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為她長得比我好看,繡花比我精致,就連踢毽子,也比我踢得高。
我樣樣不如她。
所以,我打算讓她嫁給我哥哥。
這樣,她就有了一個刻薄的婆婆,一個表裡不一的夫君,和一個惡毒的小姑子。
她就再也比不過我了。
1
我先去問了我哥:「哥,你想不想娶柳絲絲?」
我哥一本正經,「跟你說了多少遍了,為兄現在的首要職責是考取功名,兒女情長的小事,都要往後排。」
「更何況……」我哥一頓,說,「柳家是商戶,與我們家家世懸殊,我怎會娶她。」
「哦。」我說,「可是聽說,柳家給柳絲絲準備了三十六抬的嫁妝。」
三十六抬呢。
知府家的女兒嫁人,
也不過二十八抬。
這不,我哥聽完,當即出聲,「當真?」
我點頭。
我哥眼神閃爍,顯然動了心,原地轉了一圈,道,「此事,還是要看母親。」
說著他急匆匆地去了母親的屋子。
我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等我到了堂屋,我娘正在撥算盤,「……若是三十六抬,鋪子田莊肯定都有。」
「但這些是S物,不好變賣。」
我哥忙說,「肯定不止這些,必然有金銀細軟。」
我娘頷首,「不錯,活錢肯定會給,隻是不知道會有多少。」
微微一頓,又繼續道,「但不管有多少,拿出來給你上京趕考用,肯定也夠了。」
「然後再把房屋修一修,還要做新衣服,族裡的節禮……樁樁件件可都少不了。
」
我哥附和,「這是當然,她若是嫁了進來,嫁妝自然歸母親使用。」
我娘滿意地笑了,又想起什麼,不確定地問,「真的有三十六抬?」
「小妹說的。」我哥道。
我娘便朝我看過來。
我說,「昨日在布料店裡,柳絲絲和她娘來買布料,我親耳聽到的。」
「柳夫人說,會給她準備三十六抬嫁妝,讓她到時候風風光光地嫁人。」
我娘這才信了。
「這樣的話,這親就能結。」
我哥得了這個準信,便放了心,起身道:「那就聽母親的。」
我娘嗯一聲,又拿起了算盤。
一邊算,一邊碎碎念,說柳家明明有兒子,怎麼給一個丫頭這麼多嫁妝。
是啊。
柳絲絲有個兄長,
柳大少爺還沒娶親,柳家怎麼能這麼偏愛一個女兒。
我娘不懂。
她覺得柳家瘋了。
但柳家越瘋,對她就越有好處。
現在唯一的難題,是怎麼讓柳家再次上門提親。
之前,柳家來我家提過一次親,柳夫人親自上門,但被我娘拒了。
2
等了幾日,我娘還沒想到好辦法。
我哥著急了。
他科舉讀書要錢,去同窗聚會要錢,就是想拜個好老師,還是要錢。
「……要麼,娘你去登門求娶?」我哥說。
我娘眉頭一皺,有些不高興,「我怎麼能主動上門。」
她道,「我乃名門之後,又是官眷,怎麼能自降身份去柳家提親。
「能讓柳絲絲進門,
已經是我家受了委屈了。
「我怎麼可能讓柳家更得意。」
想要那三十六抬嫁妝,又不想先低頭。
我哥跟我娘愁得都不說話了。
好在我哥有辦法。
他問,「小妹,柳絲絲什麼時候再去布莊?」
我答,「每次布莊進了新料子,她都來,明天有新貨到。」
我哥點頭,說知道了。
他扭頭對我娘道,「娘放心,我有主意。」
……
隔日,柳絲絲如往日一般來布莊,進了廂房選料子,隨之我哥也進了門。
柳家的丫鬟開始想攔,但我哥不知道說了什麼,柳絲絲讓丫鬟讓開了。
我靠在櫃臺上,假裝沒看見。
我一直搞不懂柳絲絲喜歡我哥什麼。
雖然別人都說我哥翩翩儒雅,溫潤如玉,可長得好看又不能當飯吃。
柳絲絲眼瞎。
但這麼個有眼無珠的丫頭,卻有個好命。
柳家是白頭鎮首富,柳絲絲有個疼愛她的娘,就連她的兄長都對她呵護備至。
中秋佳節,柳絲絲猜不出燈謎,卻想要人家的兔子燈。
柳大少爺就花錢將所有的兔子燈都買下,讓她親自挑一個最好看的兔子。
那夜我看著,心裡嫉妒S了。
既嫉妒她想要什麼都有,也嫉妒她就連收禮物都是被人哄著收下。
可她千好萬好,偏偏喜歡我哥。
那就怪不得我了。
3
柳絲絲和我哥在布莊廂房見了一面,過了兩日,就有風言風語傳出來。
說他們兩個人暗地裡幽會。
旁人問到我娘,我娘拿帕子擦了擦嘴。
「這事我可不知道,不過,柳家那丫頭在書院讀書的時候,的確與我家榆兒走得近。
「柳家也曾上門試探過結親的口風。」
周圍人恍然大悟。
「如此,倒是真的了。」
「早聽說你家吳榆才學斐然,日後必定高中,柳家想提前定下你這門親,也正常。」
流言蜚語傳得快,很快,白頭鎮都知道柳絲絲和我哥有染。
她壞了名聲,就嫁不了別人。
為此,柳大少爺氣得跑到書院找我哥算賬,把我哥打了一頓。
蠢得很。
這樣就更說不清了。
柳名儀真是個蠢貨。
但他走錯了一步棋,就注定步步錯。
很快,傳言越傳越離譜,
柳絲絲幾乎不能出門。
柳家水深火熱,我娘和我哥卻高興得很。
晚間,我娘特意溫了酒。
「我就不信,柳家敢不上門。」說完呸了一口,罵什麼東西,「我兒能看上她,是她柳絲絲上輩子燒了高香,柳名儀竟然敢打你!」
她一臉心疼地摸了摸我哥的烏青眼。
從小到大,我哥沒破過一塊皮。
這是他受的最大的罪了。
我哥說,「沒關系,娘,等先把柳絲絲娶進來再說。」
「我猜柳家應該很快就要上門了。」
我娘頷首,深以為然。
我也點頭。
柳絲絲壞了名節,柳家肯定得屈服。
何況,柳絲絲又喜歡我哥,恐怕巴不得促成這樁婚事。
果然沒過幾日,柳夫人再次上門。
這次她的臉色比上次還要難看。
倒是我娘,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即便應下兩家的婚事,也沒露一個笑臉。
柳夫人說,「……絲絲以後就勞煩夫人多照顧了。」
我娘嗯了一聲。
柳夫人等了片刻,沒等到我娘一句寬宥的話。
她走的時候眼眶紅了。
我覺得很不該。
柳夫人這樣一個闖南闖北的人物,怎麼這麼容易就妥協了?
我還以為她忍不下這口氣,會幹脆把柳絲絲送走,或者給她立女戶。
後來才知道,是柳絲絲在家鬧絕食。
她非我哥不嫁。
4
我始終不太懂柳絲絲這種人。
她隨口說一句想讀書,柳夫人就能親自登書院的門,
讓她進學堂。
她說想吃蜜棗,柳名儀就重金請人做最好吃的蜜棗。
柳家寵她,寵得讓我看不懂。
我娘總說,女兒是賤命,不該享福。
我活著,就是為我哥忙碌。
忙著掙他的束修,忙著掙他娶親生子的銀兩。
可我這樣匆匆忙忙,卻還是經常被嫌棄沒用。
柳絲絲與我截然不同。
我們本無交集,直到她喜歡了我哥。
為了討好我哥,還巴巴地來討好我,特意跑到我做工的布莊,買了許多布匹。
她第一次送我的東西是一塊豌豆黃。
軟糯美味,入口即化。
我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問她這是什麼。
「豌豆黃,用豌豆做的。」柳絲絲笑眯眯,「你喜歡吃嗎?喜歡的話,
我明日再給你帶。」
我悶著頭不說話,心裡卻在想,真不公平。
豌豆明明是硬的,怎麼能這麼軟?
我自小吃的豌豆發幹難咽。
柳絲絲的命真好,好到連她的豌豆都比我的軟。
5
柳絲絲還是嫁給了我哥。
她嫁進來這日,我也得了一身新衣服。
簇新的紅,紅得發豔。
柳名儀親自送嫁,到了我家門口,小心翼翼地將柳絲絲交給了我哥。
他並不高興,沉著臉。
我哥卻歡天喜地,他牽著柳絲絲的樣子像牽著一個大元寶。
我娘端坐堂上,等著新人跪拜。
院子裡也擠滿了人。
我被擠到了外面,在一個角落站著。
「你哥卑鄙無恥。」不知什麼時候,
柳名儀站在了我旁邊。
我扭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還有你娘,一肚子算計。」
我還是不說話。
「齷齪小人。」
柳名儀恨恨地罵。
可他罵得再兇,也改不了柳絲絲的決定。
堂上唱喝:「……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
我轉過身,問他:「那你怎麼不打斷她的腿?」
打斷柳絲絲的腿,再把她關禁閉,餓上幾日,也許她就聽話了,不敢了。
柳名儀:「你-」
他瞪大了眼睛,被噎住了,半晌道:「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你們一家子都這麼心腸惡毒?!」
我嗯了聲,不是很在意,隻是覺得這麼一句話,
也犯不上生氣吧。
餓幾日餓不S人,斷掉的腿也會好,柳名儀何必這麼大反應。
我轉身想走,柳名儀又喊住我。
我問:「什麼事?」
他眉頭緊鎖,糾結了半晌,衝我拱了拱手,道:「……以後,絲絲勞煩你多照顧。」
「她若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也勞煩你能及時告訴我們一聲。」
我沒說話。
柳絲絲不顧他的意願非要嫁過來,柳名儀還願意給她託底。
嫉妒像野草,在這一刻長滿了我的心。
我一言不發地走了。
6
我是絕不可能幫柳絲絲的。
第二日她來請安的時候,我冷眼旁觀地看。
我娘端坐堂上,柳絲絲跪在地上奉茶。
那茶滾燙,
我娘卻不接,反而問她,今日為何來遲了一炷香。
「我們吳家的規矩,一向卯時便起。」
柳絲絲一怔,她才來第一日,又不知道吳家的規矩。
不止她,即便是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柳絲絲不知道怎麼回答,看向我哥。
我哥剛要張嘴,被我娘瞪了一眼,別開了視線。
柳絲絲眼中閃過失望。
夫君靠不住,丫頭卻是忠心的,柳家的丫頭衝上來道:
「我們小姐才嫁過來第一天,誰知道你們家的規矩,又沒有提前說,老夫人你這是故意為難人。
「況且,誰家小姐卯時就起床?又不是鄉下的村婦,得起床幹活。
「我們家小姐平日裡都是辰時起,夫人大少爺從來沒說過她。」
很蠢。
柳絲絲的丫頭和她一樣蠢。
送上門的把柄不用白不用。
我娘果然發作。
她猛然一拍桌子,冷笑著質問柳絲絲:「你柳家便是這樣的規矩,主子們說話,丫頭敢插嘴?」
「……不是。」柳絲絲辯解。
「卯時起的便是村婦?這是說我老婆子是個村婦,不配喝你的茶?」
這話重了,柳絲絲著急辯解。
我娘一概不聽,指著那丫頭道:「你的丫頭,威風這樣大,我們家可用不起。」
「我吳家乃是官宦世家,還輪不到一個下丫頭在這放肆,從哪兒來你送回到哪兒去。」
「你既然嫁進了我家,就得守我家的規矩,否則我可不敢喝你的茶。」
柳絲絲咬住了唇,臉上糾結了半晌,最後道:「兒媳明白了,我讓她回去。」
丫頭驚呼:「小姐!
」
柳絲絲瞪了她一眼,丫頭沒敢再說話。
我娘滿意了,接了茶水。
我哥也忙扶了柳絲絲,低聲道:「辛苦了。」
得我哥一句輕聲問候,柳絲絲的臉上又有了笑意,全然未意識到她此刻的境遇。
斷了臂膀,折了羽翼。
此後,她孤立無援。
可這還不夠妥帖。
回了房,我哥親自拿了藥給她上,握著她的手指輕輕吹。
我從門前經過,見柳絲絲嬌羞低頭。
她就這麼被哄好了。
7
柳絲絲嫁進來第三日,我娘便讓她管家。
「你是我吳家嫡長媳,以後這家裡裡外都要你操心,你先試著做做,有不會的再來問我。」
柳絲絲說:「那每日都需要做什麼?」
她環顧四周,
看不出家裡需要操持什麼。
我家三口人,兩個老僕,馬車沒有,訪客也無。
柳絲絲幹巴巴地看著我娘:「媳婦不知道該做什麼?」
「管家無非衣食住行,你操持好每日三餐,準備好四季衣服,缺什麼補什麼。」
「比如如今到了臘月,天寒地凍,家裡的新衣服還沒做,這個就要趕緊辦。」
「榆兒書房裡的炭火若是不夠,就得趕緊添上,別讓他讀書挨了凍。」
「……還有廚房的年肉,給族裡的回禮,你嫁進來得一家家去見見……」
說了十多件待辦的事,我娘才停了。
「都記住了嗎?」
柳絲絲:「記住了。」
「那就趕緊去做吧,別在這杵著了。」
「是。
」
柳絲絲出了門,我娘朝我使了個眼色,讓我跟上去。
她是怕柳絲絲陽奉陰違,讓我再去敲打敲打。
但柳絲絲並不需要。
她將我娘的話奉為聖旨,所聽逐一落實。
炭火、衣服、蠟燭……一一置辦,費用皆是她自己承擔。
我娘不問出處,隻問結果,缺什麼隻張嘴就要。
柳絲絲永遠點頭應好。
短短半個月,家中煥然一新,我哥對她越發溫柔,不止一次誇她持家有方。
柳絲絲每每嬌羞,更加賣力表現。
一時間,家宅和諧。
新媳婦太想做好,面面俱到,也兼顧我這個小姑子。
她讓人將我的屋子重新粉刷,添置了家具,被褥也換了新的。
「……這樣,
夜裡睡覺就暖和了。」
我不為所動,冷淡地說:「你操心的真多。」
「你是我的妹妹嘛。」柳絲絲握住我的手,「穗穗,咱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我是你嫂嫂,自然會照顧你。」
柳絲絲的手皙白鮮嫩,與我粗糙的手截然不同。
我抬眉掃她一眼,甩了開。
柳絲絲一怔,隨之笑道:「你還跟以前一樣不愛親近人。」
以前?
以前我去書院給我哥送飯,柳絲絲是坐在學堂裡的人。
一幹青布衫中,混入一朵嬌紅。