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採薇站在我身邊，忿忿不平：「喂不熟的白眼狼，早知這樣，當初入府時，我就該替小姐轟走他。」
望著院中被吹落的滿地桃花，我怔怔說道：「採薇，我信他的。」
可雨停了。
崔行舟沒有回來。
彩虹出來了。
崔行舟沒有回來。
落日西沉，霞光漫溢，星辰升起。
崔行舟還沒有回來。
再堅定的心，也生了幾分動搖。
我知道，當年他入府時不要銀兩，不是瞧上了我，也不是覬覦聞家的家業。
而是擔心他爹將他的賣身錢又扔進了賭坊。
所以，他隻求聞府每月為他阿娘定期問診，看病抓藥。
10
看去年歲末，他阿娘終究沒能熬過寒冬。
北平城再沒了他牽掛的人。
如今，我能給他的，林兆春都能給。
甚至她能給的更多。
就連相伴的情誼，她與他也有。
甚至比我更久。
備好的飯菜又涼了，門前依舊不見崔行舟的蹤影。
遠處的屋檐下，爹娘正在擔憂地張望我。
我眼角一酸，「採薇，推我回去，命人將大門關上吧。」
是我想左了。
我有愛我的爹娘，有萬貫家財，有能傍身的識藥本領。
沒了崔行舟，我一樣能活得很好。
他想走，便走吧。
可聽到大門吱呀關合時，我的心控制不住地難受。
「阿姚，我還沒回家，不要關門啊！」
崔行舟的聲音？
我竟然想他想到了幻聽。
我晃了晃腦袋，背對著身子吩咐道：「立即將大門合上。」
「阿姚，你好狠的心，你不要我了嗎？」
聲音就在耳邊，似乎不是幻聽。
我轉過身，看見崔行舟將胳膊橫在了兩門之間。
胳膊被夾得通紅，他都沒有叫喊一聲，隻是委屈地盯著我。
像極了被主人拋棄的狸花貓。
我被他盯得心虛。
說來也是，他好像從未說過要走，之前都是我在胡亂臆測。
現在看著確實像我拋棄了他。
我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幹咳一聲。
「咱家大門有些生鏽了，我讓他們活動活動。」
崔行舟滿臉不相信：「真的？」
眼見要被拆穿，我痛苦地彎下腰：「崔行舟，我腿疼。」
崔行舟著急忙慌地跑了過來。
這幾年他學了些醫術，當即蹲下就要給我針灸。
我摁住他的手，摟過他的脖頸，眉眼彎彎：「崔行舟，生辰快樂。」
意識到被騙後，崔行舟故作冷臉。
我笑著從輪椅後面拿出鋼筆與西洋墨，又蜻蜓點水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夫君，生辰——」
祝福的話還沒說完，腦袋就被他緊緊扣住。
剩下的話都落盡了喘息裡。
直到小貓吃得餍足。
11
夜深人靜，我在給崔行舟的胳膊塗抹藥膏。
原來他前去赴約，不是預謀著離開，而是在想法設法醫治我的腿。
崔行舟覺得既然中醫束手無策，不若嘗試一下西醫。
恰巧，林兆春遠渡重洋，求學三年，
說不定會有一些門路。
這才有了今日一見。
藥膏經風一吹，裹在皮膚上有點發涼。
崔行舟將我反摟在懷中。
他的手不老實，我急忙岔開了話題：「崔行舟，你聽過井底之蛙的故事嗎？」
崔行舟抵在我額頭的下巴一僵。
他握起我的手問：「阿姚是如何定義井底的？」
井底，顧名思義井中之底。
可他這麼正經一問，我卻不知如何回答。
崔行舟自顧說道：「世人對井底的看法皆有不同，我不認為守好我們的家就是待在了井底，更不認為見識外面的世界就要與心愛之人分開。這世界是很遼闊，但我想有朝一日和阿姚一起去看。」
這副語氣，這番話，想必林兆春是規勸過他了。
而這就是他的回答。
見識過世界的青蛙果然手段不凡。
我的心咚咚跳得像鼓聲。
滿月當空，我悄悄回握住崔行舟：「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那我就陪你去看看吧。」
「多謝夫人。」緊隨其後的是一陣低沉的笑聲，我循聲望去。
月光穿過樹梢，在崔行舟的眉骨處碎成一片薄銀，勾起的淺弧在他唇邊暈染。
看得我小臉發燙。
S命摁住一親芳澤的衝動。
崔行舟見計謀沒得逞，眼神一暗，說起了正事。
他說，林兆春在國外認識一位知名的醫學教授，或許有辦法治好我的雙腿。
12
與林兆春第二次會面，是我下的邀帖，邀她來聞府作客。
我本以為她定會為難我，可沒想到她一到府上，卻是先對我道了歉。
「聞小姐，對不起，那日是我唐突了，
我原以為是你挾恩以報，困住了崔大哥，可與崔大哥交談後，才知是我狹隘了。」
她說得真誠，無半分作假。
我臉色一曬：「那日我也有不對。」
林兆春聽見這話，當即撥拉開崔行舟，爽朗地拉起了我的手。
「聞姑娘，咱倆這叫不打不相識，如今話說開了，日後我們做朋友好不好？」
林兆春滿眼期翼地看著我。
我點了點頭。
「那我以後叫你阿姚，你叫我兆春可好？」
我又點了點頭。
兆春還要說什麼，被崔行舟打斷了：「林兆春，此番請你來，是有正事相商。」
兆春不悅地瞥了他一眼，「朋友的事，我一向放在心上。」
她從米白的小提包裡拿出了兩張船票，去往加利福尼亞州。
「阿姚，
你的病歷我託人讓安納森教授看過了，他願意為你會診，船票我幫你們訂在了下月初。」
「病歷？」
兆春朝我擠了擠眼，調侃道：「是崔大哥根據你的情況親自寫的。」
怪不得他那日回得那般晚。
我為自己的隨意揣測，心中又添了幾分愧疚。
崔行舟將船票收好，走過來問兆春：「安納森教授對阿姚的腿可有把握？」
我的心跟著這句話提到了嗓子眼。
兆春看看我，又看看崔行舟，緩緩搖頭：「教授沒有說。」
我心底有些失望，可不待我未顯露出來。
兆春就緊急補充道：「但安納森教授從不接待沒把握的病人。」
13
爹娘為感激兆春，留她在家用飯。
飯後，天色漸晚，兆春又有一籮筐的話想與我說，
索性留宿在了聞府。
崔行舟隻得幽怨地去了客房。
我與兆春躺在床上，說著朋友間的小話。
從童年趣事到少女心事。
窗外蟲鳴映著我們的笑聲，此起彼伏。
兆春說，她在上海謀了一份記者工作，不日就要上值。
我好奇她家中明明有產業，為何還要異地謀生。
「因為這是我的理想。」
「也因為那裡需要我！」
她說這話時，眼睛在昏沉的燈光下亮得驚人。
我能感受到從她心中溢出的歡喜。
那一刻，我徹底明白——
此前，她詰難我，不是因為喜歡崔行舟。
而是在怪我弄丟了一個有理想的人。
是我狹隘了。
14
兆春去上海的輪船先行，
我與崔行舟去碼頭送她。
她再次叮囑我，要牢記西洋風俗。
「兆春，我都記住了。」
她瞥了崔行舟一眼：「阿姚你是記住了，但某人可別到時候因風俗差異跟人打架。」
「我會看好他的。」
碼頭風大，崔行舟隻顧著給我攏緊腿上的毛毯，並未聽到。
我與兆春聊得熱火朝天，不知輪船已經開始檢票，正催著乘客上車。
反應過來，兆春急忙拎起皮箱往船上趕。
期間，她還不忘回頭，「阿姚，等你腿好了，要記得來上海找我。」
我學著她的樣子，大聲喊回去：「好的，我的大記者。」
兆春跑上輪船後，還站在甲板上不停地朝我揮手。
望著遠去的航船。
我心中越發期待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了。
15
加州又下雨了。
我來這裡已經九個月了。
多虧前些年採薇和崔行舟日日給我按摩針灸，我的骨頭沒有壞S。
安納森教授才能順利完成了我的手術。
收到兆春寄來的信件時，崔行舟正扶著我做康復訓練。
腳掌一下又一下落在實地的充實感，完全抵消了血肉磨合的疼痛。
我已迫不及待想要用腳步丈量世界。
信裡，兆春先問了我安好，又講了她在上海的遭遇，中間還提到了一位姓喬的探長。
最後，她盼著我到上海親自瞧瞧。
不得不承認，短短一年，我對先前的井底又有了新看法。
聞家不是，北平城不是。
思想的界限才是。
在加州這段時間，
我切身體會到了西醫的先進之處。
當然，這並不是說中醫落後。
而是各有長短。
中醫治本，重在整體調理；西醫治標，可快速控制病情。
我想——
若兩者有效結合，天下疑難雜症可解大半。
合上兆春的信，我將思考多日的想法告訴了崔行舟。
「我想留在加州進修醫學。」
「若是來日學有所成，歸國後我想在上海開一家中西醫結合的醫院。」
崔行舟這幾年為著我的腿，學了不少岐黃之術，但我不知道他對醫學是否真的有興趣。
猶豫再三，我還是決定把話說明白。
「上述這些都是我的個人想法。」
「崔行舟，這些年我很自私，從未詢問過你的理想，
現在我想問你一問。」
「若是你不喜歡醫學，大可選擇自己喜歡的進修，若你不喜歡待在加州，也可以提前回國等我。」
一口氣說完，我靜靜等待崔行舟做出抉擇。
他說：「阿姚，你容我想想，明日我再告訴你答案。」
16
半夜，崔行舟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無意間醒來，又裝睡過去，聽見了他的嘀咕聲。
「阿姚，怎麼都不挽留我！」
「我的理想？從醫？從商？從政？從軍？」
「開醫院是不是要......」
聽著他的聲音，我漸漸真得睡了過去。
其實，我還想對他說。
崔行舟，無論你怎麼選，我都是開心的。
世界很大。
時間還長。
日後我們有的是機會一起去看。
17
崔行舟沒有選擇留下，也沒有立即回國。
他決定在加州陪我過完新年再走。
聽到他的選擇時，我高興地問他：「是不是已經想好歸國做什麼了？」
他笑著點頭。
當我追問具體要做什麼時，他卻說：「這是個 secret！」
我的好奇心瞬間被他勾起。
可任憑我再怎麼喚他夫君，他都不肯告訴我。
隻說待我歸國那天，一切自會知曉。
臨近新年時，除了還不能久站，我的雙腿已經基本康復。
崔行舟幫我在加州醫學院旁賃了新房。
我們一起搬了進去。
新年前夕，我們寫了對聯，撿了窗花，還用泥土做了兩個福娃娃。
零點時，崔行舟神神秘秘地掏出了個錦盒。
裡面是一對對戒。
上面嵌的石頭會發光，像天邊的碎星。
他說，這是加州成婚的風俗。
將戒指戴到無名指上，代表著已經婚配。
他一隻，我一隻。
我們相互承諾，日日佩戴。
加州民俗比較開放。
在後來，這枚戒指果真幫他擋掉了不少情敵。
醫學不是一門簡單的學科。
崔行舟回國後，我時常披星出，戴月歸。
苦學三載春秋，終有所成。
歸國前，安納森教授高薪請我留在加州做他的助手。
我婉言相拒：「家中有隻青蛙等了我許久，我再不回去，他該不開心了。」
見安納森不解，我提示道：「那隻青蛙你也見過，氣性大得很。」
「frog prince？
」
我笑著點頭。
安納森頓時不挽留了我，「那真是一個難搞的家伙！」
18
踏上歸國的航船，我內心激動得難以平復。
終於要回家了。
三年了，我早已變了副模樣，不知父親母親是否還能認得出。
也不知崔行舟現在在做什麼。
可惜輪船不懂我的歸心似箭，慢悠悠地在海上航行著。
此行往返的都是些年輕人，船上時不時地會舉辦宴會。
但我無心參加。
臨到北平時，有位青年前來搭訕。
我疏離地亮出手上的戒指，「抱歉，我結婚了,先生正在家等我。」
我盤算著到家一定要將此事告知崔行舟。
讓他醋上一醋。
可下了碼頭，
我一眼就瞧見了前來接我的父母與採薇。
卻獨不見崔行舟的身影。
19
「什麼？」
崔行舟將聞氏藥鋪開去了上海,如今營收已經超過了北平？
父親擺了擺手：「閨女，三言兩句地,爹也給你說不清,反正那小子今晚就到家了,讓他自己和你說吧。」
夜幕降臨,窗外飄來桃花香。
「阿姚，你先將手術刀拿開好不好？」
我壓在崔行舟身上，佯裝生氣：「不好！全都給我老實交代清楚。」
「好好好,我都老實交代。」
正說著,他突然往前湊，我怕真劃傷他，猛地往後躲。
一時不察,讓他奪走了手術刀。
我也被他緊摟在懷中。
狡猾的騙子！
見我掙扎，
崔行舟滾了滾喉結,手又收緊了幾分。
「阿姚,你別動,讓我抱會好嗎？」
我不敢動了。
因為他聲音沙啞得像一頭眼冒綠光的餓狼。
··········
崔行舟將事情的原委告訴了我。
那日我問他理想後，他徹夜未眠想了許久,他對醫不感興趣,但對藥感興趣。
對藥材買賣也感興趣。
他說，或許是因為他身上沾了點崔家經商的基因。
於是，他決定回國壯大聞氏藥鋪。
又想到我日後打算在上海開醫院。
他就想著先將藥鋪一步步開到上海，
在那裡等著我。
來日,我開醫院,他供藥材。
其中的艱⾟他⼀點沒說。
我眼眶湿潤,聲⾳有些哽咽：「崔⾏舟，遇⻅你真好。」
20
經過漫長的籌備，我如願在上海開了家中西結合醫院。
剪彩那日,兆春來幫忙。
她由衷地為我開⼼。
我想，我終於還了她一個有理想的⼈。
21
近來,時局越發動蕩。
兆春被捕了,送她回來的是喬探長。
他千叮萬囑,不要讓兆春再發表過激⾔論。
「再進去⼀次,我也救不了你了。」
兆春強硬著頭，不肯答應。
她說,亂世，她就該以筆作槍,去喚醒那些還在沉睡的⼈。
「哪怕是⾎的代價？
」
「哪怕是血的代價。」
22
漆黑的夜,我也等到了想等之⼈。
隻是未曾料到是個熟人。
昔⽇的梁家⼩少爺，梁慎武。
他也參加了革命。
「藥品我已全部備好,歸途危險重重，你定要萬分小心。」
「保重,聞姚姐。」
23
一九三七年，上海徹底淪陷,我與崔行⾈一起轉移。
途中,我們曾躲在⼀個破敗的木屋。
我與崔行舟相互依偎。
漫天星辰閃爍，一如我們初見那天⼀樣。
天什麼時候會亮？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星星多了,再⿊的天，我們也能找到歸家的路。
⽽每⼀個國人就是一顆星。
我們終將驅散黑暗，迎來黎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