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與裴沉翊，在未入朝堂之前，還是好好相處過一陣子的。
時年我們拜在同一個老師門下，隨的是同一個練武師父。
我愛看他打馬過長街的模樣，瀟灑恣意。
看他停在我面前，從懷中摸出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挑眉笑著與我說：「好生叫聲裴家哥哥，我就給你。」
我叫過他裴家哥哥。
他便真將所有都給了我。
他也曾將我小心放在馬上，縱馬從城郊練武場送回宮門。
與我說：「明日一早再來接你。」
那些好時光，輕飄飄藏進了心口最柔軟的一角。
的確短暫而真實地存在過。
隻是家國在前，兒女情長便不由得往後放放。
就像父皇。
他與昭雲女帝亦是愛得S去活來，
可最終不也是落得十八年不再相見嗎？
可如今看來，我跟裴沉翊，或許會好一些吧。
如今我們不需要再劍拔弩張。
待得家國之事了結，便能去談風花雪月。
我想他應該也不會拒絕。
畢竟他被綁在我榻上的時候，看起來倒是挺樂意的。
也挺誘人的。
12
隔天大朝會後，我又被雲國使臣攔下了。
「陛下，我們三皇子可是等您很久了。您不見見不好吧？讓小臣如何回去與國君交代呢？」
裴沉翊恰好從我身邊經過，掃了使臣一眼，挑眉問：「什麼三皇子？」
我衝他擺了擺手：「不該問的別問。」
來都來了，一直搪塞確實不好。
果然如使臣所說，三皇子雲暄長了副好皮相。
男生女相，翦水秋瞳，一襲月白華服勾勒出修長身段。
就是有點太瘦了，不好。
我帶著他在御花園裡頭溜達，使臣提溜著小眼睛在後頭跟著。
礙眼極了。
但沒過多久，他突然臉色蒼白，急著去找地方方便。
等他一走，雲暄拉著我的手腕縱身到了假山深處。
此處狹窄，他勉強靠著後頭的石頭，在我們之間隔開了一條縫隙。
「原以為這瀉藥不好用呢……事急從權，陛下莫怪。」
我抬頭看他，滿眼不解。
他雙唇微動，卻有一道陰影從上頭投下。
我抬頭，對上裴沉翊那張神情不佳的臉。
我笑著招手：「好巧啊，裴卿。」
他盯著我，
聲音不急不緩：
「……不該問的別問？我還真是自作多情。」
13
最終，這假山裡擠了三人。
雲暄看著來者不善的裴沉翊，面色不動，匆匆道：
「景頤讓我給你的。」
是一顆蠟丸，玄國皇家獨有的工藝，如假包換。
我眯起眼：「知道這是什麼嗎？就敢替外族遞東西給我？」
「如果我說，我是暗子呢？」
我與裴沉翊對視一眼，看到了對方眸中的訝異。
這些年，我們送去四國的和親者，每一個都是暗子。
他們化作釘子、化作種子，用命在生出一條條血肉暗路。
雲暄眸子裡盡是涼薄：
「景頤讓我來找你，給你雲國的布防圖。她說你可以幫我，
我信她。」
裴沉翊打開蠟丸，看過之後衝我頷首。
我望著雲暄：「你要什麼？」
他神情冷冽：「雲國皇族爛到了骨子裡，你可以隨意處置，但雲善君要交予我……」
「我不同意。」
雲暄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裴沉翊打斷了。
他緊抿著唇：
「他活不了。」
四國當中，雲國最為讓人不齒。
數年來屢屢犯邊，燒S搶掠無惡不作。
裴家曾有將領反擊，但被圍剿生擒，送入視察邊防的雲善君帳中，受盡折辱。
父皇派人商談，雲國張口便要邊境三城。
裴將軍不願，尋機自戕。
她叫裴絳。
是裴沉翊的胞姐。
雲暄靜了一瞬，
低聲道：
「在景頤之前，玄國還有位和親公主。她從國君的酷刑下救了我母親，從此我們才成了暗子。我是雲國人，我忠於國，但不忠於無情無恥的君父。他殘暴無道，世人皆知。
「我也不會讓他活，隻是不想讓他好S。」
我垂眸想了想：「反正都是要去王庭的，屆時你們看著辦吧。還有別的嗎？」
雲暄點頭：「景頤膝下的女兒是我的十五妹，她臨S前安排好了皇妹的去處。玄國人寡，滅國不如臣國。皇妹做雲國的藩王你可放心，而在她親政之前，我會是個聽話的攝政王。」
「成交。」
雲暄與我擊掌為誓。
臨別前，他忽然說：
「景頤還讓我告訴你，下輩子再與你一起去喝花酒，她和裴絳，先走一步。」
我低頭，看著掌心的蠟丸，
心口一寸寸燒痛起來。
原本，這和親該是我去的。
三年前，雲善君要求娶玄國皇室，我自請前往。是景頤給我下了藥，等我醒來，她已登上去往雲國的馬車。
她留下的信上隻有一句話：
「玄行月，你是要做女帝的人。區區一個雲國罷了，何必你親自動手。」
我被裴沉翊扣著後腦按進了懷中。
眼淚洇湿了他的朝服。
他的聲音透過胸腔傳來：
「君子之約，一諾千金。王庭見。」
14
隔天，我下了一道旨意。
為結雲玄永世之好，賜婚我皇妹與雲國三殿下，即日便啟程去寒淵關封地。
讓雲暄脫離雲國的掌控。
使臣又來堵我。
但沒堵到。
聽說他回去就修書一封，
要讓雲善君知曉此事，說我如此不識好歹，一定要給點顏色看看。
這送信的人還沒出京城，就被直接拿下。
15
轉眼又是半月。
我終於收到了兩封密信。
第一封來自北方。
齊國與梁國果然派兵截下了前往昭國的玄鐵車隊，揚言若不交出全部玄鐵，便屠盡車上所有人。
本以為放個狠話，有些爭端便能迎刃而解。
沒曾想，昭雲女帝發了怒。
她不但派出精兵反擊，打得齊梁聯軍落荒而逃，竟還親自下令，屯兵邊境，劍拔弩張，毫無退意。
至於第二封信。
來自南方。
我剛看完，裴沉翊便著一身戎裝而來，一身肅S之氣。
我咬著唇，將半塊虎符拋給他。
視線模糊，
忍不住撲簌簌地掉眼淚。
「你怎麼……哭了？」
裴沉翊站在我身前，我環住他的腰身，埋頭進去。
「劉大人去了。」
劉牧之劉大人去了雲國。
他會S在那裡。
也已經S在了那裡。
劉大人不僅是玄國使臣，也是令世人敬重的大儒。
他無端殒命於雲國王庭，我一定要派人去討個公道的。
有天下學子們在前伸冤，其餘諸國都阻攔不得。
那夜，他深夜來見我，說他願做利刃，願以一身赴S。
他說：「玄國若要活，必然有人要先倒下，老臣願作此局之手筋。但務必，讓臣S得其所。」
我應了。
我承諾，一定讓玄國擺脫桎梏，不再任人宰割。
我松開裴沉翊，抬眸看他，語氣平靜但字字滾燙：
「裴沉翊，為父皇，為景頤，為裴絳，為玄國每一個百姓。
「請舉國之力，蕩平雲國王庭。
「然後，去整個天下。」
裴沉翊單膝跪地，抬眼便是璀璨決絕：
「臣領命。」
16
裴沉翊整軍出徵的時候，我在城牆上看他。
這座城門，曾送走無數進貢和親的隊伍。
如今，終於換了一副模樣。
他縱身上馬，披銀甲執長槍，於烈烈風中，風姿絕世，眉目雋永，神色從容。
而後，他轉頭看向我。
目光灼灼，讓人心安。
「此行必不負陛下，不負百姓。一雪前恥，振我玄國之榮光！」
戰鼓轟鳴，
吶喊震天。
我見裴沉翊眼底的柔光。
他亦見我。
我抬了抬手，侍衛將五花大綁的雲國使臣拖到陣前。
他原本還言辭振振，篤定我不過是以卵擊石。
可如今看了這場面，便隻能屁滾尿流地叩首求饒。
我差人拔了他臉上那兩撇胡子，圓了我長久以來的心願，淡聲吩咐：
「祭旗吧。」
17
承曦元年，一直在夾縫中苟延殘喘的玄國突然舉兵，長驅直入雲國。
一向被認為弱國無能，此番竟如神兵天降。
那些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兵器，讓雲國毫無還手之力，稍作抵抗後便潰不成軍，節節敗退。
短短幾月，玄軍從邊境一直推進到王城之外。
裴沉翊治軍嚴謹，並未濫S無辜。
與此同時，多年來在雲國各地暗子也有了動作——煽動起底層平民反抗，雲國政局愈發動蕩。
越往後打，越是容易。
不少州府幹脆提前投降，親自迎軍入城。
雲善君向其餘三國求救。
但如今，在昭國的牽制下，齊國、梁國不敢妄動。
隻能眼睜睜看著雲國步步淪陷。
半年後，我收到了裴沉翊從雲國王庭送來的消息。
雲國國君被折磨半月後，當街腰斬。
屍首丟去了亂葬崗喂狗，大快人心。
與此同時，年幼的十五皇女繼位為新帝，三皇子雲暄攝政。
我皇妹護送雲暄回雲國，順勢帶著軍隊駐扎下來。
美其名曰新婚燕爾，舍不得攝政王這麼大一個美人。
18
雲國平穩後，
裴沉翊分兵而行，自西北和西南入境齊國與梁國，連下十城。
幾番震懾之下，梁國主動遣使求和。
齊國亦然。
此時，戰場上出現了與鐵鳶模樣相似的軍械。
雖然功能卻比鐵鳶差得遠，但也讓我們難以如攻雲國那般，一路橫推。
個中緣由，我很清楚。
這是父皇給我的信號。
他知道玄國的底子到底有多厚，到這裡就差不多要耗盡了。
果不其然。
三日後，我收到了來自昭國的國書——
【如今風雲變幻，邀諸君至寒淵關外，商談政事，重立盟約。】
十八年前。
父皇多方周旋，卑詞低禮，才換來一次盟約談判的機會。
十八年後。
有人求著我們，
要談談日後的天下大勢。
這條路走得太難了。
但走通了。
19
到寒淵關那天，我又見到了父皇。
他不再穿著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朝服。
隻著一襲靛藍長衣，玉簪挽發，一頂薄紗兜帽攏著大半容顏。
仍舊好看得像畫中人。
他背著旁人，撩起薄紗衝我眨了眨眼。
我看到了他眸中的神情。
驕傲，又平和。
這也是我第一次見昭雲女帝。
十八年前，昭國政變的勝利者。
聽說她奪權時太倉促，遭人暗算斷了一側手筋。
可也看不出什麼異常。
女帝舉手投足皆是威嚴。
唯獨看我父皇時，眼底有些如小女兒般雀躍的柔光。
此番商談，徹底結束了十八年前的盟約。
自此，玄國不必再向他國進貢與和親。
攻下的城池不必返還。
齊國、梁國、昭國各自折金銀、糧儲賠款，遣官致歉。
並在之後十年開放通商，優待玄國商隊。
那些和親的兄弟姐妹，逝者歸根，冤者得雪。
仍在異國者，可歸、可留，再無人敢加以輕侮。
他們身後，有個日漸強盛的國家。
玄國仍舊會開採玄鐵，但會作為貿易資源。
不會再有任何一國在礦山設立監察司，其用途與流通，將歸於本國決斷。
我腦子缺根弦的皇妹私下問我：
「咱們不能一點也不給他們嗎？以前那種情況下，咱們都能做出這麼厲害的軍械。若是……」
「若是這樣，
咱們就離亡國不遠了。」
父皇教過我，凡事滿則溢。
此番徵戰，天下人已知玄鐵之威。
若真強佔，必引諸國忌憚，屆時怕就不是談判能解決的了。
玄國如今能坐上桌，不等於有碾壓天下的本事。
若是能求得和平之道，誰又想讓子民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被壓了十八年，我們需要發展。
需要互惠。
需要給百姓們留一條活路。
我心裡頭盤算著，是不是要給她多派幾個聰明幕僚，免得日後被雲暄糊弄。
20
寒淵關的月色清冷，銀白如霜。
我坐在城牆上喝酒，拎著酒壇便灌，濺得到處都是。
父皇坐在我身邊，一口一口啜，優雅得不像話。
他闲然說：「原本覺得還需再等等，
但你做到了，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學生。」
我咂著嘴回他：「嘶，我發現您還真是不客氣，這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當初誰說地宮軍械火候不夠來著？我早就說，交給裴沉翊，用起來準夠。」
父皇笑得意味深長：「是，沒人比你更懂裴家小子。」
我耳根發燙，裝作沒聽見，話頭一拐：
「您呢？回來嗎？」
父皇看著天邊明月，笑得清朗。
「回去詐屍嗎？還是你背不住篡位弑君的罵名了？」
「那不都是做戲給人看的嗎？目前對外的口徑都是禪位來著。」
父皇笑而不語，轉言說：
「玄行月，你從頭到尾連叫我都不叫，讓我怎麼回去？」
我咬了咬唇：「叫什麼？父皇？還是……皇叔？」
我知道他不是我親生父親這件事，
已經很久了。
我父親是先太子。
被暗S於東宮時,我尚在襁褓，被父皇抱回了膝下，親自教養。
他一怔,倒也沒什麼驚訝：
「叫什麼都行，反正都不是外人。」
他望著遠處的月，眼裡像是藏了一整個過去，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
「不回去了。我與昭雲被局勢推著，被迫在自己厭惡的路上走了這麼多年。昔日為了幫我保住玄國，她才執意發起了政變,促成了這十八年的盟約。如今我後繼有人，何不如順勢去做個老嬌夫？」
我抖了抖，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然後我還是問出了心裡那句話：
「十八年……您啟程去昭國前，真的還信這段感情嗎？」
父皇偏頭看著我,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笑得很坦然：
「我信。但我也不會用玄國來豪賭。」
我想起那日玄瀾整理私庫時，曾與我說。
早年皇祖母隨嫁了一對千絲情蠱,子母相系，同生同S。
原先還在。
可父皇去了昭國後,就不見了。
他終究幫我多走了一步棋。
我舉起酒壇,碰了碰他的小酒杯,輕聲說：
「父皇,兒臣願您自此之後，歲歲長安寧。」
21
父皇的這局棋下到終篇,我也開始了我的棋局。
玄國被壓榨多年,如今百廢待興。
壓抑多年的百姓們終於能抬頭望天。
街頭巷尾笑聲朗朗，市井熱鬧，人人都說，來年一準是個好年。
裴沉翊沒有跟著我一起回來。
自從皇妹離開寒淵關，
邊軍就少了將領。
他主動請纓，留下坐鎮。
「半年之約，等我回來。」
等就等吧,也不是沒等過。
我日日按時上朝，有條不紊地處理政事,耐住性子做一個賢德的君主。
可每回宣旨退朝之後,我回到宣華殿，坐在空落落的榻前。
便會不⾃覺地抬手掰指頭,數著一日一⽇過去的時光。
轉眼進了臘月,雪都已經下了三回。
我久久沒有收到寒淵關的來信。
送去的飛鴿也沒什麼回⾳。
初六下朝時,玄瀾便神色古怪地衝我招⼿,把原本要談農耕的大人⽀了出去，拉著我袖⼦就往宣華殿⾛。
我才推門,便聞見燻香微甜。
殿內氤氲如霧。
榻上半躺著一道⽩⾐身影，寬肩窄腰,發尾氤氲著皂香和⽔汽。
我剛要開口,他卻先動了。
⼀抬手,腕上的⾦鏈子撞上榻沿，輕響清脆。
我心猛然錯跳了⼀拍。
裴沉翊慢悠悠起身，雪⽩褻衣敞開大半。
他⾛到我面前，垂眸看我。
眉眼還帶著未幹的霧⽓,勾著唇⻆，聲音低啞：
「陛下的八百裡加急，這次還滿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