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登基後,先把風韻猶存的父皇送去與鄰國女帝和親。
再把S對頭裴沉翊綁到了我的龍榻上。
本想抵足夜談,共謀一統天下之大計。
可他卻松垮著衣袍,俯身時發梢都氤氲著水汽:
「若是陛下想要我,何必以天下為借口。」
……借口個鬼?
我翻身抵住他的脖頸,在他耳畔吹了口氣:
「裴卿,就算是朕覬覦你,但咱們也得先家國,再情情愛愛。
「你不要亂了順序。」
亂世風起雲湧。
所有輕賤,將百倍還之。
1
篡位成功那天,兵不血刃,宮中一派祥和。
唯獨我父皇在相思樹下垂淚。
玄衣金冠,面如冠玉,年方四十,風韻猶存。
比畫中人還好看。
難怪京中那麼多貴女苦苦等他,等成了老姑娘。
我看了一會兒,覺得他哭起來沒個頭。
果斷吩咐玄瀾,把人直接塞進北去和親的馬車。
順便把那棵相思樹一塊兒挖了,給他陪嫁。
最後,在他的承衍宮放了一把掩人耳目的火。
2
三個時辰後。
城郊的兩支車隊整裝待發。
往年和親進貢,皆由此處啟程。
我扒著車窗仔細囑咐:「父皇,此去重任在肩。千秋大業,全靠您的美色擔著了。」
父皇俊眉微蹙,低聲抗議:「……不是說好再等兩年嗎?」
我小聲無情回他:「等不了了。
再等下去還要受多少折辱?您老老實實去昭國,莫讓他們從中作梗,其他都交給兒臣。」
說著,我回頭點了點隨行車駕:
「十八年過去了,您可不比當初風華絕代。兒臣費盡心思給您備了嫁妝,助您一舉拿下昭雲女帝。
「第一輛車裡是美容養顏的聖品,第二輛是妙手回春的大夫,第三輛是些時興的男德話本,第四輛是一些……」
我嘿嘿笑了兩聲,拋給他一個你都懂的眼神。
父皇美人薄怒。
罵了我一聲不正經。
然後他看到隔壁的車隊,問我:「那邊是誰?」
「哦,那是去雲國的劉牧之劉大人。」
父皇大驚失色,溫潤的聲音都劈了叉:「劉大人都七十五了,也要被送去和親?!玄行月你還是人嗎?
」
我一把拉上窗簾,把他的動靜擋在後頭,混不吝說:
「管我是不是呢……管好您自己就成了。等到了昭國,別老沉迷兒女情長,注意身體。
「記得來信。」
目送車隊漸行漸遠,我壓下眼角的湿意,轉身走到南下雲國的馬車前。
隔著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劉大人高義,此行珍重。」
老頭和善的聲音從裡頭傳來:「古稀之年,仍能為國盡忠,老朽此生無憾。」
3
回宮時天色近暮。
我遠遠看著承衍宮的火光一點點熄滅。
煙氣嗆鼻,可風一吹,又變得清朗。
十九年前,玄國發現了玄鐵礦。
是鑄造兵甲的絕頂材料。
可小國懷璧,
必引禍端。
為引發玄國動蕩,好趁機瓜分。
皇祖父被公然刺S於朝堂之上。
當時的太子、父皇的嫡兄,亦是被暗害於東宮。
若非父皇臨危受命,步步周旋,怕是玄國已亡。
十八年前,父皇登基,力主五國立約——
昭、雲、齊、梁在玄國礦山設立監察司,將每年出產的玄鐵均分為四份。
四國各佔一份,玄國無。
每隔三年,向四國各獻一位和親美人。
時年四國的國力不相上下,互相制衡。
這招雖卑微,可也勉強保住了國祚與百姓。
可今年,雲國獅子大開口,私下索要玄鐵的數額居然翻了三番。
雲國敢要,其餘三國同樣敢要。
隻是時間早晚罷了。
長此以往,禍患無窮。
必須,從根上斷了。
4
剛要回宣華殿,轉身就遇上了不速之客。
「殿下……不,陛下。您可真是兵貴神速。」
雲國使臣眼睛賊溜溜的,鼻下小胡子油得能反光。
早晚拔了他那兩撮玩意兒。
我掛上假笑,拱了拱手:
「做了十八年皇太女,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不如不做。如今先皇已逝,玄國朕做主,答應貴國的玄鐵已經在路上,特使還有何指教?」
使臣豎著拇指:「陛下果然爽快。」
我笑著回道:
「父皇老了,難免固執糊塗,但我不同。此行劉大人同去,也會將朕的誠意說與國君。玄國願做貴國附庸,免受其餘三國盤剝之苦。
」
「陛下放心,這也是國君的意思。」使臣臉上浮出幾分倨傲,「不過,您該去見見我們三皇子了吧?雲暄君仙人之姿,高雅如月,與陛下甚是般配。依我們國君之意,何不盡早結親,親上加親?」
話說到這兒,他又補上一句:
「三皇子與景妃娘娘,也就是貴國的景頤郡主,私交甚篤。本來娘娘是想隨他一道回來省親的,隻可惜紅顏薄命。」
景頤也S了。
去雲國和親的兄弟姐妹,至此一個不留。
我的手垂在身側,指端SS嵌入了掌心。
片刻後,我輕笑一聲:
「原來如此,那確實得好好考慮。」
使臣走後,我笑意盡斂。
玄瀾咬牙切齒:
「狼子野心!以為我們看不出來?無非就是想在您身邊扎一顆釘子!
」
頓了頓,他倒是咧嘴笑開:
「不過他們失策了,什麼仙人之姿高雅如月,一聽就不是我們主子喜歡的。」
「……怎麼說呢?」
玄瀾衝我擠了擠眼:
「不是那什麼嗎?」
「哪什麼?」
什麼跟什麼?
我懶得跟他打啞謎,隻吩咐:
「先傳信給暗衛,將齊國和梁國的監察司一鍋端了,不留活口。再傳信告知齊國和梁國,今年玄鐵,一份在雲,三份在昭,今日已啟程。」
玄瀾一愣:「您說反了吧?」
我垂眸冷笑:「沒反。」
我那麼如花似玉的一個父皇都給了,換昭雲女帝幫我解決齊國和梁國的麻煩,不過分。
5
玄瀾去傳信後,
我緩步朝宣華殿走去,手指攏在袖中摩挲。
等齊國與梁國收到消息,發現監察司已被血洗。
必然會將矛頭對準最大獲利者——昭國。
他們必然會派人攔截車隊,試圖將玄鐵搶回。
等昭國纏鬥齊梁時,劉大人所引的雲國車隊,也將抵達王庭。
屆時隻要等一人回來,就可以……
我眼睑微闔,腦海中那套推演了無數遍的棋局,逐漸清晰成型。
此時有內侍火急火燎地跑來。
臉色紅得滴血。
在我面前栽了個狗啃泥。
「主子,您,您的八百裡加急收拾好了!」
我一怔。
收拾?
什麼收拾?
收拾什麼?
6
我隨著內侍匆匆回到宣華殿。
殿內燻香繚繞,氤氲不散。
榻上躺著一個男人。
我原想贊一句好個美男子,結果定睛一看——
這不是裴沉翊嗎?!
三年不見,少年的鋒芒盡斂。
如今身形修長,眉目英挺,俊逸出塵。
就是穿得太省了點。
白色褻衣松松垮垮,胸口大敞,露出大片冷白肌膚。
腰還束得緊,線條分明。
再順著修長的四肢往下瞧,這手腕腳踝上被金鏈纏著……
我捂著溫熱的鼻子,一把擰住剛回來的玄瀾:
「怎麼回事?」
玄瀾衝我擠了擠眼:
「看陛下急不可耐,
叫了八百裡加急,二殿下就幹脆給他下了藥。您別說,這藥真好用,一直睡到現在,沐浴更衣都沒反應的。
「至於這鏈子……您也知道裴將軍武藝超群,萬一醒了,您可壓不住。而且,您不覺得這還挺有情調的嗎?」
我眼前一黑。
認真回憶了一下。
當初確實傳了八百裡加急,讓遠在寒淵關的裴沉翊速速來我宮裡一見。
可想到我們畢竟是S對頭。
就多加了一句——若他不配合,綁來也行。
所以,究竟是哪個字沒說對?
以至於讓我那缺根弦的皇妹如此害我?
7
我提著氣,輕手輕腳地到了榻前。
想著趁他還沒醒,先把手腳上的镣銬解了,
多少粉飾一下這場荒唐。
可一抬眼,就撞上那雙幽深的眸子。
手一哆嗦,鑰匙就從指縫滑落,叮當墜地,還帶著回響。
「……」
「……」
裴沉翊緩緩抬手,仔細端詳著腕骨上的金鏈。
動作不疾不徐,跟五年前的風火毛躁判若兩人。
我盡量鎮定:「你醒了?」
「有一會兒了。」他聲音裡還帶著些喑啞,金鏈隨著他的動作撞擊得清脆,「該叫什麼……陛下?」
我擺了擺手:「不用這麼客氣,以前怎麼叫,現在照舊。」
直呼大名挺好的,不生分。
裴沉翊想了想,唇角一挑:
「縮頭烏龜。
」
我眼皮一跳:
「……倒也不用這麼不客氣,炸毛雞。」
8
自入朝堂起,我與裴沉翊就政見不合,相看兩厭。
他出身將門,裴家世代鎮守邊關,滿門忠烈,男女皆是一腔熱血。
哪怕四國環伺,他也始終主戰。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尤其痛恨和親與進貢。
但我不同。
作為父皇親手教導出來的皇太女,我主和。
和得有過之而無不及。
為此,裴沉翊當眾大罵我是縮頭烏龜。
我回敬他是沒腦子的炸毛雞,不顧大局。
就這麼一直互罵了幾年。
直到三年前,他隨著景頤郡主的和親車隊走了。
之後去了寒淵關,
跟著我那同樣主戰的皇妹,再沒踏進京城一步。
想著這些舊事,我心中唏噓。
燭火跳動,我的影子搖晃著落在他身上。
氣氛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他坐起身來,發梢氤氲著水汽,隱隱帶著皂角香。
「陛下若是覬覦我,或是想折辱我,其實不用讓二殿下給我下藥的,盡管來就是了。」
有些低沉,像是信仰被打碎後的殘響。
全然不似往日。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你不能是被什麼東西奪舍了吧?這麼……」
頹然。
裴沉翊笑了一聲,帶著些苦意。
他無端說道:
「我曾以為,戰有什麼難?裴家最擅長的就是以少勝多。但先皇、你,為何要這麼卑微?
「這幾年,
我走遍了四國,才發現不是玄國不肯戰,是不能戰。不說昭國,就算是相對最弱的雲國,其軍隊之眾,軍備之盛,也遠非我們能比。一旦戰起,必是滅國之禍。
「可我又無法……」
他垂眸說著,手指攥緊了身下的軟緞。
長睫如鴉羽,顫著無奈——
無法眼睜睜地受壓迫和盤剝,看百姓在礦山沒日沒夜地勞作。
無法眼睜睜看著邊境屢遭騷擾,卻連出兵的權利都沒有。
看著去和親的兄弟姐妹無端枉S他鄉,連屍骨也回不來。
三年的時間,他把自己逼進了S局。
見他如此,我心頭漫上了酸澀。
想伸手去環住他,撫慰那些深藏骨血的傷痕。
但最終停住了。
我輕咳一聲,
掩飾尷尬:「所以,不當炸毛雞了?」
裴沉翊不語。
我偏頭看著他,一字一頓地問:「那我把你叫回來做什麼?」
他猛然抬頭。
我看著他復雜難明的神色,扯了扯他腕上的金鏈子。
湊近了些,眉眼微挑著哄他:
「裴將軍,就算是我真覬覦你,可也得先國後家,不要亂了順序。別著急,聽話。」
然後,我握著他的手,搭上床幔的繩結重重一拉——
暗門緩緩打開。
硝石火藥的氣息伴著金屬敲擊聲隱約傳來。
在裴沉翊的驚詫裡,我唇角一揚,笑意冷冽:
「因為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打算主和!」
布局十八年。
終於到了報仇雪恨的時候。
皇宮底下是地宮。
蟄伏之下,是玄國永世不屈的風骨。
「裴卿可願助我?」
9
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玄國,等得更久。
從皇城起,地宮一路向西延伸三十裡,直通傳聞中S寂的綿延山群。
我帶著裴沉翊徐徐向下,空氣逐漸變得灼熱。
他在暗色中的眸子愈發肅穆,又愈發沸騰。
「父皇說過,小國的命數,若是完全被別人攥在手裡,終有一日會被碾得粉碎。
「所以,從十八年前,這局棋就已經開始了。」
沒有軍備?
那就造軍備。
在四國監察司的嚴密監控下,我們一點點私藏玄鐵,經由礦山密道,悄然運入地宮。
地宮裡,
有數不清的工匠。
他們或曾是士族、書生、販夫走卒,甚至囚徒。
皆因心懷報國之志,甘願隱姓埋名,苦守地下十八年。
日夜與礦鐵炭火為伍,透支生命,提煉、鍛造,周而復始。
十八年,無一人泄密,無一人臨陣脫逃。
每年能私藏的玄鐵雖少,但架不住積少成多,聚沙成塔。
我們試制出一件件巧奪天工的兵械。
在地宮中傾力構建,在山脈間不斷調試。
埋下最後的一顆火種。
小國人寡,軍隊不足又如何?
我抬手往東側一指:「裴卿,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裴沉翊看了半晌,搖了搖頭。
「是鐵鳶。如今能騰空二十丈,已高過四國任何一座城牆。可凌空滑翔三百丈,載物數千斤。
」
這是我的得意之作。
裴沉翊駭然。
聰明如他,如何不知——
這鐵鳶若是裝滿火藥,將是絕對的破城S器。
如此駭人聽聞的武器軍械,這地宮裡還有很多。
玄國是彈丸之地不假,但小國同樣有小國的本事。
我們比不過四國的兵馬戰陣,但隻要握著這些兵械,任何人都得重新掂量我們的分量。
蟄伏十八年,我們受夠了。
10
離開地宮時,已是翌日清晨。
裴沉翊整個人都變了。
他雖然仍舊沉默,可那股子頹然厭世的氣質已經消失殆盡。
世人皆知,裴家是我玄國之盾。
但在我心裡,裴沉翊是我的矛。
我走在前面,
沒什麼儀態地踢著腳下的棋子:
「你知道嗎,你其實不是我見過的第一隻炸毛雞。」
裴沉翊不解:「還有誰?」
我笑開了:「是我父皇,你敢信嗎?宮中的老嬤嬤與我說,父皇早年還是個皇子的時候,桀骜極了。今日受的委屈,決計不會忍到明日。就像一隻炸毛雞。」
說到這兒,我有些唏噓:「但就是這麼一個人,從我啟蒙的時候就跟我說,行月,我們做君王的要沉得住氣。逆勢改命,從來不在一朝一夕。就算是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也一定要咬緊牙關。」
因為我們肩上是整個玄國。
坐上了這個位置,擔起了一個國家。
他就不能桀骜了。
他要周旋,要制衡。
最後。
要一擊必S。
父皇已經為這個國家殚精竭慮許多年,如今便交給我們吧。
「萬事俱備,隻欠你這陣東風。」
裴沉翊眸光閃爍:「你當真信我?」
……這人真是啰嗦啊。
「那是當然。皇妹與我說了,這些年你在寒淵關沒有半點懈怠,將各國的武將和軍防部署也摸了個門兒清。如今這兵馬得省著用,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個人能用兵如神。
「裴卿,你有什麼問題嗎?」
裴沉翊稍作思忖,抬頭看著我,雙眸如點墨:
「倒是真有問題要問陛下。」
我正豎耳等著,他卻耳尖突然泛了紅,眼神一偏,聲音聽著倒是很沉著:
「你先前說……覬覦我,是真的嗎?」
「……」
我一時語塞。
沉吟片刻,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慢條斯理地回道:
「倒也不是不能成真。好好練練你的身板……還沒幾年前有看頭。」
微風過耳,也有些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