種地方啊？又暗又潮的，對身體多不好啊。
”
我沒理她，冷冷地看著林振峰：“你們來幹什麼？”
“雨薇，我聽說你生病了，特意來看看你。”
林振峰試圖走進來，卻被我擋住了去路。
“不必了，我很好。”我語氣冰冷，“請你們離開。”
“姐姐，你這是什麼態度啊？”蔣月瑤故意挺了挺孕肚，“振峰好心來看你，你怎麼這麼不識好歹？是不是因為昨天我們給你轉錢你沒收，心裡不高興了？”
“我不需要你們的錢。”我看著她，“你們的錢太髒，我用不起。”
“你說什麼？
”蔣月瑤臉色一變，“什麼叫我們的錢髒？那是振峰辛辛苦苦賺來的！”
“振峰，你看她，她欺負我！她都這樣了還不安分！”
林振峰皺了皺眉，把蔣月瑤護在身後，看向我的眼神帶著幾分不耐煩。
“雨薇，月瑤懷孕了，情緒不穩定，你別跟她計較。”
“昨天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讓月瑤那麼說你。”
“那二十萬……我知道是你辛苦換來的，我不是故意要說是借的，我隻是……”
“隻是什麼？”我打斷他，“隻是覺得用我捐獻器官的錢討好別的女人，
用偽造的貧困證明騙補貼發家，很光彩是嗎？”
“林振峰，你敢說你對我沒有一絲愧疚嗎？”
林振峰臉色瞬間變了，顯然沒想到我會知道這件事。
“雨薇，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現在隻想彌補你。”
“你說，你想要什麼？錢？房子？隻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給你。”
“我想要你把我捐獻的器官還給我。”我看著他，“你能做到嗎？”
林振峰的臉色一僵，蔣月瑤見狀，又哭鬧起來。
“蘇雨薇，你別太過分了！振峰都已經給你臺階下了，你還不依不饒！”
“你是不是想毀了振峰的公司？
我告訴你，沒門！”
“毀了他的公司？”我冷笑一聲，“他的公司本來就是建立在謊言和我的血淚之上的，毀了也是活該。”
林振峰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不再裝愧疚的樣子，隻剩下了狠戾。
“蘇雨薇，我警告你，別太不識抬舉。”
“我知道陳陽告訴你了一些事，但你最好別聲張。現在公司正在關鍵時刻，要是騙補的事情曝光，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你們今天來，不是來看我，是來威脅我的？”
我看著他，心裡最後一點對他的幻想也徹底破滅了。
“是勸你。”林振峰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你籤了這份承諾書，就說當年創業資金是你自願資助我的，你放棄追究資金來源的一切責任。”
“籤了它，我馬上給你轉五十萬，足夠你治病和養老了。”
我看著那份所謂的承諾書，才知道自己付出了十幾年的青春和器官，最後隻換來一張讓我封口的承諾書和五十萬的買命錢。
“林振峰，你覺得我會籤嗎？”
我拿起文件，撕了個粉碎，“我就算是S，也不會幫你掩蓋這些骯髒的事！”
“蘇雨薇！”林振峰氣得臉色鐵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