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很好。”
陸宴州直起身,理了理凌亂的領帶。
恢復了那副衣冠禽獸的模樣。
“財務,把公司賬上所有的流動資金,全部提出來。”
“還有,把所有資產全部抵押,給我找,市面上所有的公關公司,所有的水軍,都給我聯系!”
陸宴州眼神瘋狂。
“我要明天的博覽會,隻有一種聲音。”
“那就是——陸氏 AI,天下第一。”
坐在飛往巴黎博覽會的飛機上,
我看著面前的平板電腦,正在直播陸宴州的緊急新聞發布會。
畫面裡陸宴州西裝革履,發型一絲不苟,
完全看不出絲毫狼狽。
他站在麥克風前,侃侃而談。
“網上的流言,是競爭對手的惡意抹黑。”
“我們的核心算法,早已迭代到了 2.0 版本。”
“明天的博覽會,我們將展示 AI 織錦真正的情緒表達。”
“那將是顛覆性的。”
閃光燈瘋狂閃爍。
“顛覆性。”
我輕聲重復這三個字。
嘴角微微上揚。
陸宴州。
希望明天我的禮物,你能夠喜歡。
“奶奶。”
我看著窗外,輕聲說。
“戲臺已經搭好了,
明天請您看場好戲。”
第二天的博覽會人山人海,
全球的媒體和藝術收藏家,把現場擠得水泄不通。
主持人的聲音激昂,通過音響傳遍全場。
“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
“讓我們揭曉——AI織錦藝術的巔峰之作!”
“《百鬼夜行》!”
全場燈光驟暗。
隻剩下展臺上的那一束追光。
就在這時。
“哐當——”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了,
逆光中出現了一個輪廓。
我坐在輪椅上,慢慢被推進會場。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旗袍。
沒有一絲花紋。
“蘇繡?!”
有人驚呼。
“她不是S了嗎?”
“天哪,真的是她!”
“難道說,那個開源代碼的作者.......真的是她?”
9
議論聲像蜜蜂一樣嗡嗡炸開。
陸宴州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衝下臺,帶著幾個保鏢,想要攔住我。
“誰放她進來的?”
“趕出去!”
“給我把這個瘋子趕出去!”
我停下輪椅。
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幾個穿著制服的外國人走了進來。
胸前掛著藍色的證件。
【WIPO世界知識產權組織】。
還有幾個扛著長槍短炮的法制欄目記者。
“陸先生。”
領頭的官員推了推眼鏡,擋在了我面前。
“蘇女士作為《蘇氏針法邏輯圖譜》的版權所有人,受邀來現場進行技術鑑定。”
“這是博覽會組委會統一商量決定的,您有什麼意見嗎?”
陸宴州僵住了。
意見?
他敢有什麼意見?
現在全球的眼睛都盯著這裡。
如果他敢動粗,那就是坐實了心虛。
那就是當眾自S。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那是把一口血硬生生咽下去的聲音。
“沒.......沒意見。”
他咬著後槽牙,擠出這幾個字。
眼神如果能S人,我已經碎屍萬段了。
“蘇小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哪裡。”
我輕笑一聲,聲音不大,
卻透過領口的微型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
“我隻是來看看我的‘老朋友’。”
目光越過陸宴州。
落在臺上的林宛身上。
還有那幅被紅布蓋著的畫。
林宛腿軟了。
她抓著玻璃櫃的邊緣,
指關節發白。
看著我的眼神就像看到了索命的厲鬼。
陸宴州隻能轉身上臺強行繼續。
“剛才.......隻是一個小插曲。”
他拿起話筒,聲音有些抖。
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不管外界怎麼質疑。”
“作品不會說謊。”
“藝術不會說謊。”
他走到紅布前,手抓住了那一角狠狠拽下。
“見證奇跡吧。”
我也在看。
但我看的不是畫,
是頭頂的那排燈。
這十二盞聚光燈,
是陸宴州為了展示所謂的“微米級細節”,
特意定制了這套號稱“太陽級”的照明系統。
我從袖口裡摸出那個黑色的小方塊,
手指摩挲著那個紅色的按鈕。
“讓我們一起見證這個人類藝術史上的瑰寶!”
隨著絨布滑落,那幅《百鬼夜行》終於露出了真容。
全場瞬間陷入S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倒吸冷氣的聲音。
太震撼了。
一百個鬼在黑色的雲錦上掙扎,嘶吼。
每一根線條都像是活的血管,
每一滴血淚都像是剛從眼睛裡流出來的。
特別是中間那個鬼王,
雖然沒有臉,
但那種撲面而來的怨氣,隔著防彈玻璃都能讓人脊背發涼。
“神作.
......”
“這就是神作啊!”
有人喃喃自語。
甚至有人嚇得捂住了眼睛。
陸宴州笑了。
他看到了臺下那些藏家迫切的眼神。
看到了記者們瘋狂的快門。
他贏了。
隻要這幅畫在。
那些代碼算什麼?
他轉頭看向林宛,眼神中滿是得意。
林宛也松了一口氣,
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
我也笑了,
陸宴州,你以為這就是高潮嗎?
“咔噠。”
我按下了手中的紅色按鈕。
與此同時,頭頂那十二盞聚光燈功率瞬間全開。
光柱瞬間暴漲,
從原本柔和的暖光,變成了刺眼的白熾光。
亮度提升了十倍,溫度提升了十倍。
整個展臺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烤箱。
那些混入了感溫變色粉末的絲線在高溫的炙烤下開始蠕動。
“嘶——”
仿佛有千萬條毒蛇在布面上吐信。
原本漆黑一團的繡面,赫然開始褪色。
像一具燒焦的屍體,突然剝開了焦皮,露出了裡面腥紅的爛肉。
正中央那個無面鬼王的五官從虛無中浮現,
先是眉骨,再是眼睛,那是陸宴州。
一張活生生的、正在咆哮的陸宴州的臉,
由成千上萬針扭曲的黑色絲線構成。
每一針都扎在他的穴位上,
每一線都鎖住了他的喉嚨。
貪婪和暴虐,在那張臉上纖毫畢現。
而在他腳邊,那個衣著華麗、舌頭伸得老長的吊S鬼,
原本模糊的面容變得清晰。
尖下巴,歐式大雙眼皮,
眼角還有幾道掩蓋不住的魚尾紋。
那是林宛。
她在畫裡哭,
血淚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滴在陸宴州的褲腿上。
她手裡抓著一把斷裂的牌位,正往嘴裡塞。
“啊——!!!這是什麼東西!”
10
前排的一個名媛尖叫著跌坐在地,手中的紅酒潑了同伴一身。
“鬼!有鬼!”
“那是陸總?!”
“那是林宛!
”
人群炸了。
閃光燈瘋狂閃爍,快門聲連成一片,
不再是贊美,而是記錄這驚悚的一幕。
直播間裡,彈幕停滯了一秒。
然後開始爆炸般的滾動。
【臥槽!變臉了!】
【這是什麼黑科技?還是顯靈了?】
還沒完。
背景裡的那些鬼火,
那些原本看似為了裝飾而繡上去的雲紋,
此刻全部變成了血紅色。
密密麻麻的字,
像病毒一樣爬滿了整幅畫。
【2023.10.09,開曼群島賬戶轉入 3000 萬,】
【2022.05.12,地下室,斷水三天,強迫蘇繡刺繡。】
【2024.01.
01,蘇家祠堂,拆。】
【2024.02.14,偽造蘇荷S亡證明,奪取遺產。】
每一行每一筆。
都是他們曾犯下的罪證。
林宛瘋了,
她看到了畫裡的自己。
那個吊S鬼正盯著她笑,嘴裡還在嚼著她踩斷的牌位。
“不.......不是我!”
她尖叫,聲音悽厲得變了調。
她撲向那個玻璃櫃,指甲瘋狂抓撓著堅硬的防彈玻璃。
“別看!都別看!”
她轉過身,試圖用身體去擋住那副織錦。
“這是假的!這是妖術!”
“蘇繡你個賤人!你想害我!”
她在臺上亂跳,
像畫裡那個正在掙扎的吊S鬼。
可惜光太強了。
她的影子投射在畫上,和那個女鬼完美重疊。
陸宴州癱倒在地上,
他引以為傲的“神作”就在這一瞬間。
變成了一張向全世界直播的判決書。
我推著輪椅,向前滑了一步。
輪子碾過地上的紅毯,停在舞臺邊緣。
我抬頭看著臺上那兩個瘋子。
“陸總。”
我淡淡開口。
“喜歡這份禮物嗎?”
陸宴州猛地抬頭,眼球爆突,紅血絲幾乎要炸開。
他SS盯著我,像是要吃人。
“你....
...你陰我!”
“這就是百年蘇繡!”
我指著那幅還在“流血”的畫。
“AI 畫不出罪惡。”
“但人可以。”
“這一百個鬼,每一個都是你心裡的業障。”
“它們在地下室陪了我一千多個日夜。”
“現在。”
“輪到它們陪你了。”
周圍的資方代表、記者、甚至是保安,
都在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陸宴州。
“嗚——滴——”
警笛聲由遠及近,
陸宴州渾身一震,
那些賬目,那些日記,一旦被取證,他就完了。
他不能坐牢。
“關燈!”
他跳起來,
“把燈關掉!”
隻要溫度降下來,
那些字就會消失,
那些鬼臉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隻要沒有證據,他就有辦法洗白。
“把燈給我砸了!”
他推開擋路的林宛,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音響設備。
電流滋滋作響。
燈光師早就跑了。
“我自己來!”
陸宴州瘋了一樣衝向後臺的總閘,
那是唯一的生路。
“攔住他!”
有人大喊。
但他已經衝到了電箱前,
手伸向那個紅色的拉杆,
“隻要拉下來.......一切都會結束。”
“砰!”
隨著一聲悶響,
兩個穿著便衣的警察從側幕衝出,
將陸宴州SS按在地上。
他的臉貼著冰冷的地板,
不斷變形擠壓,
就像畫裡那個被萬人踐踏的鬼王。
“別動!警察!”
陸宴州趴在地上還在掙扎,
他扭頭看向那幅畫。
燈光依舊刺眼。
那幅《百鬼夜行》在強光下,
紅得更加妖冶,
那一百個鬼似乎都在朝著他笑。
11
三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蘇家老宅又一次綠了起來。
我穿著簡單的白襯衫,
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奶奶。”
我輕聲說。
“火滅了,天也終於亮了。”
那把燒向陸宴州的大火,在三個月前就熄滅了。
他很快就被判刑關了起來,
對他來說就是凌遲。
他抱著頭,從板凳上摔下來,
像條蛆蟲一樣在地上扭動。
“別扎我.......別看我!”
“鬼.......針尖上有鬼!
”
聽說他在裡面過得很慘,
每天都有人教他怎麼做人。
至於林宛,她被送去了城西精神病院。
特護病房裡,
她整天對著那一面白牆。
指甲已經摳沒了,十個指頭血肉模糊,
在雪白的牆皮上留下道道血痕。
“我在繡花.......別吵。”
她痴痴地笑,用爛掉的手指在牆上畫圈。
“這是龍.......這是鳳.......”
“陸總說我是天才.......我是第一.......”
她在自己的腦子裡,終於成了那個獨一無二的國手。
我收回思緒,轉身走向屋裡。
我沒重建那些雕梁畫棟,也沒要那些金絲楠木。
幾根原木,幾個好木匠,做了一間可以遮風擋雨的屋子,
這就夠了。
真正的傳承,不需要金身塑像。
其實我的腿早就好了。
那三年,為了騙過那隻狐狸,
我演瘸子演進了骨子裡。
現在,他的戲總算散場了。
我展開那幅新的卷軸,
上面是十米長絹《千裡江山圖》。
不是臨摹古人,是我這三個月走遍了名山大川,
看遍了日升月落,
每一針,都是活的。
沒有算計,沒有仇恨,沒有那些令人作嘔的銅臭味。
隻有自由。
指尖捏住針尾,起針。
“噗。”
我的手比任何時候都要穩。
遠處林媽走了過來,
“小姐。”
“那個開源算法的專利費,到賬了。”
“還有,新的《非遺保護法》通過了。”
“以後,沒人能搶手藝人的飯碗了。”
我沒回頭,隻是背對著她,輕輕點了點手。
後來,我把那些錢全捐了,
給山區的女校,給那些想學手藝卻沒錢的孩子。
我要讓她們知道,
針,是用來縫補世界的。
隨著我收針剪斷最後一根線。
看著眼前完美的作品,
這是我這輩子,繡得最幹淨的一幅畫。
推開木門走了出來,
蘇繡終於回家了。
也出發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