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不要銀兩,隻要聞府每月給他阿娘定期問診,抓藥治病。
彼時,我摔斷腿後,議親頗難。
阿爹打聽過,他原是富貴人家的少爺,還讀過新式學堂。
阿娘又見他,溫潤儒雅,清貴無雙。
於是,兩人一合計,買下他,做了我的相公。
成婚後,他孝順爹娘,還教我新思想。
隻是——
當聽到婚姻自由時,我忍不住問他:「崔行舟,你是自願娶我的嗎?」
他吻了吻我的額頭,笑道:「當然。」
哼,騙人!
我知道的,他有一個出國留洋的小青梅。
01
崔行舟的小青梅回來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
我正帶著採薇在街上給崔行舟選生辰禮。
選了兩件,一條漆煙墨和一支鋼筆。
結賬時,伙計滿臉堆笑:「聞小姐,鋼筆得配西洋墨才趁手嘞,不如帶一盒?」
見我起了購買的念頭,他連忙又補了句。
「昨個兒,那位剛從西洋回來的林家大小姐,就在小店拿過一盒,說這墨水極好用呢。」
聽見這話,採薇心直口快地問道:「林家大小姐?可是林兆春?」
伙計驕傲地點頭:「是嘞!姑娘也認得?」
採薇瞧了我一眼,急忙否認。
許是眼前的伙計笑得太過扎眼,我的古怪脾氣一下就上來了。
我冷著臉,一把攬過漆煙墨和鋼筆,「我就要這兩個,也隻要這兩個。」
結完賬,我沒了逛街的興致,採薇將我背上了馬車。
回府路上,
我的心裡又堵又悶,仿佛又回到了剛摔斷腿的那段時日。
在買下崔行舟前,我原是有婚約的。
與梁家長子梁敬文。
記憶裡,我腿沒出事前,梁家人是極喜歡我的。
比如,梁家做的是布料生意,凡是出了新興料子,都會先送到聞府幾匹。
再比如,逢年過節,梁夫人總會說上幾句盼我早日嫁入梁家之類的話。
可從我摔斷腿後,一切都變了。
梁家那邊開始時不時地傳出一些風言風語。
——婚約不過是一句戲言。
——如今是民國了,提倡自由戀愛。
——梁家大少奶奶不能不良於行。
......
02
阿爹去梁家質問,
他們卻說不曾聽聞。
阿爹讓他們出面澄清,梁家百般推脫。
最後,兩家不歡而散,阿爹氣得大罵梁家忘恩負義,豬狗不如。
因為那天,從橋梁上摔下來的,本不該是我。
而是梁家小少爺。
是我拽回了他,自己卻被慣勁帶了下去。
阿爹罵完梁家,又責怪自己。
怪自己明明是最大的藥材商,卻找不出一味藥來醫好女兒的腿。
我腿剛斷那幾日,夜裡疼得睡不著。
阿娘抱著我整宿整宿地哭,雙眼日日腫得跟核桃一樣。
阿爹就在屋外守著我們。
後來,我聰明了,學會了裝睡。
還記得那晚我「睡」著後,屋外的星星暗得透不進來一絲光亮。
阿娘在檐下低聲啜泣著,與阿爹講話。
「眼下梁家這般態度,若是讓阿姚強行嫁過去,日後指不定要受多少搓磨。」
耳邊突然傳來阿爹暴怒的聲音,「他家如今就算想娶,我也.......」
「你小聲點,阿姚還在睡。」
「......我也斷不會讓阿姚嫁過去了,咱家又不是養不起閨女。」
「隻是阿姚素來喜歡梁家那孩子。」
接下來是一聲濃濃的嘆息。
阿娘進來給我掩了掩被子,見我睡得安穩,便離開了。
爹娘走後,我睜開眼,望著頭頂的一片漆黑。
反復問自己,喜歡梁敬文嗎?
答案是喜歡的。
我喜歡他的謙謙君子,喜歡他的待人接物。
我喜歡他同我相處時,知道我的邊界在何處,從不逾越。
可現在仔細一想,
其實,他待我與旁人從無不同,出事後更是疏離得可怕。
我心底的那份喜歡忽然就淡了。
天微微亮時,阿娘來給我換藥。
我枕在阿娘的臂彎,神色平靜,言語認真。
「阿娘,我想退親了。」
03
與梁家退親那日,鬧得很不愉快。
看著原本和藹的梁老爺、慈祥的梁夫人一下變得猙獰可怖,我心中覺得可笑,連帶著眉梢也多了幾分譏諷。
「怎麼梁老爺是覺得,自己兒子的命還不值五千銀元嗎?」
商賈重利,我傷了腿,他們也該放放血。
見梁家上下不語,我示意採薇將人群中的梁慎武拉到臺前。
我指著他道:「聞家也可以不要這筆錢,但梁家要將他從我摔下的地方推下去。」
不顧梁家眾人臉色,
我笑著在空中比了個炸開的手勢。
「梁老爺狠狠心,一次就行,隻要砰的一聲。」
「至於生S,聽天由命。」
梁慎武被嚇得吱哇亂哭,嘴裡還喊著:「爹娘,你們不要推我!」
喊完,他又來扯我的袖子。
「阿姚姐姐,爹娘大哥他們壞,等我長大,我來娶你好不好?」
童言無忌,卻道盡好壞。
我戲謔地看了一眼梁家眾人,笑著搖頭:「不好,若嫁入梁家,我隻做大少奶奶。」
梁慎武哭得更兇了,梁夫人急忙將兒子拉到了身邊。
我喝了口清茶潤潤嗓,坐等梁家做出決斷。
結果隻會是那麼一個。
因為梁家大少爺前幾日就已經搭上了新高枝。
婚姻是他的籌碼,他不可能娶我。
我冷眼看著梁敬文。
從兩家會談開始,至今,他都未說過一句話。
他就那樣淡漠疏離,看著我與他爹娘爭鬧,不發一聲,仿佛這一切都與他不相幹。
「五千大洋,聞小姐是否能做到以後再不糾纏於我?」
終於忍不住了嗎?真不容易啊。
「錢到情斷,聞梁兩家自此再無瓜葛,若是日後我與梁大少爺再相逢,隻會是陌路人。」
「好,那就立契吧。」
一切塵埃落定。
梁敬文走的時候偏要惡心我一句。
「梁某沒想到,聞小姐竟是個如此貪財的女人。」
我睚眦必報,當即回懟。
「我也沒想到,梁家上下全是忘恩負義的小人。」
04
退婚對我影響不大,斷腿卻嚴重幹擾了我。
我的脾氣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古怪,
上一秒還喜歡的東西,下一秒可能就厭惡了。
唯有練字和侍弄藥材是我一直喜歡的,它們總能讓我躁鬱的心平靜下來。
因此,我白日裡,要麼臥在書房練字,要麼在藥房侍弄草藥。
臨到晚上,採薇給我按完腿後睡覺。
日子這般過,阿娘覺得太過無趣,總想幫我找點趣味。
崔行舟就是這個時候被買進來。
阿娘與阿爹感情極好,所以她盼著我身邊也能有個知冷熱的人。
更私密一點的話。
阿娘認為有些快樂,她不能帶給我,但她希望我能體會到。
於是,她與阿爹商議,給我買個相公。
在買下崔行舟前,阿娘也曾往我的院子裡送過幾回人。
隻是他們打量的眼神實在讓人生厭。
都被我轟出去了。
我和阿娘說,不要再往我院子裡塞人了。
「阿姚,這次不一樣。」
我不信,搖頭拒絕:「阿娘哪回不是這般說的?」
「姚姚,這回那人不僅模樣生得好,而且還讀過新式學堂,聽說他原也是富貴人家的少爺。」
富貴人家的少爺?那怎會賣身入贅呢?
阿娘說,崔行舟祖上積累的家業頗豐,可前些年他父親染上了大麻,又被人忽悠進了賭坊,錢就像流水一樣進了那銷金窟,如今他家別說供他讀書了,就連他娘看病抓藥的錢都付不起。
阿娘還說,他是自願賣進聞家的,而且不要銀兩,隻要每月定期給他阿娘看病買藥。
最後,阿娘信誓旦旦保證。
「再信我最後一回,這次真的不一樣。」
我不忍阿娘失望,點頭答應了。
左不過是再趕出去一回。
就這樣,阿爹出面買下了崔行舟。
做我的相公——
如果他不被我趕出去的話。
05
崔行舟來的那日,採薇剛推著我從藥房出來。
遠遠便瞧見桃花樹下站著一個人。
微風拂過,落英繽紛,簌落在青袍上,恍若是一竿修竹浸了春光。
「你就是崔行舟嗎?」
背對的少年轉過身來,溫和地笑著:「是的,聞小姐。」
他眉目疏朗,不卑不亢。
我生了幾分興致,「方才你在看什麼?」
「我瞧著這樹上的桃花開得嬌豔,想著做成桃花酥一定很好吃。」
我下意識問道:「你會做嗎?」
可話一出口,
我就後悔了。
富貴時,他是少爺,這些何須他動手;落魄後,此物又填不了溫飽,何人教他?
但他說:「嗯,我會做,聞小姐想嘗嘗嗎?」
怎麼辦?
他好像挺想讓我品鑑的。
那就,那就吃完桃花酥再趕他走吧。
我看了一眼桃花樹,「不許把我的桃花樹薅禿了。」
崔行舟是個爬樹的好手。
很快,他就摘了滿滿一筐的桃花。
我的樹也沒有禿。
崔行舟說,桃花酥外皮用曬幹的桃花碾成細粉來做最好,但如果我等不及,換成普通外皮也行。
「不了,我要吃最好的。」
陽光下,崔行舟彎了彎眼睛,將浸泡好的桃花攤在竹篾簸箕上。
桃花曬幹已是第二日。
我愜意地躺在搖椅上,
看著崔行舟忙前忙後。
採薇在我身旁高興地說:「小姐,你有沒有覺得咱們院子熱鬧了許多?」
熱鬧了嗎?那就——
「等吃過桃花酥,找個由頭將他趕走吧。」
畢竟他留下來,可是要做我相公的。
採薇不說話了。
遠處那道身影依舊在忙碌,各道工序在他手中宛若翻花繩那般輕松。
我心底沒由來地鑽出一抹異樣的情緒。
「採薇,你覺得我還會長久地喜歡一個人嗎?」
採薇沒回答,我也沒指望她回答。
院中飄起一陣勾人的香氣。
桃花酥做好了。
06
吃過桃花酥,崔行舟被阿娘喊過去了,我一直沒見他人影。
也沒找到機會趕他。
直到晚上,我坐在院中觀星。
我盤算著等他一來,我就借機發難,將他趕走。
結果——
崔行舟剛走進院中,就問:「聞姑娘,你想上屋頂看看星星嗎?」
我愣了一下,從前有規矩拘著,現在是腿腳不便,我還從未在屋頂看過星星。
但我想。
見我點頭,崔行舟背著我上了屋頂。
望著滿天繁星,我想——
看在星星的面子上,就再留他一日吧。
一日又一日......
我早已習慣崔行舟的存在。
馬車到達聞府,崔行舟已在門口等我。
「阿姚,我今日釣到了好大一條魚,待會我給你燉魚湯喝。」
他將我從車上抱了下來,
見我不說話。
「阿姚,你逛街逛得不開心嗎?」
觀他神色,似乎還不知道林兆春已經回國的事。
我神情恹恹:「還行,隻是有點累了。」
崔行舟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阿爹,又偷偷湊在我的耳邊說:「阿姚,今天我和父親比賽釣魚,他輸了。」
我知道他這是在逗我開心。
不過,剛心中有事,竟一直沒注意到旁邊臉色陰沉的阿爹,我不禁生了幾分好奇。
「你以前不總是讓著阿爹嗎?」
崔行舟眸色沉了幾分:
「因為這次父親說,釣魚不行就代表耐力不行,體力不行,技術不行,他不接受他的女婿不如他。」
「這都是些什麼歪理?」
剛說出口,我忽然想起崔行舟昨晚在我耳邊說的話,我的臉騰一下紅了。
「好啊,崔行舟你敢打趣我!」
「夫人饒命——」
話雖這樣說,他卻擒著我的手往他臉上招呼過去,我急忙收了力道。
「咳——」阿爹瞪了兩眼崔行舟。
「飯再不吃就該涼了。」
崔行舟抱著我往前走,我埋在他的頸間,悶悶地問:「崔行舟,你喜歡漆條墨還是西洋墨?」
「......什麼?」
沒聽見就算了。
這個問題不好,我以後不問了。
可第二日,林兆春託人遞進來一封拜帖,邀我相見。
07
採薇為給我挑衣服,起了個大早。
忙碌半個小時,她選定了一條石榴紅蘇繡旗袍,領口盤扣是赤金纏枝紋。
「小姐生得白皙,此件最為相稱了。」
她拿著旗袍在我身上比劃。
石榴紅將鏡中人襯得越發光彩明豔。
隻是過於搶眼了。
不如那件月牙白清竹旗袍,給人一種不崩於泰山的沉穩。
換好衣物,採薇推著我剛出門,就碰見了崔行舟。
「姚姚,你要去哪裡?能不能帶我一起?」
我臉色一僵,近日崔行舟越發粘人,前日是阿爹有事找他,我才有了獨自逛街選生辰禮的機會。
今日怕是難纏。
我在腦中快速盤算了一套說辭。
「行舟,今日約我的是一個許久不見的姐妹,帶你去怕是不方便。」
崔行舟眉宇有所松動,我急忙趁熱打鐵。
「先前你講人權時說過,夫妻之間也是要有私人空間的。
」
見他還在猶豫,我又來回扯著他的袖子。
「夫君,我想吃桃花酥了,你在家給我做份桃花酥可好?」
崔行舟眼睛亮了,驚喜地看著我。
「姚姚,你剛叫我什麼?再叫一遍好不好?」
自從前段時間我倆互表心意之後,他就一直想讓我喚他夫君,但我始終沒答應,不料今日派上用場了。
「你答應在家給我做桃花酥嗎?」
「答應!」
得到想要的答案,我軟了語氣,柔聲喚道:「夫君~夫君~夫君~」
每喚一聲,崔行舟的耳尖就要紅上幾分。
我示意採薇快些推我走。
上了馬車,我咳嗽兩聲,又揉了揉嗓子。
走得這麼慢!
都給我夾冒煙了。
08
桐安路三十二號,
咖啡廳。
玻璃窗邊,一位身著淺杏色洋裝的女子時不時向外張望。
她一個側身,眼神正與我對上。
我們未曾見過,但僅一瞬就明白了對方是自己要找的人。
採薇推我進去,服侍著我落座。
林兆春點了兩杯咖啡,兩份巧克力甜點。
我抬手給採薇各要了一份。
林兆春的眼中有驚異之色,但並未多言,隻是淺抿了幾口咖啡。
「聞姑娘,我瞧著你也是個敞亮之人,所以今日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我端起咖啡,笑著示意她但說無妨。
「多少銀兩你才能放崔大哥自由?」
雖是小口啜飲,但苦澀依舊充斥整個口腔。
我不喜歡。
我放下杯盞,噙著笑意道:「林小姐果真直率,
隻是崔行舟他是個人,不是物件,以銀兩買賣,豈不是忽視了人權?」
林兆春噤聲,眼神晦暗。
「方才是我失言,聽聞姑娘這話的意思,是早已打算放過崔大哥嗎?」
在她的注視下,我搖了搖頭。
「林小姐此言差矣,他如今是我夫君,夫婦一體,何談放過不放?」
林兆春臉色微變,她用刀叉無聲地分割著盤中甜點。
「聞姑娘可聽過井底之蛙的故事?」
我不答反問:「林小姐怎麼知道那隻青蛙不是自願呆在井底的?」
說完,我叉起一塊甜點,放在口中。
太膩了。
連忙喝了一口咖啡。
又太苦了。
遠不如桃花酥,配上一盞龍井清茶。
甜而不膩,香而不俗。
林兆春再開口,話中已帶了怒氣。
「別的青蛙也許是自願,但見識過廣闊天地的那隻一定不會。」
是啊。
崔行舟是睜眼看過世界的。
09
我自知不該困住他。
可私心作祟,我就是希望他能多陪我一段時間。
於是,理直氣壯地同林兆春吵了一架。
「青蛙是我救的,怎麼養、養在哪裡都是我的事,就不勞林小姐費心了。」
「你這樣會害S它的!」
我無奈地攤了攤手:「那隻能怪它命不好,遇到我這麼個人。」
林兆春壓下怒火,好言相勸:「聞小姐,你不擔心崔大哥日後怨恨你嗎?」
「林小姐說笑了,我們不是一直在談論青蛙嗎?關他崔行舟什麼事。」
吵完,我瀟灑離去。
但第二日,林兆春就給崔行舟下了帖。
聽說,裡面還夾了一張船票。
崔行舟出門前,特意告知我,他要去見一位故友。
外頭下著淅瀝的小雨,我想對崔行舟說,今日要不別去了。
臨到嘴邊,我卻改了口:「崔行舟,早點回來,晚間我陪你一起過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